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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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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剛過,曲沈舟便被下人帶去了書房,那裏已經有兩個人在等著。

他沒有再跪下,只是等下人出去帶上書房的門後,對兩人略躬躬身,問道:“能不能給我一杯茶?”

在柳重明的眼神示意下,白石巖終於親眼看到了那個匪夷所思的手勢,接了茶的人退後幾步,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姿態囂張——那是極其標準的、宮中的坐姿。

白石巖忍不住又將眼前的人打量一下。

雖然知道重明不會無緣無故地對人起疑心,可直到自己見到,還是難免心驚。對方這毫不避諱的姿態,倒像是反客為主,壓了他們三分一般。

“看來是已經想明白了?”柳重明問。

曲沈舟當然是想明白了,早在柳重明拿出那個手爐之前,他就已經考慮到了這種最壞的情況。

昨晚一夜的時間,他只是在珍惜這樣的最後一晚,能夠像個傻瓜一樣發呆,他很快將變成一副模樣,是他極其厭惡又最熟悉的模樣。

他將重新向那個漩渦的中心走去,拖著所有人一起。

不過福禍相依,柳重明自己發現他的古怪之處,倒也省去了他自證的麻煩,更給了他靠近重明的最好時機。

重明需要他。

白柳兩家本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在柳貴妃懷有身孕之後,朝中的形勢在潛移默化中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而在皇子出生之後,重明更因“意外”受傷不得不在家休養,給了人進讒言的可乘之機。

在這雲譎波詭中,他只不過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即使沒有他的卦言,柳家的處境也不會改變。

雖然沒有他,也許柳重明甚至無法逃得出京城,可之後的事情讓他又哪裏有資格,以這樣功臣的姿態自居?

黑暗中的惡鬼,始終在沈默地看著重明。

他不能死。

哪怕他死不足惜,可重明呢……早晚還是會面對那樣的處境。

他如果死了,重明該怎麽辦?

“世子,白將軍,”他擡眼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兩個人,緩緩開口。

“有一件事需要先讓二位知道,曲沈舟生來便是言靈者,說不得謊,所以我之後的話也都是真的。若是二位不信的話,我索性不必多費口舌。”

這話聽著古怪,柳重明心中細推敲,沒有急著質疑,只答:“你先說,信與不信,不是你說了算。”

曲沈舟點點頭,垂目看著杯中平靜的茶水,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

“我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死在十多年後的冬天。”

柳重明與白石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卻都沒有出聲打斷。

“我死之後,魂魄離體,本以為就此入輪回,沒想到再睜開眼時,進到了曲沈舟的身體裏,活了過來。”

曲沈舟停了一下,問道:“兩位要不要猜一猜,我是哪天重活過來的嗎?”

這事太過匪夷所思,可這簡單幾句話,卻像是一根透明的線,將柳重明之前的疑惑全都串在一起。

連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呼之欲出。

石巖曾說過,幾年前的小曲哥膽怯懦弱,面對客人連頭都不敢擡,只會跪在地上搖頭。

方無恙也說,自從挨了許多毒打後,這孩子有幾年沒敢逃走,卻不知道為什麽,那天不光敢逃走,還打了潘赫。

突如其來的性情大變,就是從這人突然發瘋打了潘赫,逃到街上的那一天開始。

柳重明攥著茶杯的手指慢慢摩挲著,半晌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信?”

“你會信。”曲沈舟不慌,微笑答他。

甚至沒有一點解釋,這篤定的回答像是知根知底地把他剖開,柳重明甚至覺得對方在悲憫地俯視他,卻勉強將焦躁壓抑下去,不動聲色問:“信不信不是你說了算,繼續講。”

“我有曲沈舟所有的記憶和能力,他的眼睛的確能看見一些即將發生的事,言無不中。只是如今這奴籍身份太卑微,許多事由不得我,我也因為生前一些事心灰意懶,便暫時安定下來。”

“安定下來?”白石巖冷笑問:“那杜權的事呢?這算是你安定下來?”

奇晟樓倒塌時,他不在場,之後聽人說起本已足夠後怕,可當他找到柳重明時,重明關註的卻是杜權被殺一案。

對於他們來說,這不是什麽牽扯眾多的大案,京兆府很快把卷宗拿出來,甚至連作為證物的手爐也交給他們。

奇晟樓轉手的來龍去脈,因為這一只手爐清晰了起來。

之前提醒重明的時候,他雖然說得鄭重,可當真面對的時候,重明卻比他還鎮定些。

“杜權嗎?”曲沈舟撥開水面上的茶梗,品了一口,漫不經心地笑:“這個人太貪心,江行之在他面前說破曲沈舟的秘密,就是送他上死路,他惦記著讓我蔔卦,他若不死,我早晚要出事,留不得他。”

“會出什麽事?”這次是柳重明問。

“世子當真不清楚?”曲沈舟反問:“我在皇上身邊的時間,也許比兩位想的還要久,皇上的脾氣和喜好,潘赫、慕景德這些人肚子裏在想什麽,我都很清楚。”

“不瞞兩位,我現在還並不想見到皇上。這次奇晟樓被世子買下,只是偶然,並不是我有意為之,兩位不用太過緊張。”

他說得這樣直接,連曾在皇上身邊、認識潘赫等人的事都不隱瞞,不光把對面兩人的試探都堵了回去,還隱隱像在嘲笑兩人虛張聲勢。

“所以呢?”柳重明索性也單刀直入:“你究竟是誰?”

曲沈舟一笑:“世子想知道我的真身,還早了點。我眼下只說這些,世子若想知道更多,是不是該拿出與我交換的對等條件?”

“你如今性命就在我手裏,還需要我拿出條件?”

“世子此言差矣,我已是死過一次的人,會怕再死一次嗎?我今日肯如實相告,也是有事相求——世子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曲沈舟這雙眼睛的價值,我也恰好知道宮中一些事。所以……”

那雙剔透詭異的妖瞳笑著看過來。

“所以現在輪到世子仔細考慮,若是想將我收歸己用,我願意效勞,交換條件是世子要保護好我,再滿足我幾個要求。”

難題丟了回來,柳重明能察覺到白石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在這之前,他設想過形形色色的可能,卻完全沒有想到這樣淩駕於生死之上的詭事發生在自己面前,也沒想到曲沈舟明明看起來這樣年少,拋開一切偽裝後卻會給人這樣無形的威壓。

由不得他不信,這個藏在曲沈舟身體裏的魂魄曾經高高在上,俯瞰諸人。

“你想說,你曾經是宮裏的人,死後借屍還魂到十多年前的現在,是嗎?”

他仔細打量著對面端正的姿態,心中已半信半疑,卻仍嘲笑般問:“那你告訴我,皇上什麽時候會下定決心,最後那個位置會花落誰家?”

“不能,”曲沈舟沈思一下:“世子該知道,海上的一點小風浪,都有可能會激起軒然大波。自我在這個身體裏重生時起,就已經發現,有一些事與從前不太一樣。”

柳重明冷笑一聲:“狡辯倒是不少,你當搬出這套鬼神之說就能糊弄過去?石巖,去叫人燒起水,送這位‘公公’一路。”

曲沈舟聽“公公”兩個字念得狠厲,知道對方猜錯了方向,反倒放心了許多。

他側目看白石巖向外吩咐一聲,又招呼兩個人拿了繩子進來,也不慌張,只撥了撥杯中茶梗,念了幾個字:“歡意樓,弱柳扶風,殘紅逐水。”

只一瞬間,不光柳重明的目光又轉了回來,連白石巖也擺擺手,叫那兩個人又退出去。

“風頌閣,白雪曲,知音人,”曲沈舟莞爾一笑:“明德堂,琴彈碧玉調,爐煉白朱砂,我說的還對嗎?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柳重明的臉色變得格外難看。

他名下的鋪子裏,有不少都是往來傳送消息做些私下事的暗堂,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暗語,剛剛曲沈舟說的就分別是歡意樓、風頌閣和明德堂的暗語,一字不差。

明德堂甚至沒有開在京城裏,甚至連石巖都不知道這暗語。

“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面對他的疾聲厲色,曲沈舟仍不慌不忙:“重要的是,我知道很多事。世子以為自己做得隱蔽,就沒想過有人始終在暗處看著你?”

柳重明想過,如果哥哥的死是有人有意為之,那他一定不會放過對方。同樣的,對方也一樣不會天真地坐以待斃。

他本以為自己無論如何也該可以與對方一較短長,卻沒想到會有人把他的底細調查得這樣清楚,令人毛骨悚然。

“世子,柳貴妃在宮中始終未孕,您以為只是皇上的想法嗎?”

像是要將他已經動搖的堅定徹底敲碎一樣,曲沈舟慢聲細語地讓他面對殘酷的事實:“不是。”

“柳貴妃是個聰明人,她若是想懷上龍種,不是沒有可能。但一旦出現那樣的情況,僅僅是她一個人聰明還不足以應對,她需要有人在身後支撐。”

“柳侯對朝中混亂事的態度,您該比我更清楚。”

“白大將軍和白將軍忙於軍務,在這些手段上並不專長。”

“如今侯府中諸事該是主要由世子來主持,兩家人也都把希望放在世子身上。可惜……”

柳重明被這語氣激得全身的血都在燒,這淡淡的講述又像是在刺激他,又像只是在闡述事實,他幾乎沒有勇氣去細想。

他知道那“可惜”後面的話是什麽——可惜世子並沒有強大到足以做柳貴妃身後的倚靠,所以柳貴妃才不敢有孕。

“你……胡說……”

“重明!”白石巖看見他的失態,雖心中震驚,還是呵斥著想讓他清醒過來。

對於他還能這樣克制自己,曲沈舟還算滿意,可僅僅是這樣還遠不夠。

當年的重明就是盲目地以為自己足夠強大,而他那時的一切都是靠重明指點迷津,更是看不清現實。

直到他們各自分開,身不由己地在刀山火海中掙紮,才知道當年的他們有多天真。

有他這樣一個怪物存在,他們本不應該輸得那樣一敗塗地。

好在現在一切還都來得及,在那些對手還沒有真正註意到他們的時候。

也許這就是冥冥上蒼賜予他的機會。

曲沈舟向前欠身,註視著柳重明眼中一觸即發的怒火,挑釁般一笑,壓下最後一根稻草。

“忘了告訴世子,我知道誰是殺害貴兄長的兇手。”

作者有話要說:小曲性格其實有缺陷,過去的經歷導致他會表現出過柔或過剛的兩個極端,當初重明逃出京城之後,他有點瘋後文出現的敵軍友軍,基本都是他殺的

完了我不敢看評論了,怕你們都被重明總懷疑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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