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離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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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都是悶悶的水聲,岸上的聲音和光影像是隔在另一世界。

曲沈舟腳下奮力地踩著水,見白夫人本能地壓著他向水面掙紮去,忙一手掌著她的後頸,將人壓得整個沒入水中。

幾乎同時地,有什麽東西帶著風聲從他們的頭頂掠過,消無聲息地被水聲吞沒。

方才在月洞門處見到的下仆正在回廊上驚聲尖叫。

若不是突然間瞥到突然闖入的下仆,他一時間還下不定決心,可生路只剩下這樣窄窄一條。

白夫人的身體越來越沈重,他被壓在水下,只能使出全身力氣托舉著,好在蓮池並不太深,他還勉強能用腳觸到池底。

隔著水面能看到,人群迅速地向這邊聚攏而來,身邊都是撲通的水響聲,不知有多少人跳了下來。

曲沈舟睜不開眼睛,只知道自己被人拖拽著,一只手卻仍死死地扯住白夫人的衣服,不肯放手。

“我看到了!”那下仆高聲尖叫:“這賤奴把夫人推下水!”

有人在扯他的手,踢他的手臂,他來不及去抹臉上的水,只知道雙手死死扯住白夫人。

不能放。

他腦中一片混沌——重明就在不遠的地方,一定……一定可以及時趕來。

“打死!打死他!”

曲沈舟蜷起身體,可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如期而至,有個清朗的少年聲音在身前響起,喝退眾人。

“都別動!”那少年厲聲吩咐:“來人,找姑丈和表哥過來,去傳太醫!”

曲沈舟的眼眶陡然一紅,緊繃的弦驀地松弛下來,手指再抓不住白夫人的衣服。

距離上一次聽到這聲音,已經隔了許久,可他仍聽出來人是誰。

“公子,”有人忙提醒道:“剛剛有人看到這賤奴把夫人推下水,心思歹毒!必須嚴懲!”

那少年冷笑:“他是我柳家的下奴,生死責罰自有二哥定奪,你是想教我二哥管教下人麽?”

那人陪著笑,再不敢說話。

曲沈舟濕淋淋地跪在地上喘著粗氣,視線裏見到那片月白色衣擺就在面前,忙一把抓住。

“白夫人……”

那少年一臉冷漠倨傲,沒有蹲下身,一把將衣擺抽出,揚聲道:“姑丈馬上就過去,讓石磊專心陪著姑姑,別的不用他管。”

曲沈舟終於放下心來,清池聽見了他的低語,這是說給他聽,讓他知道石磊一直陪在白夫人身邊。

雖然不知道重明究竟怎麽跟柳清池說的,也不知道究竟說了什麽,但終於……隔了這麽久,他們終於全部重新聚在了一起。

無論是因為什麽能夠重活一次,他此時只想跪下來感謝上蒼。

沒過多久,月洞門處的腳步聲紛至沓來,熟悉的聲音在其中顯得格外清晰。

“什麽事?”

一旁立刻有人上前:“世子,剛剛有人親眼見到,這賤奴趁著周圍沒人,把白夫人推入蓮池,結果自己也不慎跌進去。”

柳重明正眼也不向地上瞧,只向柳清池問:“姑姑呢?”

“石磊陪著呢,已經傳了太醫過去。”

柳清池迎上去,見白家父子也匆匆趕來,忙伸手指了一個方向。

白世寧腳步不停,只在白石巖背後一拍,示意人留下,便穿過人群大步走遠。

有了姑丈在那邊坐鎮,他們便再不用擔心姑姑,剩下的事便簡單了,只消一句話,把人趕快弄回去,就都踏實了。

柳重明瞥一眼腳下,人看起來狼狽些,好在並沒有受傷。

早上出門時,曲沈舟就反覆告誡過他,收起那些沒有意義的懊惱和自責,他既然處在這個位置,就該做好自己該做的事。

這一次曲沈舟堅持來西苑,不止是為了白夫人,也因為這是難得的機會,能有機會瞧見那些深宮中無法觸及的人。

他們需要知道更多,受一點委屈又算得了什麽?

柳重明被訓得莫名慚愧,不敢回嘴,更不敢讓人看出他的心急如焚,倒恨不能自己跟曲沈舟的位置顛倒,還少受些煎熬。

好在一切還好。

沈舟也沒有像之前約定那樣向他呼救,看來姑姑那邊暫時也沒有什麽危險。

一切還好。

“石巖,你放心,姑姑不會有事的,”他嘆了口氣,向身後喝道:“林管事,把他帶下去,等我回去發落。”

林管事哪曾來過這場面,本來就提著一顆心,如今更緊張到手腳冰涼,被一旁的人推了一下,才忙點頭,招呼人上前。

可曲沈舟還沒被攙著站起身,月洞門處又有人湧入,宮人在前開道,於於德喜和柳清如在兩邊攙扶著,擁著虞帝。

蓮池邊呼啦啦跪倒一片。

“怎麽回事?”虞帝不悅地問:“好好的,誰在鬧事?”

柳重明微微側目,與白石巖對視一眼,俯身上前,再次拜倒:“回皇上,是微臣對下人管教不嚴,驚動皇上,罪該萬死。微臣這就將人帶回去,嚴加懲責。”

他既這麽說得含糊,周圍便沒有人再不識趣地多嘴,廖廣明如今有求於人,也只當聽不見,轉過臉去。

可一旁卻有人桀桀笑了兩聲:“世子真是好會說話,我剛剛聽說,明明是世子的家奴心生歹意,推白夫人落水,怎麽就變成輕飄飄的‘管教不嚴’?”

柳重明擡頭,見到任瑞一臉幸災樂禍,眼中卻沒有笑意地看著白石巖,心中雪亮。

曲沈舟之前就提醒過,說石磊曾押解任瑞回京,石巖又拒絕了任瑞來北衙,任瑞這種人必然心中有怨恨。

如今突然多這麽一嘴,明擺著就是在離間他們兩家,不打算讓這件事輕輕翻過。

“閉嘴。”齊王跟在虞帝身後,沈聲呵斥一句。

虞帝已聽出話中意思,見柳重明不說話,眉頭一蹙:“重明,他說的是真是假?”

柳重明無奈,只得上前:“回皇上,微臣也剛來不久,還沒有問明事情原委,不敢妄下斷論。”

始終在一旁沒有開口的白石巖突然直起身,一把扯住他的衣袖:“重明!你剛剛為什麽沒有告訴我,是這狗奴才推我娘落水的!”

“石巖!”柳重明怒道:“你沒聽見我說還沒問清楚?你信別人,還是信我?”

“你……”

“石巖,”虞帝開了口,打斷兩人的爭執,又環視眾人:“誰知道究竟怎麽回事?”

有人膝行著上前,囁嚅道:“回皇上,奴婢侍奉在芳草亭那邊,正打算過來換茶,剛從那邊轉過來,就見著這奴才推白夫人,結果自己也沒站穩,一起跌下去。”

順著這人的目光,虞帝見到匍匐在柳重明身後的人,不由大怒:“大膽奴才,心思歹毒!還管教什麽!拖出去亂棍打死!”

不等柳重明開口,一旁的慕景昭先被嚇出聲:“不要!”

虞帝渾濁的眼神瞥過去,慕景昭再不敢吵嚷,只輕聲囁嚅:“今兒是個好日子,打死人……總是不好。”

一直不聲不響的曲沈舟突然越過柳重明爬上前,擡頭一疊聲地求饒:“皇上饒命!皇上饒命!”

柳重明腦中一緊,幾乎要破口大罵——這人簡直就是個不要命的瘋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何必急這一時蔔卦。

“賤人,你是承認了?”他暴喝一聲,單手將曲沈舟提起來,手中用力一搡。

在眾人的驚叫聲中,曲沈舟又被仰面推回蓮池。

“世子饒命!”他撲騰幾下,亦沈亦浮,像是力氣即將用盡,卻又不敢爬上岸,只能低弱地呼救:“世子!下奴再不敢了!”

柳重明看也不看,向白石巖道:“石巖,這樣的交代,你還滿意麽?”

白石巖與他負氣,扭頭看著水中掙紮的人,冷笑一聲。

“我娘的安危,是這麽個狗奴才的命比得上的麽?而且這麽簡單地淹死,豈不是便宜他了?”

虞帝像是看著自家的兩個孩子慪氣,反倒做起和事佬,笑了一聲:“石巖,重明的誠心也到了,你娘才是最重要的,還不趕緊看看去。”

“皇上……”

白石巖餘光裏瞥著曲沈舟,剛要說什麽,有人從另一邊飛奔而來。

那人本是奔著白石巖,卻在見到虞帝在場,撲通跪下,高聲道:“叩見皇上,叩見娘娘。”

於公公上前一步,呵斥道:“什麽事,慌成這樣?”

那人眼睛看著白石巖,叩頭答:“太醫剛剛看過,說白夫人受了驚嚇,要……要早產了。”

白石巖呼地站起來,失聲驚叫:“怎麽會!”

“穩婆已經進去了,白大將軍他們都在外面等著呢,”那人垂著頭,偷眼看柳重明。

“夫人說,是世子家的下奴推她,才失足跌落的。大將軍十分生氣,說……說要把人帶回去,親手拆了狗奴才。”

“不行!”柳重明忽然發起脾氣來:“皇上,他是我買下的,要打要殺也該是我說了算。”

“放肆!”柳清如在虞帝身旁,餘光裏看著虞帝的臉色,清叱一聲:“還不跪下!”

柳重明癟著嘴,委屈地跪下:“皇上恕罪……”

慕景昭在一旁搓著手著急。

剛剛在曲沈舟擡頭時,虞帝已在一瞥間見到了個大概的模樣,又見兒子這沒出息的樣子,心裏也明白了。

“一群糊塗孩子。”

白石巖不依不饒起來,也膝行上前,一叩到底。

“皇上!這狗奴才,微臣一定要帶走!微臣還懇求皇上為母親做主,請世子給我白家一個交代。”

“他為什麽如此大膽,何人指使,臣定要問個一清二楚!”

在場眾人都是第一次聽白石巖口中叫出“世子”二字,這話更是說得令人心驚,彼此間眼神交遞著,心中各自盤算。

“石巖,你跟重明自小玩在一起,這話就重了,朕做主,你把人帶走。”虞帝板著臉,見柳維正不在,側臉吩咐道:“清如,你也該好好管教管教重明。”

他用目光狠狠剜了一眼慕景昭。

不用多說,旁人也知道了,皇上這是不滿堂堂安定侯世子為了區區一個家奴發瘋,看寧王這抓耳撓腮的樣子,恐怕又少不了上次的荒唐事。

“走吧,”虞帝壓一壓柳清如的手,示意她留下,才向白石巖道:“走吧,先去看看你娘。”

白石巖揮揮手,令隨身家將把曲沈舟從蓮池裏撈上來,而後趕在虞帝身邊,接替了柳清如的位置。

在轉過角門時,他微微側臉看了一眼。

穿過鬧哄哄湊在蓮池邊看熱鬧的人,他看到任瑞狼一般的眼神。

——那是個有野心的瘋子,他背後的主子一直想讓他取代你的位置。

他記得曲沈舟這麽對他說過。

——縱容任瑞,總有一天,讓這個危險人物出現在用得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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