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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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這兒不遠就是田埂,地裏還有幹活的農民。另一頭堆著稻草,高高低低的好幾垛。

小孩常在附近玩,牽著夏允風往稻草堆去:“哥哥,捉迷藏。”

他看夏允風比遲野親切,夏允風的膚色比較接地氣,小孩把他當做自己人。

夏允風其實不太喜歡小孩子,從前在山裏聽說誰家生了娃都要冷冷地笑半天,那種地方生孩子是受罪,不過是野蠻的繁衍,暴力的延續。

今天挺奇怪的,看著面前這個小不點心態還算平和,夏允風沒說玩不玩,那小孩已經自己跑著躲起來了。

稻草堆高高的,小孩就在背後藏著。

夏允風不會帶小孩,也沒跟人玩過這個,直接過去把小孩提溜住了。

被找到了還傻樂,小孩原地蹦了一圈說“再來”。

遲野看著他們有點無語,不懂這倆怎麽能玩一起去的。他走過去,踩著地上散落的稻草,吱呀呀地:“有你這麽玩捉迷藏的麽。”

“我怎麽了。”

“算了,”遲野說,“你倆藏,我找。”

小孩才不管誰找呢,有人陪他玩就高興,拉著夏允風趕快躲起來。夏允風原本不想藏的,找人倒還好,躲貓貓有點幼稚,但小孩一直拽著他,直接給他整走了。

遲野說:“我數到十啊!”

小孩已經藏好了,沖夏允風做了個噓聲的動作。

夏允風靠著稻草堆,聽見倒計時越來越近,忽然拿開小孩抓著他的手,貓著腰跑走了。

遲野數完數過來找人,這可是個捉迷藏的老玩家,從小就是孩子王,大搖大擺的甩著手,一套一套地說:“讓我看看小貓藏在哪裏呢。”

小孩沒繃住,笑了兩聲。

“嗯?這是哪只小貓咪?”遲野慢悠悠的晃過去,“好像在這裏!”

他突然露臉,把小孩兒逗得哇哇大叫。

“逮住一個。”遲野勾著唇往稻草背後去,“我們家那只在哪兒呢。”

這壓根不是什麽玩捉迷藏的好地方,就幾個稻草堆擋著,走動還有聲響,要找人容易的很。

遲野起了興致,整個上午夏允風都像個冷漠的旁觀者,瑤村的好與壞沒能在他眼底停留一瞬,遲野知道,這個與大山像也不像的地方觸碰到了夏允風三緘其口的過去,但這個五歲大的小屁孩又給他撬開一個口子。

小孩讓夏允風想到曾經的自己,所以他才會問他多大,哪怕不擅長也陪他一起玩。

現在遲野也想陪陪夏允風,陪他找一找那段缺失的童年。

遲野放慢了腳步,故意拉長聲音:“在——這——裏——”

然後撲了個空,夏允風這個不講規矩的小壞蛋悄悄跑了。

遲野有意順著他,沿著夏允風走過的足跡兜圈子,其實早知道夏允風就在他背面。

這麽繞了幾圈,遲野估摸著他家小野貓差不多該上鉤了,出其不意一個轉身,正抓著扒拉著稻草看他的夏允風。

他一步邁過去,動作非常迅速的穿過稻草堆的側面,一把攥住了夏允風的手。

口是心非的小孩玩的很高興,被遲野頂在稻草堆上的時候還在笑。

“往哪兒跑?”遲野幾乎跟他貼在一起,微微低下頭,氣息就這麽輕易的疊在夏允風臉旁。

天氣很熱,夏允風臉上掛著幾滴汗,遲野被那細碎的水珠晃了神,聽見夏允風問:“你怎麽知道我在後面?”

遲野笑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怎麽知道的嘛。”

夏允風搖了搖自己的手,其實就是在搖遲野。遲野突然覺得有點暈,不然夏允風怎麽都會跟他撒嬌了。

他放開夏允風,眨了眨眼睛把那陣無故而來的暈眩趕走,然後擡手把夏允風臉上掛著的汗珠抹掉了:“你只要知道,不管你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這其實是一句指向性非常明顯的話,夏允風小時候丟過一次,後來在遲野手上又“丟”過一次,所以這句話也可以理解成“我不會再弄丟你”。

夏允風不錯目地看著遲野,不明白被遲野碰過的皮膚為什麽會燙,卻清楚知道自己不喜歡被丟棄的感覺。

那天遲野陪夏允風和小孩兒玩了很久,幾乎把家底翻出來,帶他們玩各種童年的小游戲。

村裏真的有個農家樂,吃過午飯他們原本該走了,但遲建國說要在村裏多轉轉,他跟著韓醫生去給村民檢查身體,隨手幫點力所能及的忙。

夕陽西沈的時候,遲野和夏允風又去了田埂邊。農民結束了一天的辛勞,此時田地裏已經沒有人了。

哥倆踩著高矮不一的稻草堆爬到頂上,肩並肩坐在一起看落日。

他們都穿著短褲,被太陽暴曬到幹枯的稻草戳著皮膚,遲野問:“紮不紮?”

“有點兒。”夏允風說,“沒事兒。”

他看著遠方,天空萬裏無雲,紅霞傾落大地。世界被染上一層濃烈的火色,層疊的光將時間驅趕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寂寞漁村,荒原草場,似乎只剩下眼前這一秒的靜止。

“遲野,”夏允風輕聲喊他的名字。

“嗯?”

“你現在高興嗎?”

遲野雙手往後一撐:“還成。”

“哦。”夏允風停了一會兒,說,“我很高興。”

遲野笑了一下:“陪你玩兒就高興。”

“我沒這麽玩兒過,也沒人這麽跟我玩。”

黃昏的風也很溫柔,悄悄吹起夏允風的頭發,這個安靜的傍晚適合說點什麽,哪怕夏允風並不擅長自我剖白,但他就是想告訴遲野。

“你想知道我以前過得是什麽樣的生活嗎?”

夏允風淡淡地問,在遲野心底投入一枚細小的石子:“什麽樣的?”

於是夏允風說了一些,用最單調的言語陳述,沒有刻意營造痛苦,卻無端讓人感到難過。

“所以我覺得瑤村很好很好,沒有人經歷我的那些過去。”

夏允風走入瑤村,矛盾的面對這裏的一草一木,一邊抵觸,一邊靠近,無形中比較,這裏會不會是另一座大山。

遲野坐起來,手被稻草紮出痕跡,他碰了碰夏允風的頭發:“現在你好嗎?”

夏允風微微一頓,從沒有人問過他好不好,因為沒有人關心過他的感受。他只是想把過去告訴遲野,並沒有想從他那裏得到什麽。

夏允風把遲野的手抓下來,抓在手心裏,一下一下捏著他的手指尖:“我很好啊。”

宛若刺猬收起渾身的刺,夏允風一個翻身朝遲野露出了最柔軟的“肚子”。他把最溫和的一面展露給遲野看,像是兇猛的食肉動物把要害交到了獵人手上。

他看向遲野,註視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對他說:“哥,我從沒這麽好過。”

彤紅的晚霞擦過夏允風的眼睛,像是火柴擦開時隨風滾落的焰火。

遲野猝不及防撞進一抹火光中,聽見了自己心動的聲音。

·

回家已經很晚了,臨走前他們在瑤村吃了頓簡餐,和四哥韓醫生一塊。

路上車輛很少,光只有道旁的一盞盞路燈,遠處的村落已經融入夜色。

夏允風枕著遲野的肩膀睡覺,有很多光影在遲野眼中進進出出,他捏著自己的手指尖,睡不著。

開學前的最後幾天遲野放了個假,趁夏允風不在家,他流氓似的找方銳要了2個G的種子。

方銳發給他了,叮囑兄弟:“野哥,悠著點。”

遲野有點無法無天,開著全屏加外放,家裏沒人才敢這麽放肆,看了會兒起勁了,他低頭看看自己,放了心。

“錯覺。”遲野把視頻關了,抽出紙巾擦了擦手,小聲重覆著,“就是錯覺。”

夏允風自己坐公交車回的家,交通不是很方便,下車要走很長的一段路。

到家時遲野在院子裏澆花,夏允風推開院門,走的身上熱烘烘的往遲野跟前去:“哥。”

遲野提著噴壺的手一頓,夏允風身上的熱乎氣兒和那聲“哥”過電一樣,攪的他從耳根開始麻,天靈蓋都要酥翻了。

這他媽太不對勁了!

放下噴壺,遲野瞥了夏允風一眼,把架子上的剪刀拿下來,“哢嚓”剪斷一根枯黃的葉子。

夏允風在書包裏翻翻找找,找出兩顆荔枝糖:“補習班發的,我沒吃。”

他攤開掌心,兩顆小糖躺在那兒。

不是什麽好東西,路邊攤五毛錢抓一把的水果糖,全班每人分兩個,夏允風平時那麽愛吃東西一小孩竟然動都沒動。

遲野嘲他:“怎麽忍住的,不像你風格。”

夏允風沒回這句,問:“吃嗎哥?”

遲野額角那根筋蹦了一下,夏允風怎麽回事,喊哥喊上癮了?

他又去了一剪刀,硬邦邦道:“不吃,手臟。”

夏允風夾了夾懷裏要掉的書包,手一擰把糖紙剝開了:“好像挺甜的。”

他說著,糖直接遞到遲野嘴邊。遲野沒防備下意識張嘴把糖含進去了,一同含住的還有夏允風捏著糖的手指尖。

口腔濕熱,夏允風被燙到般狠狠一縮,遲野卻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糖滾到口中,甜味刺激出津液,遲野皺眉看著夏允風,眼裏湧動著某種異樣的情緒。

“你洗手了嗎?”他一副煩躁的樣子,和平時嫌棄夏允風時很像,又好像哪裏不太一樣。

“沒......”

遲野松開他:“去洗澡。”

“哦。”

腳步聲漸行漸遠,遲野頭疼的扔掉剪刀,他手上有灰,還有不小心從花盆裏粘到的泥。舌頭把糖從左邊卷到右邊,又從右邊卷回左邊。

他兩手撐在花架子上,低著頭看自己的手指。

想咬住夏允風指尖的那個瞬間,遲野覺得自己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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