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朔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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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告訴世子,我知道誰是殺害貴兄長的兇手。”

這話如同一點火星,將蓄勢待發的火|藥瞬時點著。

柳重明如捕食的獵豹一樣突然飛撲過去,還不等白石巖來得及去阻攔,他的手已經掐住了曲沈舟的脖頸。

“是誰!”

曲沈舟微微向後仰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果然還是這樣,重明所有的關註都始終放在死去的兄長身上,隨便一點撩撥就會點燃壓制不住的情緒。

這樣努力的方向是錯誤的。

這樣的重明也還遠不夠成熟。

他握住柳重明的手腕,嘲笑道:“你敢殺我嗎?動手啊,世子爺!”

柳重明不敢,只能狠厲呵斥:“是誰!”

“世子,我敢保證,如果你掐死了我,眼下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告訴你真相,還是你希望兇手自己向你坦白?”

“重明,冷靜一點。”白石巖忙上前來,分開兩人。

“世子這樣……當真算是成熟嗎?”曲沈舟哼聲冷笑:“若是一提起令兄的事,世子便會被激怒,我是不是該考慮,是否需要再尋明主?”

柳重明被拉得退後幾步,目光像要將人燒穿:“說,究竟是誰?”

曲沈舟摸摸咽喉,搖頭:“我若是直說了,世子再賜我一死,我豈不是死得很冤?想不想知道這個答案,還要看世子的意思。”

被白石巖這麽一阻攔,柳重明才喘著粗氣漸漸平息下來。

他剛剛那樣激烈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件事——在他們的對峙中,他處了下風,對方像是真的了解他一切弱點,每一箭都命中紅心,漸漸擊潰他的防禦。

“你想怎樣?”

“我想與世子合作,為世子鞍前馬後,出謀劃策,讓世子可以大仇得報,世子自然也要確保我的安全。”

“只是這樣?”

“當然不止是這樣,我有三個要求。”

柳重明沈默地盯著對面,並沒有立刻答應。對方雖說曲沈舟說的都是真話,可他總感覺其中藏著許多陷阱。

曲沈舟豎起一根手指,自顧自地說:“第一,時機成熟,讓柳貴妃生下皇子,待皇子繼承大統後,請廢除大虞奴籍。”

第一個要求的四句話裏,前三句想要實現已是難上加難,柳重明更意外的是,他沒想到曲沈舟越過這些困難最想要實現的目標,居然是廢除奴籍。

在這一瞬間,他居然分不清,眼前說話的人是曲沈舟還是那個來自未來的靈魂,抑或是這兩人已經合二為一。

“為什麽?”

“世子不必多問。”曲沈舟微微垂下目光:“我知道這很難,我願與世子共進退,成則成,不成則死。如何?”

柳重明沈思良久。

如果將之前的話都當真的話,這個要求裏背後暗藏的意思是……如果姐姐不誕下皇子,柳家也一樣“不成則死”嗎?

“世子,敢對貴兄長動手的人,不會是平民草寇。”像是為了肯定他的想法,曲沈舟補充一句。

“好。”柳重明再不猶豫。

“第二,懷王府內所有人,斬盡殺絕。”

“懷王?”這下連白石巖也詫異:“為什麽?”

如今朝中暗裏攪混水最厲害的是齊王和寧王,懷王慕景延偶爾會被波及到,大部分時間還都兢兢業業地做本分的事,又兼為人謙和,在朝臣中口碑很好。

若是最終不得不站隊的話,他們甚至曾經考慮看好懷王。

“私怨。”曲沈舟不多解釋:“如何?”

柳重明不眨眼地盯著他看,想起來,曲沈舟縮在墻角幾近崩潰失控的那一日,就是懷王來內院找他的時候。

“好。”

如果要扶外甥登基,無論有沒有私怨,其他王爺必然不能留,更別說懷王這樣的人。

“第三……”曲沈舟沈吟片刻:“第三個要求,待世子大功告成,再提不遲。”

柳重明冷笑:“我若允了,到時候豈不是任你予取予求?”

“世子多慮,最後一點只與我自己有關,我不要功名利祿,不占半分田地,不求一文錢財,也不會取誰的性命,不會令世子為難。世子到那時可呼風喚雨,還會怕我一點小小的要求嗎?”

白石巖在一旁輕聲提醒:“重明,慎重。”

“好。”柳重明卻很快答應下來。

到時一切塵埃落定,哥哥的大仇得報,他不相信對方還有什麽能夠約束得住他的。

若是可以,答應也就罷了,若是不可以,他就算拒絕,對方還能怎麽樣?

“你的要求提完了嗎?”

得到肯定的點頭後,柳重明又問:“既然想為我所用,我考你一個問題,你說曲沈舟的眼睛能看到未知之事,你也能,那你說說看,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什麽?”

哪怕沒有這雙眼睛,曲沈舟也能想得到,柳重明不可能對招攬他不動心,沒有人能夠抗拒這種誘惑。

他未知莫測又充滿誘惑力,而想要掌控這樣的危險人物,有些手段是必要的。

有白家在一旁輔助的柳重明,能用的東西還能是什麽呢?

他閉了閉眼睛,仿佛又看到狼狽落魄的柳貴妃冷冷地看著他。

“曲司天,你知道你剛剛喝下去的是什麽嗎?是……”

他輕輕翕動薄唇,像是與記憶中那個聲音重疊一樣,吐出兩個字:“朔夜……”

“你真的很厲害,我快要越來越相信你的話了,”柳重明的手心上托著泛著銀光的珠子:“你既然知道朔夜,也該知道吞下它之後,你就逃不了了。”

曲沈舟知道。

若是每月朔夜沒有解藥的話,會外如萬蟻噬身,內如烈火焚燒,痛得生不如死。

可是除了他之外,沒有人再知道——他很需要朔夜。

那是他擺脫枷鎖必須踏過的荊棘。

“我允了你三個要求,現在輪到你了,敢嗎?”那銀珠又向他靠近一分。

曲沈舟擡眼微笑——敢嗎?為了重明,他還有什麽不敢的?

“自然敢,世子,這是我的誠意。”

他拈起朔夜,放入口中,仰頭吞下。

“願為世子赴湯蹈火,百死不悔。”

“重明,你覺得他的話有幾分是真?”

之前的你來我往始終是在柳重明和曲沈舟之間,白石巖也不插手幹預柳重明的決定,直到曲沈舟被人領出門,屋裏就剩下兩人,他才覺得空氣中沒有了那種沈重的壓抑。

這人真是可怕,明明之前看上去還人畜無害低眉順目的模樣,一旦咄咄逼人起來,竟會有這樣的氣勢。

在這之前,重明雖然考慮過將對方拉攏過來的可能,也讓他帶了朔夜過來,卻沒想到這人身上居然藏著這樣聳人聽聞的秘密。

他不敢相信,卻也不得不承認,只有這樣的秘密才能解釋重明之前所有的疑惑。

“不清楚,我也第一次遇上借屍還魂的人。”

面對白石巖,柳重明也只能無奈說實話,方才聽到的事情太多,他一時還無法完全接受,有些疲倦。

“他既然已經吞下朔夜,就逃不出去,可以慢慢觀察一下,他和杜權都說過,曲沈舟是言靈者,不能說謊,暫且聽著。若是假的,我不信他能一直裝下去。”

“倒也是。”白石巖也承認,如今不光在外的身份,在內也把人控制住,許多事可以從長計較:“重明,常年跟在皇上身邊的人……你說他會是誰?於公公?”

柳重明身上一陣惡寒:“不可能,你覺得他一舉一動哪裏像於公公!”

這也是他剛剛一直在考慮的事,宮裏的人雖然不能說全都熟悉,可跟在皇上身邊的人,不可能沒接觸過,卻沒有一個人有曲沈舟這樣的氣度。

石巖之前開玩笑說送小曲哥進宮時,他還覺得這人在宮裏活不過半天。

怎麽會這樣?

“他不是說十多年後死的嗎?也許是現在還沒有入宮的人,留神著點就行。”

“他現在占了小曲哥的身體,那小曲哥去哪兒了?現在的他又在哪兒?”白石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不住地追問。

柳重明還在想著方才關於姐姐和哥哥的事,忍著惱怒:“這些問題你去直接問他,如果問得出來,我給你磕頭!”

白石巖只能攤手,表示愛莫能助,正打算出門,又很快轉回來。

“還有什麽事!”柳重明腦子裏一團糟,惡聲惡氣。

“他人放在哪兒?要不要我把他帶走?”

白石巖想著柳重明幾個月前的不對勁,心裏不踏實,如果不是柳夫人的原因把人送走,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麽樣子。

“不用,我想仔細觀察他一下,”像是想起了之前被欺騙的兩個月時間,柳重明又補了一句:“不用擔心,我會註意。”

“……好吧,有什麽情況,及時派人叫我,可以的話,你最好帶他一起去禪院裏,讓住持看一看。”

柳重明覺得白石巖實在是草木皆兵,但在這關切中也只得點頭:“就依你。”

上次曲沈舟走後,有很長一段時間裏,他的確總是夢到許多模糊莫名的情形。

夢裏總有許多人在身邊驚惶無措地奔跑,或是充滿嘶吼、慘叫和寒冷,他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每次都在一身冷汗中醒來。

去了禪院後,住持為他誦了一夜經,以凈水為他點額,臨出門前又撫著他的頭頂輕嘆:“世子若是再心生魔障,不妨與自己解禪語——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

柳重明知道,這是在說莊周夢蝶的故事,不知是莊周做夢化為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成了莊周。

究竟是夢境裏才是真實的他,還是夢醒之後才是。

他始終不明白,住持為什麽要自己解這個故事中的禪語。

隱約裏,好像在指向自己的那些夢境一樣。

可那次之後,噩夢卻漸漸模糊起來,直到退去,仿佛重新潛入黑暗中的怪獸,默不作聲地準備著下一次撲咬。

他忍不住心中苦笑,從前總是對人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小時候對哥哥還口不擇言地說過皇上“不問蒼生問鬼神”。

如今報應來了,他也身不由己地被人牽著鼻子走。

那個人的話像是有種致命的誘惑,聽起來溫和,卻不留餘地,沒有給他可選擇的空間。

——關於姐姐的事是真的嗎?他真的還沒有強大到可以讓姐姐倚靠?

——哥哥的事呢?窮兇極惡的兇手真的藏在朝中,讓他無路可退?

心裏有個聲音那麽自然地回答他:其實你是知道答案的,只是不情願、也不敢去面對。

柳重明的呼吸粗重起來,突然擡起一腳,將那把空了的椅子踢得飛撞在墻上。

那個人說的對,他的確還不夠成熟穩重,還沒有資格與別人站在同一個擂臺上。

作者有話要說:那是他擺脫枷鎖必須踏過的荊棘這個,有沒有人願意猜猜,小曲的枷鎖是什麽,跟柳重明無關,是對他今後走事業線的一大阻礙之前看到有妹子說去找禪院住持2333,最好不要,那其實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龍套龍套,就不多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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