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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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皇宮宴請群臣,一則歡慶秋收,二來慶祝太子今日校場奪魁。絲竹歌舞伴著眾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朱元璋與馬皇後高坐上位,接受大家的朝賀。而最忙碌的當屬太子朱標,他的桌前來敬酒的大臣絡繹不絕。

席間,秦王朱樉一人低頭喝著悶酒,晉王朱岡湊上前來,開口道:“二哥,弟弟敬你一杯。”朱樉與他碰了下酒杯,一飲而盡。

“二哥,你看那些大臣都去拍大哥的馬屁,父皇正直盛年,他要當家,還早呢。”

朱樉朝太子方向看了一眼,不作聲。朱岡替他滿上了酒,輕聲道:“也就是他比二哥你早生了一年,否則以二哥的才幹絕不在他朱標之下。”

“老三,你胡說些什麽!”朱樉環顧了一下四周,附近無其他人註意他們這邊,“父皇為了穩固朝綱,洪武元年便立了大哥作太子,目的就是斷了朝臣的念頭,好好輔佐儲君,勿生事端。都是自家兄弟,我們自然要以大哥馬首是瞻。況且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要離開京師前往封地了。”說完又將杯中酒灌入口中。美酒入口卻透著絲絲苦澀。

朱岡看出他滿是心事,就繼續道:“二哥,我只是替你打抱不平,憑什麽好事都讓大哥占了,而你卻是‘內憂外患’。父皇不斷施加壓力給你,二嫂那邊……”他停頓了一下,朱樉正倒著酒的手也隨之微微停滯了一下。

朱岡壓低音量小聲道:“怕是二嫂還不知道王保保已經死了吧……”

今日朱元璋有如此好興致,不單單是秋收之喜。漠北傳回密報,說北元河南王擴闊帖木兒於不日前離世,這消息才是他龍心大悅的主要原因。沒有了王保保的北元就是一盤散沙。糾纏多年的心腹大患終於除去,是何等快事。

可這對於朱樉來說,不知該認為是喜是憂。從皇子的角度來說,朝廷少了一個勁敵固然是好事;可是從丈夫的角度來說,他愛妻唯一的親人離世了,他又怎麽笑得出來?更何況,他都不知該如何與敏敏開口提這事。

朱樉搖了搖頭,努力想要把這些煩心事甩掉。

“老三,宴席之上,別提這些,來,陪二哥喝酒。”

朱岡看著自己強顏歡笑的二哥,再看向太子處,將杯中之酒慢慢飲盡。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心中已有了另一番打算。

而另一邊周王朱橚也在替自己的兄長斟酒。

“四哥今日比武辛苦,多喝幾杯。來,小弟替哥哥滿上。”雖是親兄弟,可在人前他也同其他兄弟一樣,按著排行稱呼朱棣為四哥。

朱棣舉起酒杯,憐愛地看著自己的弟弟,嘬了一口說道:“五弟,你閑暇有空的時候別老窩在書房裏,多出來走走。”

少年朱橚生得唇紅齒白,一身書卷氣,在幾個皇子中是最文靜的一個。他平日裏不喜武功,愛鉆研詩詞歌賦。朱元璋年少時沒念過書,識不得幾個大字,所以這個兒子喜愛讀書,他倒也樂見其成。於是命人收集了不少古曲詩詞賜與他。聽說近日周王殿下一直躲在房內熟讀元曲,今日因著校場有比試才出了房門走動走動。朱棣也有一陣沒見朱橚了,看著眼前斯斯文文的胞弟更覺著他有種弱不禁風的感覺。

“呵呵,四哥是了解我的,舞刀弄槍這些,弟弟實在不感興趣。國家大事就勞煩兄長們多擔待了,我做個文人墨客就好。再說,從小到大但凡有難事,四哥都會照顧著我。弟弟謝謝四哥。來,我敬四哥一杯。”說完自己先幹為敬。

朱棣隨之也將杯中酒飲盡,繼續道:“那以後父皇分封就藩了你怎麽打算?四哥也不可能一直陪在你身邊幫襯著你,更多時候,事情還是得靠你自己去解決。”

“無礙,屆時我求父皇給我安排個能臣同去即可。”朱橚微笑著說出自己的想法。

原來這就是他的應對之策。朱棣看著他,沒有再說下去。身在帝王家有許多身不由己,如若偏安一隅是他的理想,那麽作為他的兄長,自己定當全力守護他不受侵擾。

忽然絲竹聲靜了下來,場中舞蹈的宮女們都退了下去。

在場眾人正覺詫異,忽聞一陣清澈悠揚的琴瑟之音傳來,緊接著一群身著青紗舞衣的女子簇擁著款款走來。長袖輕舞,彎腰綻放,原來裏面還有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她身著一襲月白色曳地留仙裙,外罩芙蓉色百花輕紗氅衣,銀絲滾的袖口邊上還繡著一只只栩栩如生的蝴蝶,薄紗遮面,露出一雙美眸,波光流轉,美輪美奐。

朱標被這眼前突然出現的美景驚得目瞪口呆,一時看得失神。眾人見太子神色有異,也順著他看的方向望去,見此情景一個個都放下酒盞,也癡癡看著。

女子隨著琴音舞動,柔軟的腰肢如細風拂柳。當旋轉至朱棣這一片的時候,那一雙杏眼含情脈脈地看了他一眼。只這一眼,朱棣便已了然於胸。

“宮中什麽時候有了這麽一位千嬌百媚的舞姬,我以前怎麽沒見過?”朱岡直勾勾地看著舞池中的女子。身旁的朱樉沒有回應,已有些微醺的他朦朧擡眼,手中卻是自顧自地繼續自斟自飲。

隨著琴聲韻律加快,女子的身姿也舞動得越來越快,裙擺飛揚,環佩叮當,流光飛舞,整個人宛若瑤池仙子,翩若驚鴻,把在場每一個人的目光都牢牢吸引在她的身上。

“嬿婉回風態若飛,麗華翹袖玉為姿。所謂霓裳羽衣大抵也不過如此吧。”平日裏少言寡語的朱橚也不禁讚嘆起來。

一旁的朱棣聽罷,一雙劍眉微微皺了起來,眼神中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情緒。

恍惚間,女子長袖一收,緊接著又纖手一揚,無數花瓣紛紛揚揚,漫天飛舞,這美好的景象頓時令在場眾人如置身幻境一般。

“好!跳的好!”一曲舞閉,朱元璋擊掌稱讚,“皇後,這是你特意安排的嗎?”

“皇上,猜猜她是誰?”馬皇後微笑著神秘道。

朱元璋被勾起了好奇心,回道:“哦,朕認識她嗎?快快上前來,讓朕瞧瞧。”

女子聽到召喚,蓮步搖曳向前,在場眾人的目光也隨之移動。行至禦前,她伸出纖指將臉上薄紗摘下,雙手疊放在小腹,略微屈膝,恭敬道:“青鸞給父皇母後請安。”

“丫頭,原來是你啊!”朱元璋見是康青鸞,龍顏大悅,“好你個小丫頭,你今天真是給了朕一個大大的驚喜。”

底下眾皇子大臣也是一片恍然大悟的嘖嘖讚嘆。

“想不到青鸞妹妹還有此等技藝,看來為兄平日裏對妹妹還是知之甚少。今日妹妹一舞真是應了詩裏那句‘青鸞歌舞,銖衣搖曳’。”朱標在旁附和,眼中盡是欣賞。

“謝皇兄稱讚。”康青鸞轉向他,頷首微笑回應。

“丫頭,朕一定要好好賞賜你。讓朕想想,賜你什麽好呢?”朱元璋邊說邊拍著腦門開始尋思起獎賞來。。

“父皇,青兒無需賞賜。這些年來,能在父皇母後身邊服侍就已經是對兒臣最大的恩德了。”康青鸞叩首謝恩。

“好孩子,快起來吧。今日的賞賜就先記在你父皇這裏,等想到合適的再給與你。快過來,到母後這邊來。”馬皇後招手示意,康青鸞笑著過去為二老斟酒布菜,忙得不亦樂乎。

“沒想到,這青鸞妹妹已經長成大姑娘了,還出落得這麽水靈。”朱岡看著上面其樂融融的三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在康青鸞身上打轉。

一旁的朱樉輕推了他一下,警告道:“老三,你別打什麽歪主意,青鸞可是父皇母後的義女,我們的小妹妹。”

“哎,二哥,你說哪兒去了,我能有什麽想法,我只是誇她漂亮而已。當然,二哥你有二嫂這樣的絕色佳人日日相陪,自是對旁的女子看不入眼的了。”朱岡訕訕笑道,他明知朱樉在煩惱什麽,卻還硬是直戳他的軟肋。

朱樉不理他,繼續給自己倒酒。

“四哥,你怎麽了?”朱橚看著自己的大哥從剛才起就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禁關切道。

朱棣回神看著他,展露了一個笑容掩飾自己適才的表情,舉起酒杯遞向他。

“沒事,來,喝酒。”

宴席結束後,一身酒氣的朱樉在宮人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自己寢宮。一進門便瞧見自己的王妃面無表情地端坐在廳內,只有達蘭陪伴在旁,沒有其他侍女在側服侍。

雖有些醉意,但朱樉神志仍舊很清醒。他也想把自己灌醉,這樣也許就能有片刻寧靜可以讓自己躲避現實。

“你們下去吧,本王無礙。”左右行禮退去後關上了房門。

搖搖晃晃地走至桌案旁,朱樉拿起茶杯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為何要瞞著我?”

她果然知道了。

朱樉痛苦地抱著頭,靠著桌案坐下,不作聲。

“我已命達蘭收拾好了細軟,今夜我就要離宮,回去祭奠我的兄長。”敏敏之所以未在得到自己哥哥去世的消息時馬上離開,就是在等他回來。畢竟夫妻一場,她對他亦是狠不下心不告而別。

“不可!”朱樉猛地擡頭,“你不能離宮!”

“我唯一的親人走了,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難道回去祭奠他都不行嗎?”思及此,敏敏忍不住落下淚來,說罷作勢起身就要往外走。

“敏敏,你不能走!”朱樉一把抱住她,達蘭見狀忙上前來幫自己的主子解圍。

“你們聽我說,”朱樉低吼一聲,“敏敏,你決不能離宮。這裏早就被錦衣衛包圍了,你若出了這門,馬上就會被他們抓起來,屆時就算是我,也保不了你!”

敏敏哽咽道:“我的兄長已經死了,皇上還有什麽不放心的?自從被你們發現後,我早已被切斷了與外界的聯系,我就是一顆完完全全的棄子。無論是大明還是北元,我早就失去了利用價值。現如今,我只是作為一個妹妹想回去故裏祭奠我亡故的兄長,難道這麽基本的人倫綱常,大明皇上都不允嗎?”

朱樉苦嘆道:“敏敏,那是我的父皇,我還不了解嗎?他向來疑心甚重,是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的。你是未再將京城的消息送去北元,可你畢竟還是我的秦王妃,皇上怎麽能容忍自己的兒媳去往敵國?”

“那就請王爺休了我吧?”敏敏哭著哀求道,縱使心中亦割舍不下對他的情感。可是這麽多年漂泊在外,對故鄉對親人的思念在此時已蓋過了一切。

“你怎麽就不明白呢?自你答應嫁給我那日起,你就不可能再回去了……”

這殘酷的現實令敏敏絕望地閉上了雙眼,淚水如決堤一般湧出。

朱樉心疼地將她擁入懷中。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如此痛苦,他卻無能為力,這種挫敗感讓他覺得自己真的是這世上最無用的男人。

“敏敏,再等等,假以時日,待父皇分封後,我就能名正言順地帶你出宮了。”朱樉輕撫著她的後背,想給她些安慰。

“真的嗎?”敏敏擡首看向他,“我還能離開這裏嗎?”

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朱樉肯定地點點頭,回道:“會的,相信我。”

翌日清晨,待朱樉上朝去後,達蘭便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到梳妝臺旁。

“王妃,喝藥吧。”

敏敏伸手接過藥碗,眼中透著覆雜與糾結,猶豫了許久,最終將碗中的藥汁緩緩倒入了一旁的花盆中。

“王妃!難道你……”

達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主子。成婚多年,敏敏之所以一直未能有孕,全是因為每次行房後,她都會偷偷喝下這藥汁。如今她這麽做,恐怕是已放棄了原先的執念。

將空碗遞還給達蘭,敏敏如釋重負般露出了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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