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青鸞猜想的果然沒錯。原來不久前禦史餘敏、丁廷告發戶部侍郎郭桓利用職權勾結其他官吏私吞太平、鎮江等府的賦稅，繼當年的“空印案”後朝廷又掀起了一股整治貪腐的雷厲之風。

“空印案”是當時戶部的一些官員由於明朝疆土遼闊，每年戶部審核地方財政有諸多不便，損耗誤差在所難免，而朝廷每年的報告又差不得一絲一毫。於是官員們沿用了元朝時候的做法，備了事先蓋過印信的空白書冊，到了京城才填寫實際的數目。朱元璋獲知此事後大為震怒，認為這是官員相互勾結貪腐的重罪，因而下令將戶部尚書及各地守令統統處以極刑。

而此次郭侍郎的行為則更是大膽。據錦衣衛所查，身為朝廷三品大元，郭桓利用職務之便夥同各直省的官吏作弊，私吞朝廷稅收，且將浙西的秋糧盜賣，中飽私囊。朱元璋令審刑司吳庸將涉案人員嚴加拷問。

此案牽連全國十二個布政司，牽涉禮部尚書趙瑁、刑部尚書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麥至德等。總計一共損失精糧兩千四百萬石，自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統統處以死刑，一時間朝廷人心惶惶。而為了追回贓糧，又演變成了全國騷動，民間富人莫不因此破產。最後，為了平息民怨，朱元璋又把吳庸給殺了。

可此次事件卻令朱棣間接獲利不少，在被誅殺的官員中有北平布政司李彧與提刑按察司趙全德。大明地方最高級別的官員為布政司、按察司、都司，而如今“三司”去其二，就好比將北平的官員重新洗牌。這使得朱元璋與朱棣名正言順地將原本與魏國公府相熟的官員替換，安排新的官員以鞏固燕王對地方的掌控。

這日夜裏，燕王府中設宴款待北平眾文武官員。由於事務進展順利，一切都如道衍當初建議的那樣穩步行進中，朱棣心中快慰，而官員們又頻頻向他敬酒，不免多喝了幾杯。

朱能見他已有些醉意，便扶他回房休息，半路遇到了徐妙心。

“參見王妃。”朱能架著朱棣不便行禮，尷尬地朝她笑了笑。

徐妙心示意他不必多禮，開口道：“王爺喝得這麽醉，就把他扶去我房裏吧，方便照顧。”

“誰說本王醉了……本王清醒得很。來……繼續喝……王妃，倒酒。”朱棣聽到二人的對話，大著舌頭搭著話，還伸手去拉扯徐妙心要她倒酒。

徐妙心往一旁躲閃，避開了他的虎爪，無奈地搖搖頭。朱能架著自己酒氣熏天的主子去到了王妃房中，將其安置在床榻後便退去了。

徐妙心替朱棣脫去了外袍，秋桃將擰幹的熱毛巾遞給她。轉身接過後，徐妙心便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起來。兩道濃眉、直挺鼻梁、剛毅下顎……

擦著擦著，徐妙心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面前安詳的臉頰，這張既是她丈夫，也是她孩子父親的男人的臉頰。平日裏他面對自己的時候，眉頭總是微微皺起，總是對自己百般客氣。他是她的夫君，本該是最親密的兩個人，卻陌生得令她害怕。而此時此刻，他就這麽安靜地睡在自己的面前，眉頭舒展，嘴角有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這樣的神情，是自己從未見過的……

正在徐妙心恍惚間，朱棣突然睜開雙眼，抓住了自己臉頰上的她的手。他用力一拉，緊接著一個靈活的轉身，徐妙心便已被他壓在身下。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徐妙心有些錯愕，回神映入自己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張放大的俊臉。 朱棣正眼帶笑意地看著她，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帶來的效果。

“王爺……”徐妙心喃喃開口，他從未用這樣充滿愛意的眼神看過自己。她感覺醉的仿佛是自己，不知不覺中她的視線漸漸模糊。當臉上劃過一道冰涼時，徐妙心才發現原來二人間這意外的親密竟讓她激動地落了淚。

“小傻瓜，怎麽哭了？”朱棣寵溺地伸手替身下人抹去淚水，“別怕，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

在朱棣暖意融融的眼神中，徐妙心看到自己的臉越來越清晰，在與他柔軟的唇瓣接觸後，意識也漸漸迷失……

秋桃被眼前的景象羞紅了臉，趕緊識趣地退了出去。她的主子自從誕下小世子後，王爺還未曾與她同房過，如今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朱棣溫柔地親吻著徐妙心，並順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徐妙心的衣裳早已被他那雙不安份的手扯開了，胸前露出一片春光。一手覆住那柔軟的渾圓，一手摟著身下的人兒令她更貼近自己，並不停在她耳邊啃咬廝磨。徐妙心全身心地回應著他，二人雖曾也有過幾番雲雨，可如此這般溫存還是第一次。一時間床幔內一片旖旎春光……

“青兒……我好想你，青兒……”

耳邊朱棣深情的呼喚令徐妙心猶如被狠狠地拋進了寒冷的冰窖中，讓她瞬間從激情中徹底清醒。屈辱的淚水盈滿了眼眶，徐妙心咬著自己的唇強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可一顆顆晶瑩的淚珠還是止不住地從她眼角滑落。

原來這一切都是幻象。他的笑容，他的柔情，他的愛撫，全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康青鸞，而她剛剛卻還自作多情地以為他總算對自己有了些許變化，還憧憬著兩個人能有一個新的開始。不禁嘲笑自己真的太傻，他朱棣的心中始終只有一個康青鸞，她徐妙心只不過是一個替身，一個影子。

羞憤交加的徐妙心試圖用力推開身上的薄情人，可畢竟朱棣是個孔武有力的男子，她再怎麽用力都是徒勞。徐妙心放棄了抵抗，任由他在自己身上隨心所欲，她只盼望著這屈辱的一夜快點過去……

宿醉使得朱棣醒來時已經是中午時分，他一手撐著自己起身，一手揉按著微微發脹的太陽穴。

“王爺。”

侍女們捧著幹凈衣物及洗漱的水盆站在床邊向他請安。

此時朱棣才發現自己正坐在燕王寢宮的床塌上，而不是在平日裏他休息的書房中。倏地坐直身子，整個人也連帶著清醒了。

“王爺醒了？”徐妙心走進內室，看了一眼坐在床上一臉驚愕的人，平靜道，“你們伺候王爺更衣洗漱吧。”

昨夜的零星片段開始在朱棣腦中閃現。醉酒誤事！他用力抓了一下床鋪上的褥子，可馬上就恢覆了一貫冷靜的狀態。大手一揚，掀開被子起身，若無其事地讓侍女們為他更衣。

他臉上稍縱即逝的懊惱神情並沒有逃脫徐妙心銳利的目光。心上再次被狠狠刺痛，可面上亦是一如往日的淡定。

“妾身為王爺準備了醒酒湯，還請王爺更衣後移步廳中享用。”

“嗯，有勞王妃了。”

心照不宣的二人默契地為各自保留了顏面。

徐妙心轉身步出，她清楚地明白，這個男人，是不會屬於她的。

而京城這邊，朱標見自己的父皇大開殺戒，這些年差不多將整個朝廷的官員殺了大半，便上疏勸誡，誰知父子倆為此大吵了一架。

朱元璋覺得朱標太過婦人之仁，自己這麽做也是為他將來能繼承大統做準備，替他除去那些國之奸佞。而朱標自幼學習的是孔孟之道，他覺得自己的父親如此濫殺一通，非能者所為，且有損國本。父子倆的一番爭執氣得朱元璋拿起椅子就朝自己兒子砸去，幸好一旁的王清見勢不妙冒死攔了他，才不至於砸傷太子，父子倆不歡而散。

那日吵完後不久，朱標就病倒了。康青鸞聽聞此事後自是不能袖手旁觀，便去東宮探望，順便做和事佬。

見朱標臉色比先前更差，康青鸞很是擔憂。

“兄長可讓曹大人來看過？為何總是不見好？”

“咳咳。染了點風寒而已，無礙。”未免她擔心，朱標用力扯起一抹笑容。

康青鸞無奈地嘆了口氣，勸解道：“朝廷中的事，我也不懂，但是父皇和兄長都是青兒最親的人，實在不願看著你們如此僵著。不管如何，我相信父皇始終是向著兄長的，你們二人之間千萬不要因為國事傷了父子間的感情。”

朱標搖了搖頭，苦澀地笑道：“靠殺戮來穩固的皇位，我不要也罷。”

康青鸞大吃一驚，向身後看了看，還好屋裏沒有其他人。

“兄長莫不是病糊塗了，怎能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青兒，你知道嗎，人人羨慕我早早就被立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這麽多年來一直在儲君位上的我好累。凡事都要做到表率，那些弟弟們對我是恭敬多過友愛；而父皇與我之間談論的永遠是朝廷的事務，從來不曾有尋常百姓家的普通父子親情。其實這些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朱標頓了頓，雙目出神地看著她，繼續道，“我其實渴望能過上父慈子孝，兒女承歡膝下的恬淡生活。我也渴望能與心愛的女子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一輩子長相廝守。”

朱標忽然灼熱的目光令康青鸞有些不置可否，避開他的註視，略微局促地開口道：“兄長許是病了才如此灰心喪氣。常妃雖然紅顏早逝，可好在如今的呂妃對您也是一片真情。而且允炆他們也都乖巧懂事，聽話孝順。等你身子好轉些，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我是真病糊塗了，讓妹妹見笑了。”見她避開自己，朱標收起了適才按耐不住表露出來的愛意，自嘲著替自己解圍。

“父皇那邊快傳膳了，最近朝廷事務繁忙，他胃口不太好，我過去瞧瞧。兄長你好好休息吧，青兒不打攪了。等我見了父皇會幫著你去勸勸他的。”房中的氣氛有一點尷尬，康青鸞找了個借口告辭離去。

朱標點點頭，溫和道：“那就有勞青兒了。”

出了房門康青鸞心中有點亂，朱標剛才看自己的目光令她有點不安。他是知道自己鐘情於朱棣的，也曾多次替自己解圍，可他為什麽時不時地會用一種充滿覆雜情意的眼神看著自己？

康青鸞停住了腳步，站在園中用力搖了搖頭，想把腦子裏這些奇怪的想法丟出去。太子是她敬重的兄長，是她信任的親人，一定是最近發生了太多事，令的自己胡思亂想。康青鸞覺得應該是她誤解了對方的話語，太子只是近日心裏太苦悶才向自己發發牢騷吧。

“小姑姑，小姑姑……”沈思中的康青鸞並未聽到有人喚自己，蓮兒見狀拉了拉她的衣袖，才令她回過神來。

“怎麽了？”康青鸞一臉茫然地看著蓮兒。

蓮兒指了指她身後。往後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朱允炆。

“小姑姑。”朱允炆又喚了她一聲。

“允炆，你叫我。”康青鸞恍然大悟道。

“嗯，允炆正要去給父親請安，沒想到在這裏碰到了您，所以特來向小姑姑問好。”朱允炆略帶羞澀地看著她，他向來膽小，不願與人多說話，可是每次看到康青鸞就願意與她多親近。

“好孩子。”康青鸞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可朱允炆卻避開了她的撫摸，不滿道：“小姑姑，允炆不是小孩子了。”

見他小臉氣鼓鼓的似乎真有些惱了，康青鸞笑著道：“哦，是姑姑不好，現在仔細一看，允炆的確是又長高了不少呢。”

“之前姑姑就說過，我是大孩子了。自從哥哥走後，允炆就是父親的長子，父親他身子不好，政務又繁忙，弟弟們年幼，允炆要擔起照顧他們的責任。”

見他說得一臉認真，康青鸞不禁也開始正視眼前這個孩子。比起以前怯懦的模樣，現在的朱允炆的確成長了不少，感慨道：“允炆是真的長大了，懂得為你父親分憂了。姑姑很高興。”

聽到了她的肯定，朱允炆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小姑姑說的話，允炆都記在心裏，允炆不會讓您失望的。”

作者有話要說：

歷史事件推進參考了一些書籍，基本按著脈絡來，但畢竟是小說，為了人物故事和情節發展，有些地方是做了調整修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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