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棣逗留京城月餘即將返回北平前，從西安傳來了一個噩耗——秦王朱樉駕薨了。並且在秦王過世三日後，秦王妃敏敏帖木兒被下人發現用三尺白綾在房內自盡，追隨她的夫君一同去了。

“二哥、二嫂……”康青鸞悲傷拭淚，痛惜道，“還想著以後能有機會去西安探望他們，沒想到那日一別後竟是天人永隔。朝廷對外宣稱二哥他夙興夜寐勤於公務，終至積勞成疾不治而亡。而且為了防止邊關異動，父皇下令他們夫婦二人的喪事從簡，不準別人前去悼念。”

“嗯。”一旁的朱棣面色凝重，蹙眉而立。他知道康青鸞收到這個消息肯定會很難過，所以特意趕來安慰陪伴她。因此刻是白天，他們屏退左右，獨留蓮兒在門外守候。

“我先前聽說二哥身體抱恙，沒想到他走得這麽快。”朱棣沈痛道。

那次悄悄入京面聖後，朱元璋雖然放走了那對苦命鴛鴦，可自此之後朱樉一直覺得自己對父兄有虧欠，郁郁寡歡。尤其是太子離世後，對他打擊更甚，內心的煎熬令他元氣大損一病不起，最終英年早逝撒手人寰。

“恐怕事情並非如此簡單吧。雖然大家沒有提及，但我看的出來，一直以來，父皇他是刻意地在冷落二哥。你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麽嗎？”

見朱棣沒有回答，微微轉頭避開了自己的目光，直覺告訴康青鸞，他是在有意隱瞞。

“朱棣，你是不是知道事情的真相？告訴我好嗎？”

“青兒，你別問了。”

“他們是我的二哥和二嫂，這麽突然就走了，我接受不了。”

“可事情的真相會讓你更加難以接受。”朱棣不願讓她知道太多的殘酷，那些腥風血雨由他一人去承受就行。

可他隱瞞不了多久，聰慧如康青鸞，怎會猜不出是何因由？看著他滿臉的糾結，再加上之前自己聽說的種種，她馬上將前因後果串聯了起來。一想到事情的真相可能是如此，康青鸞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顫栗道：“難道……難道之前那些傳言不是空穴來風？太子他，他真的是被……”

康青鸞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再說下去，淚水止不住地從她的眼眶中溢出。

朱棣一把將她摟進懷裏，讓她不住顫抖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

“二哥他怎麽會這麽做，太子是我們的大哥啊，他怎麽可以……”康青鸞緊緊咬著朱棣胸前的衣襟，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青兒，不是二哥，二哥他沒有下毒，是敏敏帖木兒趁太子去西安的時候讓人偷偷在他的飲食中下了毒。”

康青鸞淚眼婆娑地擡頭看著他，問道：“二嫂她不是早就放下以前的執念了嗎？她曾答應我會好好與二哥一起生活，為何還要這麽做？我們如此真心待她，難道她就沒有一點點被感動嗎？她對我們的恨意，真的有這麽深嗎？”

“她非我同族，且背負的是國破家亡的仇恨，想要化解，沒那麽容易。”

“當初你讓我與她保持距離，我還覺得是你少了容人之量。我待她如親人一般，赤誠一片，沒想到她卻是與我們不共戴天。我真的好傻。”

朱棣輕輕吻去她臉上的淚水，溫柔安慰道：“青兒，我覺得敏敏帖木兒也並非十足的冷血無情，否則她不會隨二哥一起去。而且她應該還是有感受到你的真心的。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有次做了東西送她，當時恰逢她偷偷向宮外的同黨傳送消息，她的侍女本欲刺殺你，被她阻止了。那天我正好在一旁監視她，所以看的清清楚楚。”

“真的嗎？”

“嗯。”朱棣肯定的點點頭，他遲疑了一下，接著道，“而且嚴格來說，太子並非完全是被她毒害的……”

“什麽意思？難道毒害太子的還有其他人？”康青鸞訝然道。

朱棣話一出口就有些後悔了。他想挽回她與敏敏帖木兒的友情，可真正的真相卻更是冷酷無情。

見他面色更為凝重，康青鸞的心也跟著收緊，哽咽道：“朱棣，告訴我，到底是誰害死了太子？”

朱棣抿緊雙唇，默不作聲。

“告訴我，我想知道真相……”康青鸞哀求道。

朱棣深吸一口氣，有力的臂彎圈住懷裏的愛人。

“是三哥，是他挑唆秦王妃加害太子，並且讓人加重了毒。藥的劑量，這是他一箭雙雕的計策。”

康青鸞的身子頓時癱軟了下來，幸虧朱棣撐著她才不至於摔倒在地。

“三哥，是三哥？難怪上次父皇召他回京後，他又悄然回去太原，而且別人在父皇面前提及晉王，他就會生氣，原來……”

“嗯，父皇如此聖明，他早就洞悉了這一切。”

康青鸞難以置信地連連搖頭，痛心道：“為什麽，三哥為什麽要這麽做？他與大哥、二哥可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他怎麽忍心下得去手？父皇的心該有多痛？當初二哥之所以會娶二嫂，也是父皇自己下的旨意。老天爺為何對他如此殘忍，要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們手足相殘，卻是無力改變這個結局，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都是權力的欲望在作祟，三哥除去太子和二哥是想要替代他們日後登上帝位。”

“那麽你呢？”康青鸞猛然擡首看向他，“朱棣，父皇也賜了一個徐妙心給你，你也曾說過要去爭奪那個位置，你有沒有……”

朱棣雙目堅定地看著她，鄭重回覆道：“沒有。青兒，我是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奮鬥去爭取，我不會做出殘害手足這樣不仁不義的事情。更何況，我做這些都是為了能讓你回到我身邊。你天性善良，柔弱仁慈，我怎麽會去做這些明知不可為的事情讓你心中惴惴不安？我不想讓我們的感情背負太多沈重的東西，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保護你、守護你。”

一番真摯言語讓康青鸞心有戚戚，情緒慢慢從方才的震驚中平覆下來。可是轉念一想，她繼續問道：“朱棣，我雖不涉朝政，可陪伴在父皇身邊多年，皇權路上的爾虞我詐我亦窺視幾分。如今雖然已定下了允炆是皇太孫，但你畢竟曾經也在父皇議儲之列，我怕就算你不與他們爭鬥，他們也會視你為眼中釘，想要拔之而後快。若是他們以後要對付你，你會怎麽做？”

朱棣輕撫她的臉頰，微笑道：“青兒放心，這麽多年我在北平攢下的功績已獲得父皇的認可，且我向來謹慎行事，未敢有僭越，所以他對我是十分信任器重的。至於朝廷裏那些大臣，我雖是遠在北平的藩王，可他們想要在我這裏雞蛋裏挑骨頭也非易事。”

“若是他們盯著你不放呢？若是將來新帝登基與你有了嫌隙呢？你又將如何應對？”

朱棣低首在她擰起的眉間落下溫柔一吻，開口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禮讓三分；若是步步相逼，我必奮起反擊，絕不坐以待斃。”

康青鸞緊繃的身子緩和了下來，溫順地倒入他懷中，摟著他不願松開。

“過幾日你又要離開了。朱棣，這次帶我一起走吧。我明日進宮去求父皇，請他答應我，讓我隨你一同去北平。”經此一番深談，她心中特別不舍與他分開，“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就好，名分這些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青兒，我又何嘗不想帶你遠走高飛呢。可是我不能讓你這麽不明不白地跟著我，讓別人在背地裏議論你。這對你不公平，我也舍不得讓你去承受這樣的屈辱。”朱棣輕撫她的背脊，給她些安慰，“當年母後仙逝，我要你等我三年。如今三年期滿又遇上了懿文太子駕薨，按著禮制，我沒辦法讓父皇為你我賜婚，對不……”

康青鸞湊上雙唇吻住了他，不讓他說那三個字。現在的局面不是他造成的，他沒有錯，她不要他向自己道歉。為了他們二人能夠相守，他在朝廷周旋、在戰場拼殺，他已經背負了太多，康青鸞不願自己再成為他思想的包袱。淚水從她細膩的臉頰滑落，她只是太想他了，相思之苦折磨得她心力憔悴。

朱棣雙手捧著她的臉龐，如若至寶，輕輕吻去她的淚水。康青鸞閉目感受著他的溫柔，與他在一起的每一時每一刻她都讓自己用心去感受，銘記於心間。

“我沒事，我就是特別舍不得讓你走。”緩緩睜開雙眼，淚水又在眼眶打轉，康青鸞繼續道，“朱棣，我願意等你，三年，三年再三年，不管多少個三年，我都願意等。我不後悔愛上你，我這一生哪怕都是在等你中度過，我也無憾。知君用心如日月，妾願誓擬同生死。”

朱棣緊緊擁著她，得妻如是，夫覆何求？

朱棣離京後，康青鸞的生活又回覆了往日的平靜。她已從與愛人分別的憂傷中釋懷，能夠守著這一份平靜，靜靜地等候他的歸期，對她來說亦是十分可貴。

這日雨後空氣清新，她帶著蓮兒在皇宮內走走透透氣。走著走著，她們來到了大本堂前，裏面內傳出小皇子與世家子弟們的朗朗讀書聲，康青鸞駐足於院落外出神凝望。曾幾何時，她的皇兄們也在此刻苦學習，年少的時光單純美好。

“郡主，雨後微涼，咱們走了一會了，還是早些回去吧。”蓮兒見自己的主子站了半天沒有響動，知道她必定是在回想以前，怕她觸景傷情便開口小聲提醒。

“我還不想回去。時辰還早，再陪我去別的地方走走吧。”

不一會兒，二人來到了文淵閣。守門的宮人恭敬行禮後打開大門迎候她們入內。

康青鸞擡首看了看牌匾，眼中微微有些濕潤。這個地方承載了太多的回憶，見證了她與朱棣一路相伴走來的點點滴滴。她深吸一口氣，提起裙擺緩緩步入室內。書架層層疊疊，依然是那麽井然有序；書香郁郁瀟瀟，依然是那麽恬然愜意。往日二人共賞奇文、共析疑義的畫面在眼前不斷閃現，豆蔻年華無比燦爛。

思緒漂移間，康青鸞不知不覺上了二樓，廳內已有人端坐於桌前。

“小姑姑，你來了！”

“允炆，是你。”

朱允炆放下手中畫筆，站起身歡快地向來人走去。

“嗯，這幾日皇爺爺心緒不佳，沒有給我安排事務學習。難得空暇，我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就來這裏轉轉。看到這窗前風景不錯，於是就想著索性作畫一幅，稍晚些帶去給皇爺爺，說不定他看了後心情能有所好轉。”朱允炆說明了自己的來意，可他沒想到能在這裏與她不期而遇，這對他來說簡直是意外的驚喜。

“你有心了。”康青鸞為著他的一顆孝心點頭稱讚，“讓姑姑看看你畫得怎麽樣。”說完她走向桌旁，朱允炆緊隨其後。

“允炆才疏學淺，在小姑姑面前獻醜了。以前常聽父親提及，說小姑姑畫花木的功夫了得，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讓姑姑指點允炆一二。”

“你父親那是客套，他自己才是丹青聖手，我那點能力在他面前就是雕蟲小技。你皇爺爺武功得天下，原本他是想讓你父親文治安。邦，只可惜……”說到已故的懿文太子，康青鸞心中又開始傷痛。朱元璋心緒不佳定是與秦王過世有關。他自己為兒子決定的婚姻最終帶來了這樣的苦果，情何以堪？康青鸞這幾日無詔也沒有主動去往乾清宮，她在知道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後，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這位歷經波折的帝王。因為她很明白，這位看似唯我獨尊、所向披靡的帝王也有他的弱點，親情人倫是他始終繞不過的一道坎。

見她眼神黯淡沈默了下來，不明就裏的朱允炆只當她是在為自己已故的父親哀傷，勸解道：“小姑姑是想起我父親了嗎？都是允炆不好，不該提這些讓你傷心的。不過父親他與小姑姑你兄妹情深，他肯定也不願意你總是沈浸在緬懷他的哀傷中。父親常說小姑姑是這皇宮裏的解語花，有著一顆剔透的七竅玲瓏心，為眾人撫平傷痛，帶去快樂。所以，允炆也希望小姑姑能時時展露笑容，不要讓愁雲染上你的眉梢。”

“哪是什麽七竅玲瓏心，還不是他們對我諸多照顧，處處讓著我。”康青鸞嫣然一笑，轉首看向朱允炆作的畫，繼續道，“你畫的是這窗前的流水樹林嗎？”

“嗯，正是。如今時值初夏生機正濃，允炆想著，皇爺爺這幾日都不出門，多讓他看看這些樹木流水也許能讓他開心些。”

“那你在畫這些樹葉的時候，下筆可以再重一些，讓葉子看著更顯青翠可人。青樹綠水，沒有似錦繁花，卻是生生不息。允炆，繼續畫吧，相信你皇爺爺看了這個會喜歡的。”

“好的，謝小姑姑指點。”

得到了對方的認可，朱允炆信心倍增地坐下提起筆繼續畫了起來。

康青鸞見他沈心作畫，轉身來到窗邊輕撫窗臺，似還能感受到朱棣曾坐在這裏留下的餘溫。

“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康青鸞靜靜地倚靠在窗邊，口裏喃喃地吟著。一陣微風拂過，烏黑的發絲與青色絲帶輕輕舞動。

明知道她此刻心中思念的是誰，可朱允炆還是被眼前如清風拂柳般的女子深深吸引。對於他來說，這就是天底下最美的景致，她的傾城一笑能掃盡他心中所有的陰霾。

作者有話要說：

敏敏為朱樉殉情，也算是對二人這段相伴不易的感情，有了最好的一個交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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