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一早，康青鸞去坤寧宮給馬皇後請安，入內恰好瞧見太子朱標也在，便乖巧地向二人行禮問好。

“青兒給母後請安，給太子請安。”

朱標伸手示意讓她起身。

“妹子不必多禮。”

身為長子，朱標從小被作為大明未來的儲君培養，在洪武元年就被冊立為太子。這麽多年來，他克己勤勉，待人謙和有禮，頗有儒雅君子風範，以致他的父皇時不時地會說他太過仁柔，缺少一些帝王該有的霸氣。可康青鸞平日裏與這位大哥倒很是親近，他沒有因為自己身份尊貴恃寵而驕，反而總是和顏悅色，很照顧他們這些弟弟妹妹。

“兄長今日怎麽過來了，青兒聽說兄長的側妃呂氏為大明新添了一位小皇孫，昨天還和母後商量著要過去看看我的小侄子呢。”

“多謝妹子牽掛。”

朱標嘴上說著感謝，可臉色卻顯得並不輕松。

感覺出了他的異樣，康青鸞關切詢問道：“兄長怎麽了？宮裏出什麽事了嗎？難道是與我那新生的小侄兒有關？”

“他沒事，是雄英病了。”馬皇後先開了口，她嘆了口氣繼續道，“可憐這孩子不足月就出生了，打娘胎裏出來就一直病怏怏的。”

朱雄英乃朱標嫡妻、開平王常遇春之女常睿涵所生的皇長孫。一個本被眾人寄予厚望的孩子，不想卻是一直體弱多病。如今已有兩歲多了，可還是一副面黃肌瘦的樣子。

朱標點點頭道：“今日我正是為了孩子的事來找母後的。”

“雄英怎麽了？”康青鸞焦急問道。

“這幾日他總睡不安穩，一到夜裏就哭鬧，整宿整宿的不消停，太子妃和奶娘都拿他沒辦法。”

“傳太醫瞧過沒？”馬皇後問道。

“瞧過了，曹院使和陸院判都來診治過，說是查不出有什麽病癥，因著雄英還是個孩子，也不能用成年人寧神的藥方。而前陣子父皇派下了差事，讓我帶著幾位皇弟一同回中都講武。眼看著再過幾天就要啟程了，可孩子如今這樣，心中實在不放心。睿涵生下雄英後身子大不如前，這兩年為了照顧這孩子，著實辛苦，一直都沒好好調養過來。兒臣怕她太辛苦，所以就一早來叨擾母後，一是懇請母後在兒臣離宮後多照應一下東宮這邊，二是想請教母後可有什麽好的法子能讓雄英好轉些。”

聽了太子的敘述，馬皇後回道：“如若太醫院看不出什麽病理，那或許是什麽其他的讓這孩子睡不安生……”

“會是什麽呢？”康青鸞不解道。

馬皇後低頭思忖了一下，開口道：“年初的時候太廟祭祀禮部都已安排過……”邊說她邊轉頭看了一眼常滿。

常滿趕緊俯身回覆：“神宮監這邊小的也常去督促，奉先殿一切妥當，不敢怠慢。”

“既然這樣的話……本宮明白了！”馬皇後似是想起了什麽，說道，“或許是因為中都你們老朱家其他的祖先還沒祭拜到。太子剛說你父皇差你去中都辦事，恐是他們覺得被怠慢了，提醒咱們該去敬香了。”

“這……”康青鸞與朱標對視了一下，這理由似乎有些牽強，可馬皇後既然這麽認為，他們也不好多說什麽。

“太子，你這次過去要好好祭拜一下你們老朱家的祖先，求他們一起保佑這孩子。畢竟那裏才是老朱家的根，你是嫡長子，而雄英是皇長孫，你必須要誠心向先人們請願才是。”馬皇後看向康青鸞，繼續道，“青兒，你隨太子一同去。母後年紀大了，腿腳不便，由你代母後走一趟替你太子哥哥打點供奉事宜，為大明的皇長孫祈福。”

“是，青兒謹遵母後懿旨。”母後下令，康青鸞定當聽從。雖然不知道這法子是否真的有效，但只要能幫到她的小侄兒，別說是去一趟中都，就算去天涯海角，她也甘之如飴。

朱標向著康青鸞拱手道：“那就勞煩妹妹了。”

“兄長客氣了，都是自家兄妹，應該的。”回了他一個甜甜的微笑。

出了坤寧宮後，康青鸞便去往了秦王宮中。先前礙於秦王妃特殊的身份，馬皇後告誡她不可與這位二皇嫂走得太近。這幾日風聲似乎沒那麽緊了，宮裏仿佛恢覆了往日的平靜，且康青鸞與敏敏素來交好，今日借著自己將出門遠行，就來與她道別。

“二嫂。”

“青兒，你怎麽來了？”敏敏看到這個小妹妹，著實意外又欣喜。

“過幾日，我要與太子哥哥一同去中都，所以過來向二嫂辭行。”許久未見，眼前原先明媚的佳人消瘦了不少，神情亦是分外憔悴，康青鸞心中不舍。

敏敏感慨道：“難得這種時候你還來看我，換了別人唯恐避之不及。”

“嫂嫂莫要這麽說，前朝的事青兒不懂，只知道自與嫂嫂相識以來，你對我疼愛有加，諸多維護。青兒雖年幼，但我看的出二哥對嫂嫂一往情深。都是自家兄妹，二哥想要保護的人，便也是青兒要保護的人。”

聽得她一番誠摯言語，敏敏心中更是感動。

“青兒，謝謝你，謝謝你一直給我親人一般的溫暖，讓我在這深宮中不覺得太孤單。”

“二嫂，你怎麽會孤單呢？你有二哥，還有我，我相信只要你願意敞開心扉，一定還會有更多的人會對你好的。”

“但願吧。”敏敏微微一笑，接著道，“這次王爺也要隨太子一同前往中都，還望青兒……替我多照顧他……”

康青鸞了然一笑，調皮地眨眨眼，開口道：“嫂嫂放心，我一定會替你好好看著……哦，不，是照顧，好好照顧二哥的。”

與敏敏道別後，康青鸞見禦花園中陽光明媚，和風輕拂，便不自覺地走到了合歡樹林中。太子說此次中都之行還有其他皇子同行，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會同去。

“蓮兒給燕王殿下請安。”

“嗯，起來吧。”

正靜靜地站在一株合歡樹下沈思，聽到身後的對話，康青鸞便轉身看向來人。

“四哥……”呼聲似剛出幽谷的百靈，帶著幾分期許卻又欲言又止。

康青鸞嘴角不禁微微上揚，心裏正想到他，沒想到他就來了。感覺自己像是小秘密被發覺的孩子般，禁不住臉上開始發燙起來。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她回轉身繼續看著眼前的合歡樹。

朱棣緩緩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而立。

“你與二嫂似乎走得很近，若無必要，還是保持些距離的好。”

康青鸞沒想到他與自己說這個，不解地看著他，回道：“青兒覺得二嫂不是壞人。”

“她終究不是我們同族。”朱棣沒有回看她，若有所思道，“我只是提醒你與她不要太過親近。”

康青鸞撅著嘴，不作聲。

感覺到了她的不滿，朱棣隨即轉換了話題，低頭問道：“聽說過幾日你要隨幾位皇兄一同去中都？”

“嗯。”康青鸞輕咬朱唇點了點頭，隨手摘了片樹葉在手中把玩，假裝漫不經心地開口道，“四哥去嗎？”

朱棣學她也摘了片葉子捏在手裏，淡然回道：“我不去，父皇要我在京中學習其他事務。”

纖指轉動著的樹葉頓了頓。

“哦。”康青鸞應了一聲，可聲音中明顯透著一股失望。

朱棣轉頭見那張小臉垮了下來，便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了她。

“此去路途遙遠，你把它帶著吧，就當一路上給你作伴。”

本有些打蔫兒了的康青鸞一看到朱棣手中遞給自己的那支玉簫，霎時將適才的不快拋至九霄雲外，臉上又驚又喜。這是他心愛之物，怎麽今日就給了自己呢？她有些不敢確定地問道：“四哥是要把它送我嗎？”

“當然。”朱棣肯定道，“青兒不要嗎？”

“要。”似怕他會反悔，康青鸞忙伸出雙手一把接過玉簫，如若至寶般將其捧在手中，高興道，“謝謝四哥……”

誰知還沒高興多久，對方忽然舉起右手在她腦門上輕彈了一下。

“哎喲，疼。四哥你做什麽？”康青鸞一手握簫一手揉揉吃痛的腦門，嬌嗔道。

朱棣背手而立，居高臨下道：“這可不是白給你的，等你回來吹給我聽，如果沒有長進，到時候我下手可比現在更重，記住了嗎？”

“哼，知道了。”康青鸞沖他做了個鬼臉，自信滿滿道，“我肯定會吹得很好的，四哥就等著洗耳恭聽吧。”

一行人馬緩緩出了城，太子朱標在前，秦王朱樉、晉王朱岡二人在他身後並轡而行，康青鸞坐在馬車中行進在後。此次翰林學士宋濂宋先生也隨太子一同前往，再加上隨行的侍衛，整只隊伍浩浩蕩蕩看著頗為壯觀。

康青鸞掀起簾子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皇城城墻，自打七歲入宮以後，這是她第一次離開皇宮。雖然只是一次短暫的遠行，可剛出宮門就已開始想念。

她轉身靠在馬車中，從懷裏取出玉簫，這是朱棣一直隨身帶著的。柔嫩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仿佛還能感覺到屬於他的餘溫。這一路有它陪伴，就好似他在身邊一樣。

蓮兒湊了過來，暧昧著笑道：“郡主，燕王殿下對你可真好。知道此行路途遙遠，特意送了支玉簫給你解悶。”

康青鸞假裝不在意地回道：“這有什麽，不過是個小物件。其他幾位兄長對我也很好啊。”

見她又開始裝模作樣，蓮兒不忍揭穿，遂將話題轉道：“郡主，奴婢還沒聽過你吹簫呢。你先前有學過嗎？怎麽沒聽你提起過。”

“嗯……會一點。”康青鸞用玉簫支著下巴，眼前開始閃現在文淵閣中朱棣教自己吹奏的情形。

“那吹首曲子給奴婢聽聽吧。”

“我還不夠熟練……”康青鸞略帶羞澀地說道。

“沒事，吹給奴婢聽聽嘛。”蓮兒緊緊挨著她央求道。

康青鸞點了點頭。她坐直了身子，手執玉簫，長舒一口氣，隨後鼓著腮幫子輕輕吹奏起來。樂聲雖未至行雲流水，可也算得上流暢靈動。清揚的樂曲伴著陣陣馬蹄聲，大隊人馬有序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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