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駕薨，舉國哀悼。儲位空缺，為免朝中異動，朱元璋下令眾藩王在各自處哀悼，不必回京吊喪。而向來勤勉的他，由於悲傷過度已經數日未上朝。當初馬皇後過世的時候他也難過，但未頹傷至此。這一次，這位年過六旬經歷過無數風浪的布衣天子真的被擊倒了。他將自己整日關在乾清宮中，什麽人都不見。

“咯吱”宮門打開，王清端著食案走了出來。

康青鸞走上前焦急詢問道：“聖上還是什麽都沒吃嗎？”

王清點了點頭，將食案交給旁邊的小太監，提起袖子擦拭眼角的淚水。

“不行，再這樣下去，龍體會吃不消的，我得進去看看。”康青鸞欲推門進入，卻被王清一把拉住。

“郡主，皇上有令，任何人都不見。若你硬是闖入驚了聖駕，到時候怪罪下來可如何是好？”

康青鸞知他是一番好意，可她不能眼看著朱元璋這麽意志消沈下去，自己卻什麽都不做。

“王公公，你放心吧，我會小心應對。若父皇真的怪罪下來，由我一人承擔。”說完掙脫他的阻攔，推門走了進去。

偌大的乾清宮內靜悄悄的，門窗緊閉，沒有一絲響動。若不是知曉裏面有人，康青鸞甚至可能會以為聖駕已經轉移。

避開地上散落著的一片狼藉，康青鸞走進一看，只見朱元璋獨自坐在地板上，蜷縮在角落裏。他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好幾歲，原先氣吞山河的九五至尊不見了，現在眼前的不過是一位痛失愛子的遲暮老人。

康青鸞走近後，在他身旁蹲下。鼻子有些發酸，她輕輕喚了一聲道：“父皇……”

朱元璋聽見她的聲音，緩緩擡頭，額前垂落下來幾縷灰白的頭發，雙眼紅腫，應該是剛剛大哭過一場，臉上還能看到清晰的淚痕。

見他如此憔悴，康青鸞心中的悲痛又加重了一層。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親人，任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抗不住這樣的情感重創。

“父皇，地上涼，兒臣扶您起來吧。”康青鸞哽咽道。

朱元璋搖搖頭，嘶啞著嗓音開口道：“你出去吧，讓朕一個人靜一靜。”

康青鸞沒有退去，繼續道：“父皇，大家都很擔心，您不吃不喝把自己一個人關在這裏都兩天了，再這樣下去，若是病倒了，我們該怎麽辦？大明該怎麽辦？”

朱元璋擺擺手，傷心道：“丫頭，你不知道朕心裏有多痛。自打你母後走了以後，朕就把重心都放在了老大身上。朕派兵平定戰亂，肅清朝中奸佞，為他掃除一切障礙，為的就是希望他以後能順利繼承朕的江山，成為一位明君。可如今，如今……”話未說完，他竟直接在康青鸞面前嗚咽起來。

康青鸞見狀，心中動容，也忍不住抽泣起來。她擦拭了一下自己的淚水，輕撫朱元璋的後背，安慰道：“父皇，母後和大哥在天有靈也不希望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您聽兒臣一句勸，先起來好嗎？”

對方嘆了口氣，坐在地上繼續道：“想我朱元璋這一輩子，幼年喪父、中年喪妻、老年喪子，人世間最不幸的事，都讓我給碰上了。這老天爺對我是不是也忒狠了點？我甚至有時候在想，是不是當年起義殺戮太多，所以這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嗎？這幾天，陳友諒、張士誠、方國珍……這些人的腦袋不斷地在我眼前晃啊晃。我聽見他們都在嘲笑我，他們一個個咧著嘴，沖我喊‘朱重八，你個老小子，得了天下，做了皇帝又怎樣？還不是白發人送黑發人，真的成了個孤家寡人。’”

聽他說話都不自稱朕，話語悲觀，意志消沈，康青鸞怕他再胡思亂想傷身，趕緊勸慰道：“父皇，您別理睬他們，他們都是您當年的手下敗將，不值一提。要不是您英明神武，收攬群雄，平定四海，我大明的子民們定是還生活在顛沛流離、水深火熱之中，哪有現在這樣安定的生活？”

“那為何老天要把皇後和太子都收走呢？”

“父皇，母後和太子都是因病離去的。人食五谷，怎會沒有些病痛呢？再說，您也不是孤家寡人，您看，您還有好多皇子皇孫不是？兒臣也正在陪伴著您。父皇您是千古難得的好皇帝，兒臣在民間聽到百姓們都在稱讚……”

“朕，真的有這麽好嗎？”話語中透露著不自信。

康青鸞鄭重地點點頭，回道：“自秦漢以來，有哪位帝王是像您這樣，赤手空拳打下江山的？就算是漢高祖劉邦，在起事之前也是位亭長。而您呢？您是真正的窮苦百姓出身，憑借一己之力，驅除異族，統一中原，為天下蒼生謀福祉。在青鸞心中，您是這千古以來最好的帝王。”

聽了這一席話，朱元璋漸漸止住了悲傷。康青鸞見狀試著攙扶他起身，後者順從地從地板上站了起來。由於長時間一個姿勢坐著，朱元璋的腿腳有些麻了，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幸好康青鸞使出渾身力氣拉緊他才不至於摔倒。

康青鸞扶著他亦步亦趨至龍椅旁坐好，隨後倒了杯水讓他慢慢飲下。“咳咳”一時喝得太急，嗆著了。伸手輕拍他的後背，讓他慢慢適應緩過氣來。

待他喝完，康青鸞拿出錦帕邊替他擦拭幹凈嘴角邊道：“父皇，大明不能沒有您，您就是大明的天，若您倒下了，大明的天可就真的塌了。所以為了您自己也為了大明，請您一定要振作起來。”

朱元璋怔怔地看了她一會，隨後開口道：“你說的對，朕還有很多事情沒完成，朕不能倒下，大明還需要朕。丫頭，朕覺著有些餓了，你去給朕端碗粥來。”

康青鸞欣慰地點點頭，馬上回道：“是，父皇請稍等，兒臣這就去給您端來。”剛欲轉身，卻被對方抓住了她的臂彎。

“就你一個人去拿來，別讓其他人進來，朕還不想見他們。”渙散的眼神開始慢慢恢覆至以往的犀利。

“是，兒臣明白了。”

在康青鸞的安撫陪伴下，朱元璋漸漸從失去太子的悲痛中走了出來，可是眼前擺在他面前最棘手的一件事情就是趕緊得決定新的繼承人選。

這日一早，朱棣就去往慶壽寺見道衍。二人在一處僻靜的禪房中商議，朱能在外守候。

“大師，我派去西安調查的人已經回來了。”之前朱棣就覺得東宮與西安秦王。府之間的事有些蹊蹺，於是派人前去調查，果然發現了不少秘密。

道衍盤腿坐在蒲團上撥弄著手中的佛珠，開口道：“太子中毒亡故除了與秦王妃有關之外，是否還有別人牽涉其中？”

朱棣點了點頭，心悅誠服道：“大師果然料事如神。秦王妃有意下毒是沒錯，可她下的劑量不至於要了我皇兄的性命。我的人調查到，是秦王的近侍劉全悄悄增加了藥量，並且他買通了陜西布政司張之棟。正是他們二人聯手，裏應外合才使得太子那麽快毒發身亡。還有……”

道衍見他停頓了一下，便擡眼看去。

“還有，我派去的人發現晉王府曾多次派人與劉全接觸，恐怕這是我三哥一石二鳥之計。”說完，朱棣陷入了沈思中。太子、秦王、晉王三人本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可如今卻……

道衍知道令朱棣如此猶豫的原因是什麽，可他仍直言道：“王爺，太子已經不在了，看皇上對秦王的態度，他應該是不在儲君考慮的範圍內了。那新太子的人選，很大可能會是在王爺與晉王之中產生……”

“大師是要我將此事告知我父皇嗎？這畢竟是皇家醜聞，況且若我真這麽做了必會陷我三哥於不義，屆時手足相殘，這樣的局面不是本王想要看到的。”

“王爺顧念手足之情，可有想過晉王殿下是否也如此有情有義呢？他既然會對太子和秦王出手，難道就不會對王爺你出手？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

“我還是想通過自己的實力去贏得皇位，今時的北平已不同往日，我也不再是其他人可以隨意忽視的一個小小藩王。北元雖已被趕至塞外，但蒙元勢力仍在不斷集結，欲卷土重來，對我朝邊境地區虎視眈眈。這些年，本王不斷加強北平的實力，對他們形成最大的威懾。而且，自降服乃爾不花後，陸續有蒙古部落來向本王投誠，父皇也是放心將他們交由我節制，對我越來越倚重。我手下的兵力已有了很大的提升，可以說目前是眾藩王之首……”

正在朱棣自信滿滿地侃侃而談時，道衍淡淡地插了一句。

“王爺擁有再多兵力也還是王爺。”

朱棣戛然而止。

道衍看了他一眼，繼續雲淡風輕道：“且許與不許全在聖上一念之間，若他今日下詔收回你的兵馬呢？”

朱棣沈默了。

“可是大師，我實在沒辦法與自己的手足弟兄短兵相接，我相信，青兒她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局面……”

道衍見他面帶愁容，笑著道：“王爺不必擔憂，貧僧也不是要王爺向皇上去告發晉王。畢竟在這敏感時期，就算晉王的確行事不端，也會令皇上猜測王爺您是出於爭奪皇位的目的排除異己，因而對您心存芥蒂。其實很簡單，王爺只需適當對外放出一些消息，讓皇上自己去查找結果便可。

此外東宮太子雖已不在，但勢力還在，原先的太子。黨不會就此輕易罷手，讓他們好不容易經營多年的優勢付之東流。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儲君之位繼續留在東宮。”

“儲君之位繼續留在東宮？大師是說他們會扶植一位新主子嗎？東宮還有誰？你是指允炆嗎？我那侄兒？他不過還是個黃口小兒。”

“年紀不重要，關鍵是他皇長孫的身份。太子雖未繼位便去了，但他還有子嗣。那些太子。黨怎會讓自己眼見到手的權力旁落？朱允炆是還年幼，但他既然是皇長孫，就在儲君考慮之列。”

“這不可能！”朱棣連連搖頭道，“我父皇有這麽多兒子，怎麽可能跳過兒子從孫子中挑選繼承人？自古以來帝位承繼沒有這樣的做法。更何況，主少國疑，選擇一個孩童登上帝位會招致朝廷動蕩、非議，這些道理父皇他不可能不懂。”

“洪武皇帝本就不是一位尋常皇帝。他的謀略才幹在古今帝王中罕見，所以貧僧才會如此大膽猜測。皇上他雖年逾六旬，卻仍是精神奕奕，精力充沛。因此，扶持一下年幼的皇長孫也不是太大的難題。”

聽完這些，朱棣沒有作答，陷入了沈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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