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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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 幾位夫人圍坐在圓桌旁,吃茶談笑。

“所以說為什麽要娶門戶低的女子?看吧,我先前就說過他們趙府有的亂了, 那新夫人未等前夫人病故就住進府上, 結果呢, 不過一年那趙大人就如法炮制,新人也變了舊人,鬧去吧, 咱們總有笑話看。”

“可不是,底門矮戶的女子娶不得,因為見識少, 眼前只有後院那些渣子事,哪裏知道身為當家主母不但要操持府中上下, 在外也要八面玲瓏多些結交, 成日只與那些不知從哪來的妾室勾心鬥角, 哪有點正經精力再與其他夫人來往。”

說著話,幾位夫人唏噓不已, 眼中透著輕蔑。

往日聽到這些話李氏也只當做聽不見了, 但不知怎地今日這般難忍,垂眸攥緊手中的帕子, 李氏只覺那一聲聲‘底門矮戶’刀子一般戳在她心口, 即便丈夫沒有為她請封誥命, 但她好歹也是國公夫人, 她的兒子好歹也是有機會成為世子的……

李氏陡然一僵, 驀地回想起那明晃晃的聖旨,回想起那位大公子沈冷的話。

“夫人若是同意差人告知便可。”

耳邊那些夫人的談笑李氏已經聽不見了,只覺心亂如麻,直到宮宴結束回到國公府仍舊端坐在正堂上出神。

她從不敢想這樣的事,更不敢做下這樣膽大的決定,她這一輩子唯一的沖動便是半推半就嫁給了丈夫,之後便一直怯怯諾諾的活著……

“夫人,鄭姨娘過來請安了。”

嬤嬤步入堂內,俯身拜禮。

李氏猛然回神,嘆息的揉了揉額頭,不由怨怪:“她有那些閑工夫討好我,不如好好照顧知微,知微這些天時常宿在國子監,還不都是因為她照顧不好惹得知微煩悶。”

知道自家夫人這又是在那些夫人間受了氣回來,嬤嬤不敢多言,上前服侍李氏按揉著頭。

半晌,鄭雨眠與身側的嬤嬤一同邁入堂內,與往日一般,似未看見李氏的不悅,淡笑拜禮,隨後自然而然的上前為李氏捶腿按揉:“娘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事不妨與眠兒說說,咱們這院只有我們娘倆,我雖然不大知事,但總能分擔些煩悶。”

李氏輕哼一聲,垂眸不語,拿過一側的茶盞潤著喉嚨,餘光卻瞥向那垂頭為自己捶腿的鄭家小姐。

按說這鄭家小姐也是世家貴族出身,可在她未嫁給知微做妾前,即便府門落魄,也仍能在貴女中如魚得水,想到自己從未曾在夫人間說得上話,李氏不由一嘆,出身太重要了。

鄭雨眠雖然沒有資格去宮中的宴席,但卻也知道那些門門道道,世家貴女,高門夫人向來排斥外來新貴,她也曾是官家貴女豈能不知,聽著那長籲短嘆,鄭雨眠嘴角勾了勾,柔聲道:“娘,眠兒這話可能不中聽,但眠兒將您看做自己的親娘,便不遮遮掩掩了,娘這麽多年在那些夫人間受委屈,不是因為旁的就是因為出身,以前我也曾誤會娘因著出身或許不能操持府中,但與娘親近了才知道娘的好,娘做的比那些官家夫人都好,只是那些夫人不願了解娘,又哪裏能知道娘的好。”

那柔柔弱弱的勸慰雖然以下犯上,但卻引得李氏怔神,是啊,她在府中除了婆母看不上她,哪個不說她的好,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蹙眉看著那為自己捶腿的女子,李氏垂眸不語,端起茶盞淺啄。

聽不到訓斥,鄭雨眠面上的笑意卻不減,繼續開口:“娘,眠兒說這話可能對不起喃喃,畢竟她是您的侄女,但你聽了責打眠兒,眠兒也要說,娘,倘若知微能娶世家貴女做妻子,那麽日後貴女中便能知道您的好,那些夫人慢慢也就知道了,眠兒家道中落,卻也是世家出身,自知若無世族帶路,很難融入高門中。”

拿著茶盞的手頓住,李氏垂下眼簾,且不論她口中的話是否夾雜私心,她知道這話說的不假,她參加的大小席宴良多,雖與夫人們坐在一處,但她從來融不進去她們之間,放下手中的茶盞,李氏蹙眉看向鄭雨眠:“你以為你說這些就能扶正?”

鄭雨眠聞言擡眸,驚慌的搖了搖頭:“娘誤會了,雖然眠兒想成為知微的妻,但眠兒自知自己是何身份,眠兒這番話是真心為娘,為知微考慮,倘若有世族中的貴女做娘的兒媳,於娘,能解除夫人間的誤會,於知微,日後的兒女不會被低看,眠兒絕不敢有私心。”

明白她就算有私心也不可能成為知微的妻,李氏輕哼垂眸:“行了你起來吧,這麽晚了回去休息吧,這裏不需要你伺候。”

鄭雨眠點頭起身,規矩的退步離去。

李氏看著門外寂靜的院子,輕輕嘆了口氣,自己委屈了一輩子,連累了知微處處受制,如今大好的機會在自己眼前,知微有了爵位,再娶上一房門當戶對的妻室,難道她還要因著怯懦放棄?再說她這也不算對不起兄長,至少那孩子也算高嫁,皆大歡喜的結果,她膽大一次又何妨?

況且……況且是皇上下旨,誰又能對她的兒說三道四。

手心已經汗濕,握不住茶盞,李氏將茶盞放在手邊的小幾上,半晌,輕輕開口:“這春日夜裏寒涼的,差人去大公子院中送些羹湯吧,囑咐大公子可要好好照顧身體。”

日光難得的明媚,往日李言蹊定會趁著這時候出門曬曬太陽,給修花的伯伯添些亂,可現下人雖然穿戴整齊卻仍舊滾在塌上不肯起身。

宮中的宴席結束,她應了他要在宮宴後與姑姑說清楚,可事到臨頭卻不敢了,她怕姑姑的訓斥,怕姑姑察覺自己心思有異侮辱她,那是她的親人,她的話總比旁人的刺傷痛上百倍。

不如……明天再去?

“為何還不起來?”

低沈的聲音讓榻上的李言蹊一怔,陡然坐起,披著被子的人從被子裏露出一張驚慌的小臉:“你怎麽進來的?”

不滿她見到自己時的驚恐,虞應戰蹙了蹙眉,讓身一側,露出身後大開的門,坦然道:“從門進來。”

捶床坐起,李言蹊看到他理直氣壯的模樣顧不得其他,赤著腳下床,小腦袋撥弄著看向門外,見守門的丫鬟不在才將門合上,靠著門松了口氣,鳳眸瞇起:“你怎麽能隨便到我府上來?”

虞應戰沈著臉端坐在房中的椅子上,看到她□□的雙足,極為不滿,忍了又忍只道:“你該去虞府了。”

撅了撅嘴,腳下有些涼,李言蹊忙走回床邊,縮回被子裏,披著被子露出小臉,眼眸游移:“可是姑姑昨日才從宮宴回來,我貿貿然去說,姑姑說不定很累顧不上我,再說今日……”

小嘴動的快,李言蹊生拉硬拽的說著話,越說越激動,身上的被子在緊張局促下滑落。

蹙眉走近,拿過襦襪鞋子,虞應戰一邊為她穿戴,一邊聽著她的話,待到李言蹊口幹舌燥的說完,虞應戰也為她穿好了襦襪。

越想越慌,心裏害怕的李言蹊扁著嘴,眼眸困著淚意的看著面前的男人。

將那秀足最後放在鞋中,虞應戰才擡頭,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模樣,單膝跪地與她平視,英眉一皺:“不想去?”

可憐巴巴的點了點頭。

虞應戰蹙眉,俯身啄吻了下她的額角,大手拍了拍她的脊背:“那便不去。”

生怕他逼迫自己,困著眼淚的鳳眸聞言一喜,但想到剛剛他輕拍自己安撫的動作,猛地回神,鳳眸瞇了瞇,淚意頓消,他做什麽把她當做鬧脾氣的孩子?明明她在與他說這樣嚴肅認真的事。

輕哼一聲,蕩了蕩腿,李言蹊這才看見不知何時已經著好了的鞋襪,微微一怔。

看她垂下頭,虞應戰蹙眉,擡手輕撫她的發:“喃喃不想去,我代喃喃去可好?”

他總會為她做任何她不願的事,為她遮風擋雨。

他代她退親算什麽事,撅了撅嘴,李言蹊靜靜靠在他胸口,想到那定定站在府墻外不肯離開的人,心頭一澀,悶聲悶氣的開口:“我自己去。”

低‘嗯’一聲,虞應戰攬著懷中人的腰將人抱起,拿過鬥篷為她披好,囑咐道:“路上莫要著急,註意足下,莫要分神去玩,早些回府。”

心中忐忑,李言蹊一邊點頭應聲,一邊任他為自己系鬥篷,木木的轉身,走到門前突然頓住,狐疑的回頭,在他眼中,她好像不像是要去與姑姑說退親,好似出去郊游。

退親也好,郊游也罷,李言蹊到底坐上了去虞府的馬車。

一路不安,就著鴻雁的手下了馬車,看到出來迎接的嬤嬤時,李言蹊一怔。

“表小姐可來了,夫人等你許久了。”

淡笑的點了點頭,李言蹊心中起疑,姑姑怎麽知道她今日會來?

與嬤嬤一同走入正堂內,看到堂內端坐的姑姑,李言蹊垂眸附身,可禮還未拜人已經被輕輕扶起。

怔怔的擡頭,對上姑姑含笑的眼眸,李言蹊眉頭不可察的輕皺。

拉著她的手,李氏含笑輕拍了拍,將人拉坐下來,柔聲道:“喃喃這麽多禮做什麽。”

以為姑姑是不再怨怪自己了,李言蹊驀然有些愧疚,但想到那高大的男人,咬了咬唇,輕輕收回了自己的手,垂眸開口:“姑姑,喃喃今日過來虞府是有事與姑姑說。”話說了個開頭似沒有那麽難了,鳳眸擡起,眸光堅定:“喃喃今日想與知微表哥退親。”

李氏眉眼依舊含笑,聞聲垂下眼簾,輕輕搖了搖頭,李言蹊心中一緊,還想開口,那邊傳來輕柔:“傻孩子,你就算要退親也是與你知淵表哥退親啊,況且這事姑姑做不了主。”

聞言一怔,李言蹊娥眉微蹙:“姑姑這是什麽意思?”

李氏笑的溫柔,擡手將李言蹊耳側的發絲別再耳後:“喃喃大概是忘了,你與大公子自小便訂了親,大公子一直等著你,喃喃怎麽能現在說退親呢?日後嫁人可莫要如此任性了。”

驚愕起身,李言蹊定定的看著姑姑,可姑姑眼中並沒有怨怒和閃爍。

難以掩飾自己的驚詫,李言蹊不再多言,匆匆附身拜禮離開。

看著侄女離去的背影,李氏笑意散去,輕輕舒了口氣,這樣便好了,她既不負兄長又為兒子尋了更好的路。

回府的路上,李言蹊心亂如麻,她知道問題定出在虞應戰身上,心裏怨怪他不與自己說,怨怪他將自作主張,然而種種羞惱都在看到那隱在府前照壁處的男人而沈靜下來。

他素來是個端正嚴肅的人,可現下卻因著她的在意躲在那照壁後。

眼眸溫熱,李言蹊忙垂下眼簾忍住淚意。

再一想到他晌午送自己離開時,不放心叮嚀的模樣,李言蹊不由破涕微笑。

馬車漸漸停住,李言蹊知道自己該裝作沒看見他一般入府,可卻為那個不善言辭卻小心護著她的男人心軟。

垂眸下了馬車,在鴻雁的驚呼聲中,李言蹊走向那高大的男人,輕輕抱住男人的腰,仰頭一笑:“表哥,你怎麽在這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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