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上林依然，說巧合不算巧合，說意外也不算意外。

她的父母在一次飛機事故中喪生了，於是，她的哥哥林軒接管了林氏則業。

那是一家中型企業，當時已經出現赤字的情況了，而我父親本來就打算要收購它的，現在這樣更是要加快速度了。

那天，一個年紀和我相仿的男孩子來找我。

他很瘦，臉上寫滿憔悴，他作自我介紹的時候有一絲顫抖，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疲憊。

“你好，我叫林軒，林氏則業現在的當家。”說著，他伸出右手，“很高興認識你。”

“請坐。”我沒有跟他握手，而是靠到椅子上，冷漠地看他。

他窘了窘，然後尷尬地收回手，坐了下來，才淡淡地說：“謝謝。”

“你找我，有什麽事？”我開門見山地問他。

“你父親不願意見我，所以，我只能來找你。”他頓了頓，眼裏的光黯了黯，“是關於收購林氏則業的事。”

看得出來，他已經近乎絕望了，他來找我，完全是將我視作了深海裏漂浮的一根救命稻草，明明知道希望渺茫到了極點，卻還是要試圖抓住。

我能體會到他當時的心情，父母剛剛過世，他們辛辛苦苦經營起來的事業，不僅僅是一份家業，更是父母存在的證明。如果企業被收購掉，那麽，他所背負的不止是傷痛，還有深深的自責和罪惡感。任何一個有著強烈的家族使命感的人，都不會眼看著自己家的企業被收購易主。但是，這並不代表我就要幫他。商場上，本來就是這麽地殘酷無情，上演的本來就是爾虞我詐，你亡我存的游戲。我沒有必要，更沒有義務去幫他。

“你想說什麽？”我淡淡開口。

“請你們……”他凝視著我，眼裏的一片堅定，“不要收購林氏！”

看著他嚴肅的表情，我突然想笑，他這是什麽意思？求我嗎？這樣的態度，怎樣看，都好像是在下命令吧。是父母將他保護地太好了嗎？連最起碼的誠意都看不出來。

“我為什麽要幫你？”我反問。

看著他微微發怔的表情，我繼續道：“那是我父親的事情，你跟我講，沒用！”

“你可以的。”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們說只要來找你，就有希望。”

“哦？”我在心裏暗笑，“誰說的？是誰這麽有把握？”

“林氏的前輩們。”

“那你回去告訴他們，本少爺，管不了那些事。”然後，我朝他做了個請回的手勢。

他沒有起身，而是垂下了頭，我看到他的睫毛顫了顫。

我以為他會挫敗地站起來離開，沒想到， 他突然做出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行為。

他跪了下來，跪到了我的面前。

然後，他擡起頭，滿臉哀傷和苦澀：“求求你……”

我怔了怔，他看起來是個驕傲的人，可是，他居然在給我下跪，他在求我。

“給我磕頭看看吧，”我漫不經心地說，“或許我會考慮看看。”

我以為他會在聽到我這麽說以後，憤憤地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人。可是，我錯估了他。

他的身體僵了僵，臉色也變得慘白起來。然後，他真的屈腰開始給我磕頭。

一個，兩個。

我能聽到他的額頭撞擊到地面的聲音，很用力，仿佛鐘聲一般，敲響在我心裏。

三個，四個。

可能是太過驚詫了吧，我居然忘了阻止他。

五個。

“哥！”突然，門被拉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闖了進來。

我和林軒同時楞住。她看著我們，眼裏的光閃了閃。

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她突然大步走上來，“啪”的一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依然，你做什麽？”林軒驚慌地站起來，拽住她想要再次揮過來的手。

“哥……”她的眼裏有淚光在閃爍，聲音卻倔強地想要強硬起來，“你是怎麽了？居然要這樣求他！你把尊嚴當什麽了？”

“很好，”我淡淡開口，“林先生，本來我是要幫你的，現在，我改變主意了。”

林軒的眼裏閃過一絲惶恐：“不，如果是因為我妹妹的關系，我向你道歉，求你——”

“要讓我叫保全嗎？”我打斷他的話，視線掃過他，冷冷盯在那個女孩子臉上。

叫林依然是吧？好，我記住了。

“哥，會有辦法的，”林依然拉住林軒的衣袖，想要拉他離開，“我們——”

“啪——！”

我一怔，看著眼前的場景，微微瞇起眼睛。

好笑，太好笑了。

“你懂什麽？！”林軒幾乎是吼著對林依然說，“全讓你給攪了！”

林依然怔怔地看著林軒，眼裏的淚光閃爍地更加活躍，我可以看到，她白皙的臉上，清晰可見的五個手指印。她的嘴唇慘白慘白，好像受到了巨大的驚嚇一般。

她倔強地睜大了眼睛，不讓眼淚掉下來。

許久，她終於說話了。

那是仿佛被抽空了力氣的聲音，無力而絕望，她淡淡地說：“哥……我恨你。”

然後，她轉過身，不急不緩地走掉了。她居然沒有像大多數女孩子一樣哭著跑掉，而是很瀟灑的轉身，走掉了。我看到她轉身走開後，身後的地面上清晰的幾顆淚跡。如同雨點，砸到地上後，暈出的花瓣。看樣子，她應該從沒被打過吧。

我以為林軒會追出去，沒想到，他看著我，開口了：“北堂少爺，請您再考慮一下，好嗎？”

有意思的兄妹。

“明天下午三點，蛇沿道見。”

他擡頭看著我，眼裏的光閃了閃。

“贏了我，我就幫你。”我笑著說。

看著鏡子裏臉上淡淡的手指印，我突然笑了。

從來沒有女人敢這樣對我。

那個驕傲的女孩子，我會讓她後悔的。

林軒很準時地來了。他開的是一輛老式奔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應該是他父親的車。

“可以開始了嗎？”他重新檢查了下安全帶。

“可以了，”我淡淡地說，“讓你十分鐘。”

聞言，他眼裏閃過一絲感激：“謝謝。”

然後，他開著車一溜煙沖了出去。

其實，就算我讓他２０分鐘，他也絕對贏不了我。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不願將速度加快。有時候我在想，一輛跑車，以很慢的速度開在路上，真的是一件滑稽的事情。

我的確開的不快，但是，還是很快便追上了他。我沒打算要超車，只是穩穩地跟在他的車後面，不急不緩地開著。

可能是他他從後視鏡裏看到我了吧，又可能是他太心急了。轉彎的時候，他沒有控制好車子的方向，車子突然瘋了一般地沖出護欄，直直沖下路崖。

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只剩一口氣了。

我嚇壞了，我以為他會死掉。因為，他看起來就跟死人沒什麽兩樣了，而且頭破了，血流的厲害。

林依然幾乎是瘋狂般地跑了過來，她睜著大大的眼睛，無助而惶恐。

“我哥呢……我哥呢……”她想瘋了一樣沿路問著走廊上路過的醫生，護士，甚至病人，“我哥在哪裏……你看到我哥了嗎……”

她一路朝這邊走過來，然後，她看到了我。

我以為她會沖過來歇斯底裏地對著我哭鬧，可是，她快步走到我面前，只是睜著惶恐的大眼睛，聲音顫抖地問道：“我哥在哪裏？”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臉上因為昨天的那個巴掌，看上去還是有些紅腫。她是看著我問的，可是，卻又仿佛看不到我一般。因為她的眼裏沒有焦距，如同洋娃娃一般，雖然視線對著你，卻看不到你。

“他……在手術室。”

聞言，她木木地轉過臉，看向手術室的門。

然後，她一語不發地走向手術室。漸漸的，她的腳步越來越快。

她是要沖進手術室去嗎？

我快步走上去，拉住她：“你不能進去。”

“關你什麽事？！”她突然大吼著轉過臉來，狠狠甩開我的手，執意要進手術室。

我楞楞地看著她走過去，不再攔她。因為，我看見手術室外的燈，暗了。

她剛走到手術室門口，手術室的門便被推開。

“我哥呢？”看到醫生出來，生怕他走掉一般，她忙抓住醫生的袖子，顫顫地問。還是那句話，現在她的腦海裏，應該就只有她哥哥了吧。看著她慘白憔悴的臉，我突然有點不忍。

醫生看著她，又看了看我，然後才搖了搖頭說：“抱歉，我們只能做最淺的手術，深入一點的，我們無能為力，他的頭部受到了非常嚴重的撞擊，能保住性命已經是奇跡。”

“你……什麽意思？”林依然抓在醫生衣袖上的手漸漸變緊，因為用力，她的手指關節開始泛白。

“也就是說……”醫生頓了頓，“他的頭部創傷，會導致他成為植物人。”

聞言，林依然仿佛全身的力氣一下子被抽空了一般，軟軟癱到地上。

我過去扶住她，聽到她嘴裏在低聲呢喃著：“不會的……不會的……”

我倒是暗自松了口氣，因為他不會死掉，那麽，至少我可以送他去國外治療。

背景音樂：Ｄａｙｌｉｇｈｔ ｏｆ ｔｈｅ ｅｖｅｎｉｎ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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