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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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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一年又過去了,由於近年來朝廷嚴罰不斷,為了緩和一下朝中緊張的氣氛,朱元璋決定今年元宵節在宮內宴請文武百官,君臣同樂,此外還將眾多與皇家聯姻的親眷一同邀進宮來進行家宴。而家宴的名單就交給了康青鸞來擬定。

這日一早,康青鸞便將整理好的名單帶去乾清宮請朱元璋過目。

“兒臣叩見父皇。”

“丫頭,起來吧。”

“父皇,兒臣把這次元宵節家宴的名單擬出來了,請父皇過目。”康青鸞將手中名冊恭敬遞上。

“拿來,給朕瞧瞧。”朱元璋接過名冊,翻開審閱起來,“咦,魏國公府怎麽就輝祖來了。天德不是回京了嗎,怎麽沒在名單裏面?”

“回父皇,魏國公府上的人傳話來,說魏國公這次舊疾發作才回的京城。因病情嚴重,恐殿前失儀,所以這次不來了。”

“哦,還是背上疽瘡的老毛病嗎?”

“正是,說是一直不見好,所以才回京療養。”

“那是讓他好好休息休息,慢點讓太醫院的過去給他瞧瞧。朕這個老夥計,征戰這麽多年,也確實是不容易。更何況,他還是老四的丈人,是朕的親家。這樣吧,大過年的,他既然不來,你就替朕去司禮監挑些賞賜給他送去。”朱元璋把名冊遞還給康青鸞。

“是,父皇。”欲伸手接過名冊,卻發覺朱元璋並未松手,擡首一看只見他正琢磨著什麽,便開口提醒,“父皇?”

朱元璋回過神,想了想吩咐道:“既然天德不來家宴,那麽就通知尚膳監讓禦膳房做幾道好菜給魏國公府送去。”說完,他松開了手。

“好的,兒臣這就吩咐下去。”

接過名冊,康青鸞正欲轉身離開。朱元璋卻又喚住她,“等等。”

“父皇還有什麽要交代兒臣的嗎?”

朱元璋手指敲了幾下龍案,沈思了一下後看向康青鸞,眼神中透著一股高深莫測的笑意,開口道:“前幾日,朕覺得,禦膳房那只蒸鵝做的味道不錯,你讓他們再弄一只給天德送去吧。”

康青鸞聞言,心裏咯噔了一下,這鵝可是大發的食材!

稍早些時候,她就聽說徐達因常年在外征戰,年歲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身上的疽瘡反覆發作。這次他回來,就是由於頑疾發作,病勢來得兇猛,才上疏懇請回京療養。如今朱元璋卻要讓禦膳房做蒸鵝給他吃,這對他的病情可是極其不利的。他這是……

康青鸞欲開口提醒,可一個更可怕的念頭閃入腦中。她擡首看向朱元璋,只見他也正雙目炯炯地看著自己。從他渾濁的目光中,康青鸞沒看到一個帝王對臣下的關心,隱現出來的反而是陣陣殺機。她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了一口涼氣,噤若寒蟬。

“丫頭,替朕提醒他們把鵝蒸熟一點,年紀大的人牙口都不行了。”朱元璋微笑著叮囑,這面部線條勉強帶動起來的笑容看的康青鸞心底泛起絲絲寒意。不敢再與他對視,她倉皇地低下頭。

“是,父皇,兒臣記著了。”

“嗯,那你快去吧。”朱元璋很滿意自己聽到的回答。

“父皇,兒臣告退。”康青鸞木然起身往殿外走去。

蓮兒見自己主子出來,便迎了上去。

“郡主。”

可對方並未回應。只見她眉間緊蹙,雙手死死攥著名冊。由於太過用力,青蔥的指節都有些發白,可她卻渾然未覺,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自洪武十三年胡惟庸案後,朱元璋已將當年隨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們除去了大半。康青鸞之前還感嘆自己的父親英年早逝,也許對一個將領來說是死得其所,起碼是得了個善終。否則依如今的形勢,也許康府亦是不能平靜。

再有,她本以為朱元璋對魏國公徐達還是信任的,畢竟他們曾以兄弟相稱,共同出生入死多年打下這大明江山。更何況,他還讓朱棣娶了徐妙心,兩家結成皇親,並且命徐達駐守北平,協助朱棣做好北方的軍事防禦。

可如今看來,她還是遠遠低估了帝王之心。從今日的安排來看,朱元璋對徐達已是殺機畢現,但這一切是不是會牽連到朱棣?徐達是燕王妃的父親,他們翁婿二人在北平共事總是有些交情的。若朱元璋要除去徐達,那他會怎麽對朱棣?如果此事影響到朱棣的話,那她一定要想辦法阻止!

可是她又能做什麽呢?勸諫朱元璋收回成命嗎?這不可能。他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決定的事情,沒人能夠改變。那要去找朱標幫忙嗎?如今他們父子之間的關系也不甚融洽,會不會起反作用,越幫越亂?

“郡主?”

蓮兒又喚了一聲,並伸手拍了拍康青鸞的手臂,關切道:“出什麽事兒了?皇上交代了什麽差事,為何你看著如此為難?”

“為難?”康青鸞喃喃重覆,隨即怔了一下,瞪大了雙眼看著蓮兒。

沒錯,為難!

朱元璋雖然兇狠,卻是虎毒不食子,他一直對自己的皇子們關愛有加。如果他真的有意要為難朱棣,又怎會想出這樣一個法子來對付徐達呢?他大可像之前對付胡惟庸那樣,隨便找個由頭治徐達的罪。如果說是顧忌徐達大明開國功臣的身份,那當年胡惟庸亦是當朝左丞相,胡、徐二人一左一右皆是文武百官中的佼佼者,都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朱元璋卻在獲悉胡惟庸有不法行為後,硬是給他按了一個造反謀逆的罪名。

如此思來,要不是顧及對朱棣的影響,高高在上的皇上大可隨便給徐達定個罪名除去他。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因此,與她之前憂慮的恰恰相反,朱元璋正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兒子為難,也想堵住悠悠之口,才想出了這樣一個法子悄悄地結果了他這位“老夥計”。

康青鸞雖然不懂朝政之事,可她也明白朱棣就藩以來,北平實際的兵權是掌握在徐達手裏。鎮守西安的朱樉、太原的朱岡早已統帥了自己封地的軍隊。只有北平的朱棣,由於徐達的存在,遲遲不能真正統領北方。徐達在朝中威望極高,若是他擁兵自重,對皇權亦是極大的威脅。若如今能夠趁著徐達回京調養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除去,既不會讓朱棣夾在中間為難,又能讓他順利接管北平事務。因為作為徐達的女婿,而且又是皇子,朱棣必定是接掌北平兵權的最佳人選!

帝王之心,果然高深莫測。

思及此,康青鸞不再糾結。終究她不是聖人,為了自己心愛的人,她願意做朱元璋的幫兇,獨自去承擔這一切帶來的後果。只要朱棣一切安好,那她就無所畏懼!

康青鸞堅定地看向蓮兒,開口道:“我們走。”

蓮兒一臉疑惑地看著剛才還愁雲密布,這會子卻又毅然決然的主子,弱弱地問道:“去哪兒?”

纖弱的身軀裏,傳出鏗鏘有力的三個字。

“禦膳房!”

沒過幾日,魏國公徐達去世的消息就傳入宮來。

在人前,朱元璋聞訊萬分悲痛,當即下旨要厚葬這位大明的重臣、朝廷的征虜大將軍,並且追封他為中山王,謚號武寧,贈三世皆王爵。到了出殯當日,他更是親自前往魏國公府吊唁,當堂嚎啕大哭。要不是眾人阻攔,他甚至要為徐達扶靈。世人無不感佩他們君臣之間的深情厚誼。

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元宵節皇上禦賜魏國公府蒸鵝的事,不知是誰將消息散播出去,很快在大街小巷傳遍。雖不敢明目張膽地大聲議論,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良狗烹”在街頭巷尾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中不脛而走。而在朝堂之上,眾臣亦是誠惶誠恐人人自危,為求獨善其身,一些年邁老臣紛紛上書懇請聖上準許告老還鄉。

為了不讓眾人揣測聖意的情況愈演愈烈,也為了壓制輿論堵上悠悠之口,康青鸞主動去乾清宮請罪。青鸞郡主自責由於她的疏忽,一時不察安排不當,導致了徐達的亡故。

朱元璋自是知道個中原委,明面上他厲聲責備了康青鸞幾句,可實際心裏卻是暗自竊喜。他沒想到這個義女會有這樣的覺悟,在關鍵時刻懂得犧牲小我,顧全大局。

於是皇上下令將青鸞郡主限制在郡主府中禁足一個月思過,並且罰奉半年以示懲戒。同時他還發話,未免不必要的猜測,此事不許他人再提,否則就將多嘴的人拉去砍頭。至於魏國公府這邊,他則是派人送去厚禮以示安慰,彰顯皇恩浩蕩。如此一來,魏國公府的人縱使再有不滿,也是敢怒不敢言。

而在另一邊,北平的燕王府隆福宮內,燭火通明。燕王朱棣端坐案前正聚精會神地翻看著《孫子兵法》。隨著近年來他慢慢深入了解軍中事務後,對於孫武子此部典籍所顯現出來的邏輯縝密、高瞻遠矚,越發佩服得五體投地。每每空閑下來,他就潛心翻看鉆研,並對一些見解細心批註,以求將先賢的諸多高見融會貫通。

朱能步入室內,看了一眼自己的主子,猶豫了一下,接著俯首鄭重稟報道:“王爺,京中急件,魏國公過世了。”

“哦?徐達死了?”

朱棣一挑眉,對這個消息並未表現出很吃驚的樣子。似乎事情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將視線重新移回到書籍上,平靜地問道:“信裏有說死因嗎?”

“說是病發而亡。”

朱棣伸手翻過一頁紙,隨口問道:“怎麽,他這次特意回京養病,沒找個好大夫醫治嗎?”

“魏國公病發……實屬意外……”朱能吞吞吐吐地回道。

朱棣仍舊沒擡頭,似乎對此早有準備,平靜道:“信裏說是什麽意外了嗎?”

“信裏說,是元宵節皇上賜魏國公府禦膳,誰知……”

“怎麽了?”朱棣耐著性子詢問。

“誰知安排禦膳的……”朱能擡頭看了朱棣一眼,小心翼翼道,“青鸞郡主……”

“青兒?”

聽到“青鸞郡主”四個字,朱棣倏地放下書籍,站起身疾步沖至朱能面前,焦急問道:“她怎麽會被卷入到這件事中?你快說!”

果然!朱能就知道,只要提及京城的這位,他的燕王殿下就會失了定力,亂了方寸。

“郡主她在安排的禦膳中置了一道蒸鵝,魏國公吃後背疽發作,沒幾日就去了。”

“那後來怎樣?郡主是否受到牽連?你快說!”朱棣催促道。

見他一臉緊張,漲紅著臉,朱能勸慰道:“王爺莫急,郡主沒受大影響。皇上念她是無心之失,並未重責於她,罰了郡主禁足一月閉門思過。而且皇上已下令將此事壓下,不許再提。”

“青兒在宮中向來備受寵愛,受人尊敬。現在如此這般,恐怕會有不少人在她背後議論,她心裏必定不好過。”

朱棣眼神黯淡了下來。自從受道衍點撥之後,朱元璋的心思他已越來越了解。按著他父皇對那些老臣的處置態度,除去徐達是早晚的事。只是自己未曾料到康青鸞會被卷入其中。他一心想要將她庇護,免受這些朝事的紛擾,可她還是逃不開,夾在中間受了委屈。而他身在千裏之外卻幫不了她,連句安慰的話語也說不上。

“吩咐下去,派人好生看著郡主,護她周全。如有什麽事,一定要及時來報。”

“是,屬下這就去辦。”

朱棣背手佇立在房中看向門外。北平的春天相比京城要來的晚些,夜色中,屋外的合歡樹上還未發新芽。

“相思樹上合歡枝,紫鳳青鸞共羽儀。腸斷秦臺吹管客,日西春盡到來遲。”

朱棣低聲念著這首詩,恍惚間仿佛視線穿越千裏,看到了那一抹自己日思夜想的倩影,靜靜地倚靠在窗前,纖纖玉指撫弄那管相思,檀口輕輕吹奏那一首鳳凰曲。

“唉。”朱棣輕輕嘆了口氣,他的隱忍自持總是在聽到任何有關她的消息時化為烏有。

深夜,朱棣來到了徐妙心的房中,只見她穿著一身孝服,坐在屋內,臉上是剛剛哭過的痕跡,雙眼腫的很。看來,她已收到徐達去世的消息了。

徐妙心見他進來,起身施了個禮,沙啞著喉嚨,道了聲:“王爺。”

“王妃請起。”朱棣伸手將她扶起,並順手置於座位上,“斯人已逝,風範長存。魏國公的事還請王妃節哀,更何況……你現在還有著身孕。”

目光投向微微隆起的小腹。那夜醉宿後,徐妙心又懷上了。

聽到丈夫的安慰,徐妙心的眼眶又紅了起來,哽咽道:“可憐父親戎馬一生,為大明拼盡全力,盡忠盡責,沒想到最終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更沒想到的是,康青鸞看著弱質纖纖,卻有著一副狠毒心腸。”

“王妃切莫因傷心過度而隨意妄言,這只是一個意外。”朱棣皺了皺眉。

“意外?王爺覺得我父親的死是個意外嗎?”徐妙心不禁激動起來,怨聲道,“整個京城都知道父親是舊疾覆發回京休養,而她康青鸞居然借著皇上賜禦膳之機,給他老人家安排這樣的吃食,用心何其歹毒!”

“王妃,父皇已對外解釋過了,此次青兒是無心之失。況且,也對她進行了懲戒。”

“她禁足一個月就能抵臣妾父親一條命嗎?王爺,家父不顧年邁體衰協助您鎮守北平多年,而如今您卻這樣看輕他的生死,是否也太冷血無情了?”徐妙心見他有意維護,不免覺得心寒。

朱棣見她情緒有些激動,雙眉擰成了一條直線,解釋道:“王妃你誤會了,本王不是這個意思。”

“誤會?誤會康青鸞的無心之失嗎?能夠受到燕王殿下您的垂青,她豈會是一個簡單的世俗女子!人人都誇青鸞郡主心思細膩,百伶百俐。這種連黃口小兒都懂得的粗淺之事,她豈會不知?這不是蓄意謀之又是什麽?如果她是怨恨我,完全可以沖著我來,這燕王妃的名號,她拿去便是,臣妾根本就不在乎。可她為什麽要用這樣卑劣的手段對付我的父親?”

朱棣見徐妙心話越說越重,雖知道她是喪父悲痛,但也不想再聽到她對康青鸞惡言詆毀。

“王妃不要多言了,此事父皇已有了定奪。本王知道王妃一片孝心,剛才的言論是傷心過度所致。秋桃,”朱棣冷著臉看向王妃的貼身侍女,“伺候王妃早些歇息。本王還有些事要回書房處理,就不打攪了。”說完便轉身離去,沒有再多看她一眼。

“王妃,你何必要惹王爺生氣呢,更何況你現在還有著身孕,得為肚子裏的孩子多考慮,不宜太過傷神。”秋桃在旁安慰。

徐妙心看著朱棣離去的背影,似比這早春夜晚的空氣更令人寒上幾分。她伸手撫摸了幾下自己腹中的胎兒,這孩子是怎麽來的,她自己心裏很清楚。

康青鸞,為什麽總是你?因為你,她的丈夫,對她如此薄幸;因為你,她的父親無故枉死。徐妙心的心中不斷湧起悲涼,她感覺自己是那麽得無力。對於那個身在遠方卻仍能將她一步步推入絕境的女子,在她覺得委屈的同時,心底開始慢慢滋生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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