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兩天晴好天氣，這日午後忽然變了天色，烏雲密布，還未找到躲雨的落腳處，老天便下起了滂沱大雨。這雨來得又快又急，沒多久道路就變得十分泥濘，原本坑坑窪窪的路面積起了水，變成了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泥潭，讓人看不清深淺。

很快，許多載著厚重物資的馬車陷進了泥潭裏，動彈不得。車夫們用力揮舞著皮鞭抽打馬匹，侍衛們有的在前面用力拽韁繩，有的在後面使出吃奶的力氣推，眾人齊心協力想要擺脫眼前的困境。可這雨勢實在兇猛，傾盆大雨使得十步之內的景物都看不真切。眾馬匹受了驚嚇，嘶鳴聲此起彼伏，舞動著前蹄楞是不肯向前，反倒濺起了朵朵泥花，令大夥更是狼狽不堪。

見此情形，朱標只得命秦王先帶幾個侍衛趕往前方驛館安排，自己則與晉王一起冒雨指揮著眾人繼續將馬車從泥潭裏一輛輛拉出來。而康青鸞則由幾個侍衛守護著在路邊一處簡陋的小涼亭裏避雨。看著大家忙得前仰後翻，她使不上力，只得在旁幹著急。

“咳咳。”

忽然從涼亭後方傳來微弱的咳嗽聲。

“什麽人！”

幾個侍衛聽見響動忙拔出佩刀嚴陣以待。這架勢嚇得蓮兒緊緊攥著康青鸞的手臂，將她護在身旁，生怕自己的主子有個什麽閃失。

咳嗽聲隨即停止了，可也未見再有其他動靜。

“郡主……”蓮兒不禁背脊陣陣發涼，顫巍巍地輕喚了一聲道，“莫不是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吧？”

話音剛落，那裏開始發出細碎聲響，灌木叢也跟著晃動起來。

康青鸞從未在這樣的荒郊野外停留過，一時也被這眼前的情形弄的有些緊張。可很快她就鎮定了下來，回道：“這大白天的，朗朗乾坤，哪會有什麽鬼怪。更何況我們人多勢眾，別怕。”隨後她示意護衛先不要動手，看看是怎麽回事。

於是主仆二人屏息凝神註視著發出聲響的方向。不一會兒，一個衣衫襤褸的僧人從涼亭後的草叢裏走了出來。此人渾身上下都已濕透，瑟縮著步入涼亭中，與他們保持了一定距離，靠著柱子緩緩坐下。

“咳咳咳……”緊接著又是一陣急促的咳嗽。

“呼。”康青鸞與蓮兒同時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是一位游方僧人。他須發皆已斑白，額頭眼角布滿了細紋，眼窩凹陷，看樣子已有些年歲。

老和尚見自己的出現令眾人甚是防範，便耷拉著眼角，沙啞著喉嚨開口道：“阿彌陀佛，貧僧游歷至此，只是想借個地方避雨，不想驚擾了幾位施主，善哉善哉。”說完將幹瘦的身軀蜷縮成了一團，雙臂抱著身子瑟瑟發抖。

雖說已是春日裏，可還有些寒意，再加上這場大雨，讓人更是覺得冷到了骨子裏。康青鸞見他孤零零一個人，全身上下都淌著水，饑寒交迫的樣子甚是可憐，頓時起了惻隱之心，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紅色絲絨披風。

“下著大雨，天氣又寒冷，這位大師年歲大了，穿得如此單薄，怕是要著涼。”

康青鸞說完正欲向老和尚走去，卻被蓮兒一把拉住了，沖她搖搖頭。

“郡主，別過去。這荒郊野外的，也不知道來人的底細，若是您有什麽差池，奴婢回去怎麽向皇後娘娘交代啊？”蓮兒壓低了聲音，警惕道。

幾個侍衛也覺得不妥，攔在她面前。

“無礙的，我看這位大師不像壞人。當今皇上出生貧寒，年少時也出過家。若一路上沒有好心人相助，恐怕也沒機會立下這曠世奇功，也就沒有今日的大明朝了。今天我們在此遇到這位大師，眼看著他有難處，卻還要袖手旁觀嗎？”說完示意眾人讓開，徑直走向那僧人，彎腰親手將披風披在他甚顯孱弱的肩頭。

和尚感覺到了身上忽然傳來的一陣暖意，擡首看著眼前笑眼明媚的少女，心中甚是感動。他扶著柱子起身，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多謝姑娘好意。”

康青鸞擺擺手回道：“大師不必言謝。這樣的大雨天，我們能在此相遇即是有緣。不知您冒雨趕路是要去哪兒？”

老和尚垂眉順耳道：“皇上下了詔令，讓所有精通儒書的僧人前去京師禮部應試，所以貧僧也想去應天府試試。”

康青鸞有些意外道：“沒想到大師這麽大年紀了還有一腔報效朝廷的熱血，真是難得。”

“呵呵，姑娘謬讚了。”

老和尚笑了笑，這一笑使得雨水從他臉上的褶皺中被擠了出來，模樣讓人又心疼又好笑。他不忍雨水弄臟了披風，便擡手用還滴著水的袖子擦了擦臉。隨後又雙手合十回道：“前朝皇帝昏庸無道，致使民不聊生，我們漢人更是活得如同螻蟻。洪武皇帝建立新朝，使百姓過上了安穩日子。如今聖上廣征天下能人志士入京，大明朝百廢待興。老衲不才，游歷多年長了些能耐，雖已過天命之年，但還是希望畢生所學能有用武之處。故不遠千裏趕赴京師，只盼能謀得個席位報效朝廷。”

聽了他的一番話，康青鸞對眼前這位長者頓時肅然起敬，佩服道：“大師志向高遠，赤誠一片，假以時日必定能有所成。”

老和尚合掌道：“貧僧多謝姑娘吉言。”

“此去京師還有些路途。蓮兒，拿些幹糧來。”康青鸞轉身看向身後吩咐道。

蓮兒從包袱中取了些幹糧遞給了康青鸞。

“把包袱一起給我。”

“郡……小姐，”出門在外，不知來人底細，慎重起見，蓮兒改了口喚自己的主子，“我們的幹糧也不多了，都給了他，您等會吃什麽。”

康青鸞爽朗一笑，毫不在意地回道：“沒事，我不餓。再說等晚上到了驛館就有吃的了，一時半會的不打緊，都拿來吧。”

沒辦法，蓮兒只能把幹糧包袱一起遞給了她。

康青鸞一把接過，隨後問道：“身邊可有銀兩？”

蓮兒從腰間取出荷包，還未打開便被對方一起拿了去，忙著急出聲：“哎，小姐……”

“算我借你的，回去我加倍還你。”

康青鸞沖她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隨即轉身將包袱與荷包一並塞入老和尚手中。

“大師，這些幹糧和盤纏您拿著路上用。”

老和尚見她如此慷慨，忙婉言謝絕道：“不不，使不得，……”

“沒事，您拿著吧。”康青鸞堅持將東西塞入他懷中。

就在二人僵持間，有侍衛來報車輛都已妥當，可以繼續趕路了。康青鸞立馬按下包袱，匆忙道：“大師，這些您拿著，我該走了，您多保重。”

說完轉身帶著蓮兒及一眾侍衛離開了涼亭。

看著少女遠去的背影，和尚緊緊攥著身上的披風及手中的包袱，心中滿是感激。心中暗忖，匆匆一別不知是否還能有緣再見，如若自己能順利度過這一關，以後定當湧泉回報她今日的一片善心。

趕了幾天路，大隊人馬終於到達了中都城。進了洪武門，來到繁華的洪武街，穿過雲濟街再到大明門，一直經端門過五龍橋，才行至皇城午門前。

康青鸞將腦袋從馬車中探出，趴在窗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著實吃了一驚，嘖嘖讚嘆：“只道京師的宮殿氣勢磅礴，原來這中都的宮城亦是雄偉堅固。”

“呵呵，郡主有所不知，中都乃我朝龍脈所在。洪武二年皇上下詔命工部建設此座宮闕，並且一切形制仿效京師。皇上為了確保中都的工程建造，先後派韓國公、中山侯前來督建。城池建設集舉國名材和藝人，工匠更是達百萬人，如此這般才有今日眼前的規模。”馬車外的宋濂騎在馬上，捋了捋胡須指著午門方向繼續滔滔不絕道，“郡主請看，光這午門基座的漢白玉浮雕就長餘百丈，上面的畫飾更是巧奪天工。”

馬車又行近了些，康青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定睛才看清那基座上面的雕刻皆是龍飛鳳舞，果然栩栩如生。

康青鸞笑著道：“都說宋先生眼力極佳，能在一粒米大點兒的地方刻字，看來傳言是真的咯？”

聽見他們的交談，太子朱標騎行過來，插話道：“青兒有所不知，這並非傳言。我是親眼見過宋先生高超技藝的。先生曾在一粒米上刻下‘孝、弟、忠、信、禮、義、廉、恥’八字。這才是真正的巧奪天工。”

“哈哈，太子謬讚了，老夫這只不過是閑來無事把玩把玩的小戲法，雕蟲小技，雕蟲小技而已。”

“先生隨意把玩就能有此等爐火純青的技藝，若是正兒八經地創作起來又會是怎樣？”康青鸞扒著窗戶，探出小腦袋繼續道，“皇兄，等辦完事回了京城，你可一定要帶青兒去先生府上見識一下這鬼斧神工啊。”

“青鸞妹妹，太子公務繁忙，你若想去，到時候三哥可以陪你走一趟。”朱岡見他們聊得熱火朝天，也策馬加入了進來。

“再忙，陪青兒去先生府上拜訪的時間還是有的。”朱標笑著道，“就當是為兄對妹子這次相助來中都的回禮。”

康青鸞沒想到他們二人對自己的提議都很上心。尤其是之前老愛作弄她的三皇兄也那麽積極，倒是讓她有些受寵若驚。為了不拂了二人的面子，她靈機一動，回道：“既然如此，那到時候咱們三人一同前去，可好？”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隨即異口同聲道：“行！”

“哈哈，太好了，那就這麽說定了。”康青鸞轉頭看向宋濂道，“宋先生，我們兄妹會不會擾了您的清幽？”

聽她這麽問，宋濂馬上作揖道：“郡主這麽說，著實令老夫惶恐。太子、王爺和郡主賞光屈駕前來，那真的是令老夫寒舍蓬蓽生輝，豈會有何叨擾？老夫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談笑間，一行人已浩浩蕩蕩進了皇城。

接下去的幾日，太子帶領自己的皇弟們與中都各級官員交流事務，而康青鸞則幫助太子打點完先祖的祭拜事宜後，在宮人的帶領下四處參觀。

登上城樓，康青鸞眺望著這片陌生而又熟悉地方。說它陌生，是因為她以前從未踏足過這裏。這座曾經飽受戰火侵襲，如今重又生機盎然的城池讓她充滿了新鮮感。說它熟悉，是因為這裏是她父皇出生的地方。之前在宮裏，朱元璋與兒女們共享天倫時，常常會提起以前年少的時光。酸甜苦辣諸多往事從他口中講來似是故事一般，令大夥聽得津津入味。

“咱們皇上，真是了不起。”

說話的是中都城司禮監的吳公公，這幾日由他負責照顧康青鸞的日常起居，帶著小郡主四處轉悠。

“郡主您說是不是？古往今來有哪個帝王會像咱們皇上那樣，舍得讓自己的皇子們來民間吃苦。而且這些皇子們可不是裝裝樣子來走個過場形式一下。每一次他們來這裏歷練，都是脫下錦衣華服穿上粗布麻鞋，與百姓兵士們同吃同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一天天的，奴才看了，都打心眼裏心疼他們。

就說去年，周王殿下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收割稻子。殿下和大夥一天勞作完回來休息，脫下草鞋一看，哎喲喲，那白凈凈的腳丫子都被膈應得血肉模糊了。奴才們看見都抹眼淚了，可周王殿下倒像是沒事人一樣，一點都沒在意，第二天照樣下地幹活。”

“沒想到五哥平日裏看著像個文弱書生的樣兒，實際卻是這麽能吃苦。俗話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父皇為了培養兄長們，也是煞費苦心。”康青鸞感慨道。

吳公公繼續道：“是啊，郡主。皇上培養出來的皇子，真的是個頂個的優秀。這實乃百姓之幸，大明之幸啊。”

“嗯……吳公公，那燕王殿下以前來的時候……如何？”康青鸞猶豫了一下，問出了心中的惦念。

“這燕王殿下也很了不起。每次過來，不論寒暑，他都是第一個擼起袖子，卷起褲管下地幹活的。”

康青鸞靠在城樓的欄桿上，側耳靜靜地聽著他講，雙眼眺望遠處一望無垠的田野，仿佛看到朱棣勞作的身影在眼前出現。

“燕王殿下對兄弟們也是極好的，看到其他幾位年幼皇子的活兒幹不完，他呀就主動幫著一起，兄友弟恭……”

吳公公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康青鸞沒有打斷，所有與朱棣有關的事她都有興趣聽，並且都會牢牢記在心裏……

辦完了中都的事務，一行人就回到了京師。朱元璋對幾位皇子的表現頗為滿意，而皇長孫夜間也不再哭鬧。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你耐著性子看到這兒，年少的時光總是無憂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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