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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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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皇宮中,自康青鸞去了皇陵後,朱允炆就似一個沒有了靈魂的軀殼,每日除了上朝便是在乾清宮一個人待著。齊泰多次上疏提及削藩之事,他不批不閱,好像此事與自己已經沒有什麽關系了。

黃子澄看在眼裏,急在心裏。這日乾清宮內無其他外人時,他在禦前提醒道:“皇上可還記得當初在東角門時,與微臣商議之事?”

“朕當然記得,可此一時,彼一時。”朱允炆垂頭喪氣道。

“皇上,當日之事子澄一直銘記於心,不敢懈怠。”

“那些藩王畢竟都是朕的叔父,朕剛登基,也不好太過激進,撤藩之事暫且擱置吧。”他本就厭倦勾心鬥角的事,更何況如今也沒了初時的動力。

見他無精打采的樣子,黃子澄畢竟陪伴他多年,知曉心結所在,便繼續問道:“那郡主,皇上也放棄了嗎?”

朱允炆嘆了口氣,回道:“她心裏根本就沒有朕,更何況她有先皇遺詔,朕也是無可奈何。”

黃子澄知道自己的主子受了挫,如今鬥志全無,於是思忖了片刻,輕聲道:“皇上,自古美女配英雄,燕王素來在諸王中驍勇,郡主對他愛慕也是人之常情。倘若他一無所有,郡主是否還會繼續對他傾心呢?”

見朱允炆終於擡首直視他了,黃子澄抓準時機繼續道:“皇上,如今您才是大明的天子,是這天下的主人。郡主她現在是還不了解眼前的情況,只要她仍留在京城,假以時日,待皇上撤藩後,孰優孰劣不言自明。子澄相信,只要皇上您振作起來,郡主她會對您另眼相看的。”

聽了這些,朱允炆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黃卿家,你覺得朕還能贏得她的心?”

“皇上,您是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萬事萬物皆歸您所有,更不用說是區區一小女子。”

“不不不,”朱允炆搖搖頭,“青兒她不是普通女子。”

黃子澄進一步道:“皇上,子澄的意思是,青鸞郡主國色天香,自是由皇上您這樣的天子才能與她匹配。任他朱棣再厲害,畢竟還是螢燭之光,豈能與您這樣的日月爭光輝?”

朱允炆不言語,陷入了沈思。良久,他開口道:“黃卿家。”

“臣在。”

“派人去北平,盯著燕王。”

“臣遵旨。”志得意滿的黃子澄帶著旨意昂首闊步出了乾清宮。

建文元年,朝廷削藩的行動拉開了序幕。但在削藩的部署上,齊泰與黃子澄也有不同的意見。齊泰以為,擒賊擒王,燕王勢力最盛,首當其沖應先將他去除;可黃子澄認為對朱棣的行動應該采取包圍之勢,先去其羽翼,將他孤立,最後再慢慢對付他。在一番爭執之後,朱允炆還是采納了黃子澄的建議。於是第一個替罪羔羊就是周王朱橚,因為他是燕王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他日若朱棣得勢,朱橚必定追隨。

於是朝廷就派已世襲承爵的曹國公李景隆執行此項任務。李景隆以邊關告急的名義調集大軍北上,卻在途經開封的時候率兵直擊周王府,將王府上下全都抓獲並帶往了京城。建文帝將他的五叔,周王朱橚,貶為庶人,發配至了雲南邊疆。而後有人告發代王朱桂貪虐殘暴,魚肉大同府的百姓,於是朝廷就下旨將其遷至蜀地關押。接著又有人告發岷王朱楩有不法事,至於是什麽不法之事,朝廷也沒有說明,只管派人逮捕了岷王,並將其貶為庶民……一時間,藩王們皆是人人自危,就怕朝廷這把火往自己身上燒。

孝陵內,馬和一路小跑從外面快步進入清音閣中,焦急道:“郡主,不好了,出事了。”

正埋首聚精會神抄寫經書的康青鸞擡首問道:“出什麽事了?”

“湘王薨了。”

康青鸞驚得睜大了雙眼。

“什麽!十二弟?怎麽會這樣?”

馬和憤然道:“還不是朝廷削藩所致。”

康青鸞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問道:“皇上先前采取的措施是貶為庶人,發配邊疆,這回怎麽鬧出人命來了?”

“有人告發湘王私印大明寶鈔,朝廷就派兵前去捉拿,湘王不願受辱於人,就***了……”馬和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她。

“十二弟!”康青鸞紅了眼眶,她雖與湘王朱柏交往不多,可知他年紀輕輕就薨了,心中悲痛不已。接著她想起了心中更為牽掛的,問道:“那北平呢,可打聽到什麽消息沒?”

見她焦急,馬和忙回覆道:“郡主放心,朝廷暫時還未對王爺采取什麽行動。畢竟王爺這麽多年在北平早已建立起了自己的勢力,他們還是有所顧忌的。”

康青鸞搖搖頭,憂心忡忡道:“他的實力越強就越是被他們針對,之所以還未有所行動恐怕是在試探王爺的反應。也許接下來會有更大的舉動對付北平也不一定。”

“郡主,您別太擔心,王爺智謀過人,必定會有應對之策的。”蓮兒安慰道。

康青鸞知道朱棣足智多謀,膽識過人,可是他畢竟只是一地的藩王,若與整個朝廷對抗,實力相差太過懸殊,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躲過這一劫。

沒幾個月,朝廷就將一眾藩王處置的差不多了,接下去就該輪到燕王朱棣了。眼看下月就是朱元璋的周年忌,朝廷傳旨至北平要求燕王進京祭拜先皇,朱棣深知這是朱允炆設下的圈套,於是稱病沒有去往京城。

燕王府內,朱棣將朝廷的聖旨遞給道衍、袁珙二人查看。

“本王此次稱病拒絕上京不過是權宜罷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王爺,那建文小子欺人太甚,您何必去受他那份閑氣。依貧道之見,幹脆就反了吧,您才是真龍天子,大明需要由您來撥亂反正。”袁珙在一旁嘟嘟囔囔道。

朱棣示意他少安毋躁,回道:“目前時機尚未成熟,朝廷去了本王的護衛軍,現在只剩下王府那些府兵了。況且咱們手上的兵器也還欠缺不少,若此時與建文朝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所以我們現在必須要沈住氣,盡量拖延時間,好做籌備。何況青兒還在他們手上,萬一她有什麽不測……”

道衍深知朱棣的顧慮,康青鸞的安危是他們最在意的,於是他開口道:“既然王爺稱病不進京,那幹脆就病得更徹底一些吧。”

轉眼間朱元璋的忌日到了,朱允炆帶著朝臣前來孝陵祭奠。

“郡主,皇上來了。”蓮兒向正在大殿內點香燭的康青鸞輕聲低語。

很快一眾侍衛魚貫而入,分列兩側,接著身著龍袍的朱允炆邁著有力的步伐進入大殿。

“參見皇上。”康青鸞低首向他行禮。

這是她離宮後,朱允炆第一次見她,目不轉睛地註視著眼前人,所有的思念都赤,裸裸地寫在了臉上。努力抑制著自己心中再見到她的激動,道了聲:“免禮。”

祭拜完成後,朱允炆看向康青鸞,開口道:“青兒,許久未見,陪朕走走吧。”

康青鸞心想在皇陵中他應該不會對自己怎樣,且他畢竟是天子,在眾人面前違抗他的命令有些不妥,便點頭應允了。

二人一前一後相伴無言地走著,忽然朱允炆停住了腳步,轉頭道:“青兒,此次前來,除了祭奠先皇,還有件事情,朕想告訴你。”

康青鸞淡然道:“皇上,青鸞一心為先皇與先皇後守靈,外界的事,都已與我無關。”

“此事與四叔有關,你也不想知道嗎?”

康青鸞擡首看向他。

“前些日子北平的特使來報,說四叔病了。”

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康青鸞不相信他特意找自己只是為了傳達朱棣病了,於是淡然道:“人食五谷,病痛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可他這次病得不一般。”

康青鸞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些什麽。

“怎麽個不一般?”

朱允炆雙眼閃爍了一下,隨即又直直地看著她,回道:“四叔他,瘋了……”

“什麽!”康青鸞震驚了,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他瘋了?怎麽會?皇上你是在騙我嗎?”

“君無戲言。”這消息經由他派去北平監視朱棣的原工部侍郎、現北平布政使司張昺親筆上疏奏報,所以他相信這是真的。

康青鸞身形一顫,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了兩步。

“郡主。”蓮兒見狀忙上前攙扶住她,亦是極力忍著悲傷。

“皇上,你已經是這天下之主了,為何還要對他苦苦相逼?他畢竟是你的親叔叔啊……”淚水不斷地從眼角滑落。

看著她心碎的樣子,朱允炆很是心疼,但一想到她如此都是為了朱棣,便硬著心腸道:“天下之主又如何,你還不是照樣向著他?擺駕回宮!”說完就轉身離去了,他怕再停留一秒,自己會心軟。開弓沒有回頭箭,這個藩,他是撤定了!

看著眼前的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去,康青鸞漸漸滑落癱坐在了地上。蓮兒攙扶不起她,便跪在她身旁安慰:“郡主你別太難過,現在都是皇上一面之詞,說不定事情沒有那麽糟糕。”

馬和見朱允炆離去,便趕了過來,一見康青鸞傷心欲絕的樣子,忙開口問道:“郡主,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皇上說,王爺他……他瘋了……”蓮兒說完也開始抽泣起來。

“什麽!”馬和也是吃了一驚,他實在不能把瘋瘋癲癲與意氣風發的燕王聯系起來,“消息屬實嗎?三保在北平與王爺相處多年,深感他堅毅果敢,不像是這麽經不起打擊的人,這不會是真的。”

康青鸞倏地止住了哭泣擡首看向馬和,臉上滿是淚痕,嘴裏含糊地念叨起來:“對對對,這不是真的,朱棣不會這麽脆弱的,不會的,絕對不會!我不相信!我怎麽這麽容易就上當了呢……”關心者亂,方才她聽到這個消息太過意外所以沒有細想。

“郡主,不如讓三保回一趟北平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蓮兒也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康青鸞連連點頭,回道:“好,你替我去北平看看,切記一定要親眼見到王爺才行。”

馬和正欲起身,卻又被她一把拉住了。

“三保,此去路途兇險,你一定要小心!”

“嗯,”馬和用力點點頭,承諾道,“郡主放心,三保速去速回!”

馬和返回北平後見燕王府被朝廷護衛看守著,便轉而去了慶壽寺,誰知道衍卻不在寺內。寺內的沙彌告訴他道衍去了燕王府為燕王念經驅魔,要在那邊常住,近期是不會回來了。於是他又折返回了北平城。

這日午後,一籌莫展的馬和正在城裏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忽聽得前面人聲嘈雜便湊過去看看,這一看讓他不由得驚呆了。

眾人圍觀的不是別人,正是燕王朱棣!只見他披散著頭發,蓬頭垢面,而且時值六月身上卻穿著冬日裏厚厚的棉衣,光著雙腳在大街上招搖過市。路過一個賣包子的攤位時,朱棣二話不說摸了上去。雪白的包子上頓時留下了一個個清晰的黑色爪印。

“餵,你這呆子幹什麽,把我的包子弄臟了,我還怎麽賣給別人吃?”攤主氣急,抄起一旁的鍋鏟就像朱棣身上敲了過去。

朱棣也不閃躲,沖他嘿嘿一笑,接著拿起一個臟了的包子就往嘴裏塞,邊吃邊大搖大擺地走了。

“哎,還沒給錢呢!”

攤主正欲追出去時,一個侍從走了過來給了他些銅板,並向他賠禮道歉,隨後繼續跟著朱棣往前走。

隨著他們走遠,人群也漸漸散去了,只留一臉驚愕的馬和獨自一人呆立在大街上。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茫然地往回走。時值盛夏,他著薄衫都覺得酷熱難耐,可朱棣卻穿著厚棉衣渾然不覺,這豈是常人能做的出來的?燕王真的瘋了,他回去後該怎麽和康青鸞說呢?如果將今日看到的一切如實告訴她,她不知得傷心成什麽樣子。

馬和走著走著,突然被人拉進了一個小巷子裏,正欲伸手反擊,一見來人不禁開口叫了聲:“朱將軍!”

朱能示意他噤聲,馬和會意地點點頭,於是跟著他消失在了大街上。

馬和跟著朱能走了一路,至一處山林間才停下腳步。這個地方他認得,是燕王府的後山叢林。隨後二人穿越一片松柏樹林後進入一個山洞。洞內迂回曲折,仿佛還能聽到有敲打聲。越是深入,叮叮當當的敲打聲越是清晰,直至走到洞底,眼前豁然開朗,沒想到裏面居然別有洞天。如果馬和的方向感沒錯的話,這山洞上面應該就是王府的位置,他跟隨燕王這麽多年,不知道下面居然有這麽大的密室。燕王府曾經是元朝宮宇所在,這定是元朝的帝王們為自己建設的地下藏身所,是他們以備不時之需用的。裏面一副熱火朝天的模樣,幾十個工匠光著膀子汗流浹背地忙碌著。定睛一看,馬和才看清原來他們是在鑄造兵器!

“朱將軍,這是?”

朱能對著他笑而不答,領著他進入了裏邊一間密室。

當馬和進入密室一看到高坐在主位之人時,又是吃了一驚,急忙下跪參拜。

“王爺!”

“起來吧。”朱棣擡手示意他起身,他已脫去了厚重的棉衣,臉上恢覆了往日鎮定自若的神情。

“王爺您沒有瘋!”

“哈哈哈,看來王爺是將馬和也給騙過了。”

聽見熟悉的笑聲從身後傳來,馬和轉身驚喜道:“師傅,您也在。”

道衍捋著胡須,悠然自得地步入密室中,來至馬和身邊,伸手讓他起身,語重心長道:“徒兒一路辛苦了,這是王爺麻痹朝廷的權宜之計。如今朝廷對北平虎視眈眈,在沒有做好準備之前,王爺不得不出此下策。”

馬和點點頭,看向朱棣回道:“王爺,前陣子建文帝來皇陵祭拜的時候告知郡主您瘋了。郡主擔心您,所以小的才替她回來北平看看到底是什麽情況。望王爺不要怪小的擅離職守之罪,小的還得回去稟告實情給她,好讓她寬心。郡主若是知道王爺沒瘋,肯定會很高興的。”

朱棣頷首回道:“馬和,回去告訴郡主,本王已決定破釜沈舟,起兵對抗建文帝的朝廷。若是成了,我定接她風光出皇陵;若是敗了……就讓她忘了我吧。”

馬和將朱棣的話原封不動地帶給了康青鸞。他沒想到,對方在聽完後卻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平靜。

“郡主?”馬和擔憂地喚了一聲,他深知個中厲害,燕王起兵就意味著造反,自古以來藩王造反從未有過勝例。況且燕王府護衛軍早已被朝廷調去了塞外守邊,原先十多萬的軍隊只剩下幾百王府親兵了,實力天差地別,如何與朝廷對抗?連起兵的兵器都需要在密室自己偷偷打造,這一仗恐是兇多吉少。可燕王若是不反抗,按如今朝廷的行事來看,好的結果就是貶為庶民發配邊疆,壞的結果就是……橫豎擺在朱棣面前的都是死局。

“我這一生都已被他深深烙印,怎麽可能忘的了?”沈默了許久的康青鸞終於開了口,“他也可以選擇忘了我,將兵權交還朝廷,做一個養尊處優的逍遙王爺。可他偏偏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明知自己是以卵擊石,也要試它一試。所謂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大意就是如此。為了避開鋒芒,他那麽驕傲的一個人在大街上裝瘋賣傻,任世人譏笑。他為我做了這麽多,我又怎麽可能舍他而去。”

康青鸞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繼續道:“我康青鸞這輩子,朱棣生,我生,朱棣亡,我亡。”

她多麽希望自己真的能變成一只青鳥,展開翅膀,離開皇陵,離開京城,飛去心愛人的身邊。任它是狂風暴雨,天崩地陷,自己亦會堅定地依偎在他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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