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2章 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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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人將房門關上退出去,四周安靜下來,柳重明才驀地紅了眼睛。

他看著白府家將把曲沈舟連拖帶拽地拉出去,雖然知道石巖必然不會真的虧待沈舟,可那種無力保護的滋味,仿佛寄生在血肉裏的蟲,碰不碰都會疼得連心。

他看到自己心中,在不知不覺中滋生了許多欲望,包括從前沒有的、對權力的欲望。

生在候府,柳重明一直只當這地位是枷鎖。

可如今他明白了,還遠遠不夠,不夠將他前行路上的一切碾碎,不夠保護他需要保護的人。

柳清如看著他,沒急著發問,只靜靜地陪著坐了一會兒,見柳重明自己便很快壓下片刻脆弱,才將茶盞輕輕碰響。

柳重明回過神,叫了一聲:“姐姐。”

“你和石巖鬧脾氣了?”柳清如沒問蓮池的事。

她是看著這兩個弟弟長大的,有些事情別人看不出來,她卻能察覺出其中的古怪。

弟弟們都是有脾氣的,不是沒吵過架,卻不可能是這個樣子,這不是弟弟們的性格。

今天這樣的劍拔弩張,只是外人希望看到的爭吵,所有人都希望抱成團的白柳兩家被拆開,包括皇上在內。

這樣一場戲,人人都滿意,除了面前受了委屈似的弟弟。

“沒有。”

面對姐姐,柳重明不會說謊,姐姐是他們前路上最重要的一環,他幾次考慮過適時與姐姐說起,一直沒有找到好的機會。

在這個再簡單不過的回答裏,柳清如為自己的猜測推敲出了答案。

“那個下奴,就是重明養在房裏的孌寵?你們在保護他,是麽?”

柳重明正在心中字斟句酌,想著該對姐姐坦白哪些,陡然聽到這問話,當即脫口而出:“他不是……”

話一出口,發現上了姐姐的套。

柳清如抿著嘴笑,只當沒聽到他的辯解,自顧自說道:“重明的眼光倒是不錯,難怪瞧不上一般人,這個樣貌若是生成個姑娘,進了宮,姐姐怕是要日日空望了?”

柳重明最是拿姐姐無可奈何,明知道是在逗自己,只能幹著急:“他不是……不是……”

那是他好不容易才定下的世子妃,光是拿那個字眼來說起沈舟,他都不舍得。

柳清如看弟弟一瞬間的手足無措,輕笑一聲,問道:“他還愛吃通花軟牛腸麽?”

柳重明一驚,旋即明白,姐姐早就知道了。

“今天在園中,爹找過我了,時間不多,只簡單說了幾句,”柳清如不再逗他,曼聲道:“爹說讓我問你,究竟怎麽回事?”

柳重明定定神,心中已有腹稿。

整個來龍去脈太長,他就撿要緊的說。

從得知曲沈舟借屍還魂,到曲沈舟的天賜之眼,再到與潘赫、廖廣明這些人的糾葛,直說到因母親那邊發現的烏頭|堿,跟著姑姑來春日宴。

“我不光囑咐了清池和石磊,還讓人盯著那邊,”他越想越是懊惱:“可是不知道為什麽,沈舟和姑姑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是沒盯住。”

對於宮中的這些手段,柳清如比他更了解。

“他如果不帶著姑姑繞路,恐怕很快就有人追上來傳旨。皇後是必然不會出現,到時不論是讓哪位娘娘與姑姑遇見,免不了坐坐吃茶。”

有著柳夫人的前車之鑒,他們都能想到,吃茶之後會發生什麽。

柳重明的手心沁出一層汗來,忍不住問:“姐姐,之後蓮池的事呢?”

柳清如無奈搖頭:“傻瓜,我又不像他,什麽都知道,你稍後問問他不就好了?”

柳重明赧然,他被剛剛的事攪亂了腦子,一時沒能冷靜下來,問了胡話。

“重明,”一只柔軟的手摸在他的頭頂,輕聲道:“這些年我雖在宮中,只知麗景宮中情況,如果沒聽到你說起烏頭|堿,怕是還沒想清楚許多事。”

“姑姑為何落水,為何早產,你去細查,恐怕有許多手腳在其中。”

“既有人開始動手,夏太醫就不留了,免得夜長夢多。你在太醫院中安插兩個可靠的,我自然有法子調來身邊。”

聽姐姐款款道來,柳重明低著頭一一記下,一聲不吭。

“怎麽了?”柳清如看得出弟弟的沮喪。

“姐姐,我怕我會讓你們失望……”

柳重明沈默良久,才在姐姐面前露出了怯懦的模樣。

“我以前被人誇得多了,還真的以為自己是天之驕子。可如今越來越力不從心,無論是你,還是父親、姑丈,能做的都遠勝於我。”

“我甚至覺得,連石巖的期望,我都做不到。兩家這麽多人的前途和命數,都擔在我身上,我怕……”

“還有沈舟……”他將手插在發間。

這是他第一次帶曲沈舟來這樣的地方,雖然已經提前考慮過各種情況,雖然如今沈舟已經安全回到白家,可他後怕,只有後怕。

“沈舟為我殫精竭慮,把性命都交給我,可是我追不上他,也保護不了他……”

柳清如嘆了一聲,將他的手握在掌心:“重明,你還記不記得,姐姐之前對你說過什麽。”

柳重明擡頭,眼中茫然。

“姐姐等你長大,我們都在等你長大。”

柳清如為他理理散亂的鬢發:“重明,你要記著,你是支撐所有人的脊柱,若是你站不起來,大家就都散了。”

“看看寧王。”

柳重明如醍醐灌頂。

皇後和唐侍中如此賣力,如果寧王不是那副爛泥糊不上墻的模樣,也不至於到現在的境地。

柳清如的手向下壓一壓,攔住他的話頭,問道:“重明,你有沒有想過,那孩子為什麽會為你拼命?”

“因為……”

“因為他相信你,”柳清如終於想明白,那卑微的下奴為何敢在皇上面前突然放肆喧嘩:“相信你無論什麽時候都會接住他,不會讓他跌落下去,你莫辜負他。”

柳重明呆了呆,聽懂了這話裏的弦外之音——他剛才明明沒有對姐姐說過與曲沈舟的糾葛。

“爹跟你說了?他怎麽說的?”

“爹不同意你們,說他身份卑微,配不上你。”

“啊……”柳重明張口結舌,剛浮上的喜悅僵在臉上。

“爹說他不同意,”柳清如端起茶杯,淺淺一笑:“說如果你誠心想和他在一起,除非我點頭。”

柳重明終於忍不住傻笑起來。

路的盡頭,不光有柳家的安穩,還有他和小狐貍兩人的家。

柳清如瞥他一眼,在他額頭彈了一下:“別高興太早。剛剛皇上肯讓石巖把人帶走,你還看不出其中的意思麽?”

柳重明知道,否則也不會跟白石巖唱那一出雙簧。比起其他人,皇上更樂意見到兩家兄弟鬩墻。

“姐姐,”他忽然一笑:“我如果為他瘋了,怎麽辦?”

今日這一鬧,他們都入了眾人眼,再不可能故作無視地把曲沈舟藏在身後。

與其讓人覬覦,他不如把小狐貍叼在嘴裏,向所有人齜牙咧嘴地炫耀——這是他柳重明的獵物。

是個人都能理解他,為曲沈舟這樣的美人發瘋,不虧。

“那就瘋吧。”柳清如輕笑。

一個玩物喪志的柳重明,遠比清心寡欲沒有破綻的世子,招人喜歡。

曲沈舟睡去的時候,天蒙蒙亮。

回到白府後沒多久,外面便鬧哄哄的,知道是所有人都回來了,聽說母子平安,高懸的心總算放下。

他原本打算一起在門外等著,但白家父子怕他太勞累,都趕他去歇著。

最後,白石磊奉命把他扛回臥室,盯著他灌了一碗參湯,才關門離去。

心中有困惑縈繞,他睡不踏實,一閉上眼睛,便仿佛又看到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箭鏃。

那一瞬間,他發現自己犯了個先入為主的致命錯誤——在白夫人身上打主意的,並不是只有皇後。

對方放了兩箭。

他撲著白夫人落水,躲過了第一箭,而後對方不死心地瞄準了從水中冒出頭的白夫人,被他將人按下水面,躲過了第二箭。

再之後,眾人聚集過來,不知躲在哪裏的弩手只得悄悄退去。

他將這些都說給了白家父子聽。

稍後派人悄悄去水下取了箭,再驗看第一箭撞在石頭上的痕跡,便能知道弩手藏在哪裏,用的是怎樣的兵器。

背後那人是誰,他心中已有猜想,這是慕景延最愛用的路數,就算那弩手被當場擒獲,白家的怒火也只會燒到齊王身上。

誰會懷疑到懷王呢?

可眼下的現實,他們別說要拿出指向證據懷王,甚至不能去動那名弩手。

否則白夫人落水的事太過湊巧,他們一旦動了弩手,懷王就能按圖索驥地懷疑到他身上。

重明對他提起過,人人都理所應當地以為他是世子房中寵,只有懷王,漫不經心地提起他曾經蔔卦的過去。

他一直知道,暗中那只不動聲色的惡鬼,才是最棘手的敵人。

“曲司天……”

半夢半醒中,曲沈舟突然彈起來,情不自禁地發起抖。

這聲音清朗溫和,溫和得仿佛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剖出來,在身後追著不放。

四周又是黑蒙蒙一片,喊殺聲從一墻之隔外傳來,他瑟瑟發抖,在黑暗中奔逃,慌不擇路,甚至來不及看懷裏有沒有抱著那個孩子。

腳下跌跌撞撞仿佛踩在棉花裏,面前就是絕路。

“曲司天,”那聲音還在身後,如蛆附骨,桀桀惡笑:“你把朕和清如的孩子送去哪裏了?”

他後背貼著墻壁,驚恐地看著巨大的黑影迎面壓過來。

“孩子呢?朕的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猛地蹲下來抱著頭,淒厲尖叫:“他已經被送走了!你別想找到他!他不是你的!是柳家的!”

“對啊,是柳家的,”影子放聲大笑,震得四周空氣都在顫動:“是柳家的啊,所以想必柳重明也會無比看重這個孩子吧。我會找到他的!我一定會找到他的!”

“不要!”他突然忘了所有恐懼似的,猛地撲上去,可雙手還沒死死掐住那人的脖子,便被人按著肩膀,踢得跪在地上。

那人揪住他的頭發,提著他揚起臉來,手指自臉頰上劃過。

“你也想死嗎?你騙了朕這麽多年,的確該死,可是柳重明還想著見你呢,你不想見他嗎?朕當然願意成全你們!願意極了!”

“可是我的清如呢,清如死了,”那影子露出猙獰的面目:“那你來代替她吧!”

“放開!”曲沈舟瘋一樣掙紮起來,耳邊都是自己歇斯底裏的聲音:“啊啊啊啊啊!”

他慌亂揮舞的手被抓住,有人急促地在喚他。

“沈舟!醒醒!”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就放假啦,祝大家新年快樂!新的一年,感謝陪伴!明天除夕,冒泡有紅包呀!

PS:最後的夢境是沈舟把逼宮那夜和被侵犯前夕混在一起了,並不是bug另,看存稿箱,好像要三月第一周恢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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