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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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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用過午膳,見外面天氣晴好,康青鸞便攙扶著馬皇後在禦花園中散步。初春的園子裏紅花綠葉還未舒展,宮人們將園中收拾得幹凈齊整,和煦的陽光下漫步倒也愜意。走至一片假山處,見一叢天竺子紅葉紅果的,給略顯單調的花園裏平添了一份好景致。

馬皇後駐足細細瞧著,滿眼歡喜道:“難得來禦花園走走,這天竺子果實累累、紅艷俏麗,瞅著倒是喜慶。看來宮中又要有喜事咯。”

“是哪位娘娘又有身孕了嗎?”康青鸞笑著問道。

朱元璋多子,目前雖已有二十位皇子,可他老當益壯,估計皇子的數量還會增加。

“本宮才不關心他。”馬皇後沒好氣地說道。

康青鸞抿著嘴笑道:“那母後還總是向兒臣打聽父皇身體狀況,要兒臣多費心安排藥膳調理父皇龍體?”

“你這貧嘴丫頭!”馬皇後愛憐地輕拍了一下自己臂彎間康青鸞的手背,“本宮方才說的不是你父皇。”

“哦,那是哪位皇兄又要給母後添小皇孫了嗎?”康青鸞又問道。

“也不是他們。這麽多小子,本宮管不過來。”

“那母後所指的是?”康青鸞不解地問道。

馬皇後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著問道:“丫頭,你老替別人著想,難道就沒為自己考慮過嗎?”

康青鸞沒想到馬皇後原來是將矛頭對著自己。

“母後……”

馬皇後微笑著說道:“你已及笄,終身大事是該考慮了。”

“母後,兒臣沒想過這些。”康青鸞慌亂回應。

“所以,母後替你物色好了呀。”馬皇後慈愛道。

原來今日她是有備而來,康青鸞忙回應道:“母後,兒臣沒考慮過出嫁,兒臣願一生陪伴侍奉父皇和母後。”

“傻丫頭,哪能讓你一輩子陪著我們,女兒家長大了總是要嫁人的。母後已為你選了一位好夫婿。你看景隆那孩子怎麽樣?”

康青鸞睜大了雙眼看著馬皇後,回想起近日來的種種,看來都是有意安排。

見她不言語了,馬皇後只當康青鸞是小女兒家害臊不好意思了,便熱心道:“景隆這孩子本宮是看著他長大的,秉性純良天資聰穎,長得也是眉清目秀,儀表堂堂。況且他是長子,將來是要承襲他父親曹國公爵位的,你若嫁至他府上,以後就是一府的主母了。如此一來,就算以後母後不在你身邊,也定不會讓人欺負了你。”

馬皇後自顧自地滔滔誇讚著李景隆的百般好,卻未發現身旁的康青鸞臉色已越來越慘白。

“母後也是挑選了很久,才替你選的他。青兒,你自幼在本宮身邊長大,雖不是本宮親生的,但你放心,母後絕對不會委屈了你。而且據母後觀察,景隆這小子對你頗為中意,相信他會是一個好歸宿。”

“咚”康青鸞重重地雙膝跪地,叩首道:“兒臣謝母後好意,但兒臣不嫁。”

這突然一跪讓馬皇後一驚。

“青兒,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康青鸞俯首道:“兒臣懇請母後收回成命。”

“你……你是對景隆不滿意嗎?”馬皇後問道。

康青鸞擡首真誠回道:“母後為兒臣思慮周全,李將軍也很好,可兒臣不願嫁他!”

“你起來說話!”

“母後不答應,兒臣便不起來。”康青鸞固執道。

“你什麽意思?你這是在威脅本宮嗎?”馬皇後有些惱了。

“兒臣不敢!”康青鸞腦門著地,結結實實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瞬間紅腫了起來,還有些滲出血絲來。

馬皇後著實吃了一驚,沒想到平日裏乖巧聽話的小女兒今日卻如此堅決。

“丫頭,既然你覺得景隆好,為什麽不願嫁給他!”

“兒臣沒有理由,兒臣就是不願意嫁。”康青鸞固執道。

“若是你不喜歡,母後可以再為你挑選別的世家子弟。”

“懇請母後別費心替兒臣挑選了,青鸞不會嫁的!”

“康青鸞!”馬皇後大呵一聲,“你別仗著本宮平日裏寵著你,你就恣意妄為。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況本宮還是大明的國母。”

周圍的宮人早已被眼前的陣勢嚇得不輕。馬皇後平日裏和藹可親,眾人從未見過她生這麽大氣,便跪下齊呼道:“皇後娘娘息怒。”

“既然你說不出景隆有什麽不好,那本宮就替你做主定了他了。你快領了懿旨起來。”

康青鸞倔強地跪在原地,低頭不作回應。

“你起是不起?”馬皇後揚起語調又問了一遍。

“母後不收回成命,兒臣就長跪不起。”話語擲地有聲。

“你要跪,就跪著吧!回宮!”馬皇後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蓮兒見馬皇後走遠了,趕忙過來自己主子身邊,哭著道:“郡主,你這又是何苦,惹惱了皇後娘娘,這可怎麽辦?”

康青鸞不作聲,她也知道如此違拗馬皇後的一番心意,定讓這個待自己如親生女兒般疼愛的人傷心失望。可是她顧不了那麽多,她的心早已給了朱棣,再也容不下別人。

春寒料峭,跪在冰冷石板上的康青鸞秀麗白凈的額頭上滿是密密的冷汗,那滲出的血絲早已幹涸,可她仍挺著身子咬緊牙關堅持著。

“郡主……”蓮兒用帕子替她擦去了汗珠,“你已跪了一個多時辰,奴婢去求皇後娘娘,讓她寬恕你吧。”

蓮兒剛要起身,卻被康青鸞伸手拉住了衣角,艱難地吐出了兩個字:“不用。”

“郡主,你何苦這樣為難自己?你這個樣子堅持不了多久,就讓奴婢去替你求個情。咱們先讓皇後娘娘消氣,至於與李將軍成婚的事,日後再議。”

康青鸞沒有回答,只是一味跪著。依她對馬皇後的了解,今日開口提及婚事,便是已做了周全的準備。若此時不表明自己的立場,以後再想要開口拒絕就難了。就算推脫了李景隆,日後還會有馬景隆,陳景隆……與其無休止地應對,倒不如把自己的決心展現,哪怕拼個玉碎也不為瓦全。

蓮兒在旁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忽然她想起了一個人。

“對了,奴婢去求太子。他一定願意幫你解圍的。”說完不等康青鸞同意便掙脫了她,向遠處跑去。

當朱標見蓮兒急匆匆地趕來找自己,便猜到是康青鸞出了事。聽了她的轉述後,他立即放下手中差事快步趕至禦花園。

“青兒,快起來!”朱標見她已跪得臉色發白,心疼不已。

康青鸞沒有看他,只是跪著,不言語。

“太子殿下,沒有皇後娘娘的懿旨,郡主她是不會起來的。”蓮兒了解自己的主子,她雖看著柔弱,卻比任何人都堅韌。

“好,那我即刻去找母後。”朱標說完便向坤寧宮奔去。

“太子是來為那丫頭求情的嗎?”坤寧宮中,馬皇後氣仍未消,見太子來也沒好臉色。

“母後,青兒年紀輕,沖撞了您,望母後念在她多年侍奉照料的份上,寬恕了她吧。”

“這丫頭,太任性了,見本宮平日裏寵她就得意得忘了形,這次定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母後,青兒在禦花園裏已經跪了兩個時辰,兒臣看她是堅持不了多久了。母後應該也不是真的要為難那丫頭,兒臣看您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不如今日對她的懲戒就到此為止?”

馬皇後看了看外面,日頭已開始西斜,問道:“那她知錯了嗎?是否答應了與景隆的婚事?”

“這……這個嘛……”朱標支支吾吾起來,且不說康青鸞不答應,他自己也是百般不願。他好不容易支開朱棣,還未得佳人傾心,怎能讓李景隆半道截了去。

馬皇後輕哼了一聲,開口道:“看來,這丫頭還是不知錯,既然她骨頭硬,那就讓她再跪一會吧。”

“母後……”朱標欲再求情,卻被打斷。

“本宮累了,要進去休息了。太子你退下吧。”

接著,馬皇後起身進入內室,不願再理睬他。

朱標無奈,請求無果只能再折回禦花園中。天色已昏暗,日頭一消就明顯寒了許多。此時的康青鸞身形已有些不穩,臉上盡是無力與疲憊,看得朱標越發心疼。蓮兒見他回來趕忙問道:“太子殿下,皇後娘娘準許郡主起來了嗎?”

朱標面帶難色,搖了搖頭。他彎下身,蹲在康青鸞身旁,好言勸解道:“青兒,跪了這麽久,太傷身。聽為兄的,不要與母後僵著了,你先認個錯讓她消消氣,至於婚事還可從長計議。我知道你無意於那李景隆,咱們日後可以慢慢想辦法回了這門親事。”

“有……有勞兄長……費心了。”長時間的體力消耗令康青鸞說話已斷斷續續,“這是……是青兒自個的事……兄長請回吧。”

“青兒,四弟他都已經成親離開京師了,你何苦還為他如此!你可知道,前陣子北平來報,燕王妃已懷有身孕,怕是沒兩個月就要生了。他已在北平開始了新的生活,你又何必還為他作繭自縛。”

朱標氣她為了朱棣竟如此不愛惜自己。其實燕王妃有孕的喜報他早就收到了,未免康青鸞知道後傷心,他硬是私自將此消息壓下,想等適當的時機再告知。

誰知康青鸞在聽完朱標的話後卻是表現出了出奇的平靜。原本堅持不住,跪得有些歪斜的纖弱身軀竟又顫巍巍地挺值了脊梁。

他要做父親了,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初為人父的他應該會很欣喜吧。當初她讓他忘了他們之間的感情,好好投入到自己的生活中去,如今他有了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家室妻兒,有了新的生活,只要他一切都好,那麽就讓她一個人守著他們的這份愛無聲無息地深埋在心底吧。

夜色中,康青鸞柔弱的身軀更顯單薄。雖已消耗了大量體力,卻仍咬緊牙關堅持著,原本嬌嫩的紅唇已漸漸失了血色。

見她苦苦硬撐著,朱標實在不忍心,遂又起身去往坤寧宮中。他必須要讓馬皇後松口,否則再這麽跪下去,恐怕真是要出大事了。

在朱標的一再懇求下,馬皇後也發覺康青鸞確實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地要拒絕這門婚事。跪了這麽久,她還是心疼這個義女的,便答應撤回懿旨。可當朱標再次趕回禦花園的時候,遠遠就聽到蓮兒哭泣的聲音。疾步跑近一看,康青鸞早已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朱標忙將她抱起送回儲秀宮中,並命人傳太醫速來救治。

“陸大人,怎麽樣?”見康青鸞氣若游絲,而太醫院院判陸明號了半天脈,卻只是皺著眉頭不說話,朱標便焦急詢問。

陸明捏著他的青須搖了搖頭,起身回覆道:“稟太子,郡主所受寒氣頗重,再加上心思郁結氣血不疏,一時半會還醒不了。此外,雙膝在石板上長時間跪拜令關節超量負荷受損,恐怕……”

見他欲說還休,朱標的心頓時揪了起來,忙催促道:“恐怕什麽,你快說!”

“太子殿下莫急,雙膝的外傷待卑職回太醫院配制藥膏後命人為郡主敷上,很快便會痊愈,日後行走也無大礙。只是若要再起舞,恐怕會有些許影響……”

“你是說,郡主以後都不能跳舞了是嗎?”

“回太子殿下,正是此意。”

青鸞歌舞,銖衣搖曳。那日翩若驚鴻令他驚艷,以後竟再也看不到這樣賞心悅目的舞姿了嗎?朱標忍著心中的惋惜與不忍開口道:“勞煩陸大人趕緊去開藥方為郡主醫治吧。”

“是,卑職告退。”

是夜,馬皇後在得知康青鸞昏倒禦花園後,急忙趕來探視,而且還驚動了朱元璋連夜前來。當眾人見康青鸞發著高熱昏迷不醒,且得知她傷及膝蓋日後不能再舞,無不扼腕嘆息。朱元璋責怪馬皇後太過嚴厲,並且命太醫院上下全力醫治康青鸞。

可是接連三日康青鸞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就連曹院使親自趕來診治,悉心治療,也不見起效。

“曹大人,已經昏迷三天了,怎麽還是不見郡主醒來?”一旁的朱標急切道。

“回殿下,醫者只能診病,不能醫心,郡主不食湯藥,求生意志薄弱。長此以往恐怕就算是華佗在世,亦無可奈何。”曹院使嘆息道。

“丫頭,你可是還在氣母後對你的責罰,你趕緊醒過來吧。只要你醒來,母後再不勉強於你。”馬皇後心中很是懊悔,看著床榻上昏昏沈沈的康青鸞,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朱標見馬皇後傷心落淚,安慰道:“母後莫要自責,青兒向來懂事,她會好起來的。時辰不早了,母後早些回宮歇息吧。”

馬皇後拭幹眼角的淚水,點了點頭,在喜鵲的攙扶下離開了。

屋內只剩下朱標與床邊端著藥碗的蓮兒。

蓮兒舀了一勺湯藥,吹了吹涼遞至康青鸞嘴邊餵下。可是與之前一樣,湯藥大多沿著嘴角溢出,幾乎沒有喝下。蓮兒趕緊拿帕子幫她拭幹,哭著哀求道:“郡主,您喝一點吧……奴婢求您了…….”接著又舀了一勺試著餵下,還是都吐了出來。

康青鸞昏昏沈沈地睡著,忽聽得她嘴裏含糊地說著什麽。朱標聽不太真切,便湊近附耳。

“朱棣…….朱棣……”

原來她呼喊的是那人的名字。

“青兒,難道在你的心裏,就只有四弟一人嗎?其他關心愛護你的人,你都不在意嗎?他們為你傷心為你落淚,你都無所謂嗎?”朱標痛心她意志消沈至此,放棄了眾人也放棄了她自己。

“朱棣……朱棣……”康青鸞繼續重覆著。

“青兒,你快醒過來,我們都需要你。”朱標激動地沖至床榻邊,雙手抓著她纖弱的肩頭搖晃著,希望她快點清醒過來。

“太子殿下……”蓮兒放下湯藥,跪在朱標跟前重重地磕了個頭哭著道,“殿下,奴婢懇求殿下不要再逼郡主了。奴婢知道,郡主她心裏是真的苦,她與燕王兩情相悅卻忍痛割舍。如今分隔兩地,恐是以後很難有機會再相見了。皇後娘娘要她嫁給一個自己不愛的人,郡主無法說明自己的心意,就只能冒死來抵抗她最敬重的皇後。她失去了自己最愛的人,也傷了自己最親的人,她定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切了。”

聽了蓮兒一席話,朱標松開了雙手,站立起來往後退了兩步。蓮兒說得沒錯,只有他知道自己正是那個將康青鸞逼入絕境的人。因著自己的那一點私心使得她面臨進退兩難、無路可走的地步。他曾天真地以為,只要支開了朱棣自己就有機會與她相守。如今他才明白那根本就不能算作。愛,而是自私的占有欲作祟。

蓮兒見他退後,趕緊上前將康青鸞安置妥當,蓋好錦被,重又端起湯藥,哽咽道:“郡主,奴婢知道你思念燕王殿下,雖然殿下他現在身處北平,但奴婢相信他也是掛念著你的。如今皇後娘娘已親口許諾再不會讓你嫁給不喜歡的人,奴婢相信你與王爺總有再見的一日。可是你若有個什麽好歹,到時候王爺回來了,奴婢該如何向他交代呢?”邊說邊舀了一勺湯藥遞至康青鸞嘴邊,“郡主,就把這藥喝了吧,等身子好了,奴婢再陪著你一起在院裏賞合歡。”

康青鸞似乎聽到了她所說的,眼角滑出一行清淚,並且將這一勺湯藥都喝了下去。

“郡主,你終於肯喝藥了,太好了,謝天謝地,謝菩薩保佑。”蓮兒高興得又是哭又是笑,用袖口擦了擦眼淚,繼續餵著。

看著康青鸞將湯藥全部喝下,朱標終於松了口氣。得不到她的不甘與失去她的心痛相比,似乎已有些微不足道。只要她能好起來,那麽以後他將願意接受自己兄長的身份,在她身旁默默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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