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著雨，林依然過來找我。

見到我後，她揚手甩過來一個巴掌。

我想我是太失敗了，居然接連被同一個女人扇了兩次巴掌。看看周圍那些男女，哪個不對我阿諛奉承，客氣到極點？她居然敢這麽對我。

同時，我懷疑自己一定是瘋了，看到她的巴掌下來，我明明可以閃躲或者抓住她的手，狠狠甩開的，可是，我卻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硬生生地看著她的巴掌打在我的臉上。

“我哥呢？”她的聲線有一絲顫抖，準確的說，她渾身都在顫抖，“把我哥還給我！”

“他去美國了。”

聞言，她怔了怔，我看到有淚水在她眼裏打轉，閃著盈盈的光。她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臉色也慘白的嚇人。

“沒有事先通知你，抱歉。”我淡淡的說。

她這樣的狀態，如果通知她，她會同意嗎？不，肯定不會。就算她真的同意了，她也肯定會執意要跟過去，到時候，誰又能保證她不會出什麽亂子。我可不認為她有本事應付所有的事情。搞不好，連與人交流起來都是個問題。

“你……”她聲音抖了抖，眼淚溢出眼眶，“把我哥……還我……把我哥還我！”

然後，她開始抓著我的衣領哭喊：“嗚嗚……你把我哥還我……”

她看起來無助極了，我試圖想要解釋，但是，她一直不停地哭著，眼淚真的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撲撲往下掉。

我還是第一次見一個女孩子哭成這樣。而且，她哭得狼狽極了，鼻涕流了出來，她也不去擦，只管不停地哭著，到最後居然嚎了起來：“嗚嗚……還我哥哥……嗚嗚……把我哥還……給我……”

“我是送他去治療的，你別嚎了行嗎？”我有一絲不耐煩，我想任何一個男人在被一個女人抓著衣領，不停地在你面前毫無忌憚地鬼哭狼嚎著時，都不會有多少好情緒的。

“我哪裏……嚎了……”她睜著大大的淚眼狠狠地瞪著我，我看得出她是用盡了力氣想要忍住不嗚咽，但開口的聲音卻仍舊哽咽起來，“你把我哥……還給我……還給我……”

“把你的鼻涕擦幹再說話！”我拉開她拽著我的手，甩開，坐到沙發上。

她看著我，嘴癟了癟，然後，她突然將手伸向我隨意搭在沙發一邊的外套。

糟糕！我在心裏驚呼。還沒來得及站起來，去將外套拿過來，她已經將我的外套抓到手裏了。

然後，她忍著喉嚨底的抽噎，雙眼瞪著我，毫不猶豫地將她的眼淚鼻涕蹭到我的外套上。

我突然有點哭笑不得，她這樣，看起來真的有點像是在耍無賴吧。

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慢慢在心底蕩漾開來，被她打了兩巴掌的悶氣也突然消了不少。

“好了。”她將手裏的外套抖了抖，將擦過臉的那一面疊起來，扔給我，“把我哥還我！”

“林依然小姐，”我將外套托在手裏，看著她，“你知道這件衣服的價錢嗎？”

我以為她會感到有一絲的慚愧或者內疚，沒想到，她不以為然地直視著我哼聲道：“有我哥值錢嗎？沒有的話，就把我哥還我。”

我微微一楞，有點挫敗。

“我是送他去治療，不是送他去死。”

“你憑什麽這麽做？！”她的胸口因為激動而起伏地厲害，“你是我們家什麽人？！要送他出去治療，也輪不到你！你這個混蛋，把我哥還我！”

“那應該讓誰送？”我冷冷看她，“你嗎？你有什麽本事？因為公司負債，連家都快保不住了，你有什麽本事送你哥出國治療？你有什麽本事去找最好的醫生？你又有什麽本事去照顧他？還是，你想要將你哥生生扣在身邊，眼睜睜地看著他變成植物人，躺在病床上孤獨一生？”

“你……”她僵了僵，神色更加蒼白，“你有什麽權利來說我？這一切的肇事者，不是你們北堂家嗎？”

聞言，我怔了怔，突然啞口無言。

“如果你們沒有要收購林氏，如果你沒有提出荒唐的賽車游戲，我哥會這樣嗎？會嗎？！如果——”

“想要收購林氏的，不是只有北財集團。”我冷冷打斷她的話，“請你出去。”

這樣的對話，已經讓我失去耐心了。

“我會走的！”她傲然地擡起下巴，“不用你趕。一個月內，如果我哥沒有回來，我不會放過你！”

我在心裏暗笑，呵，不會放過我？你有什麽本事說這樣的大話？三天後，你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父親很快便將林氏收購了，林氏董事會的人似乎都很淡然，仿佛沒有什麽大不了的，的確，北財集團並沒有要裁員，他們可以繼續呆在原來的位置上。

我以為林依然會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來找我，沒想到，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那麽地風平浪靜。

聽說她家的房子被抵債了，她這麽快就找到住處了嗎？

接連著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半年。一年。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倔強驕傲的女孩子。

直到七個月前，一次私人派對上。我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子，才覺眼前一亮。

她居然又出現了，我突然覺得有點欣喜。也許我潛意識裏，一直都在盼望著她能夠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吧。

她端著盤子給派對上的人送糕點。不知是誰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神色一變，踉蹌著向一旁栽去。然後撞到一個人懷裏，那個人是楚淩。後來我一直在想，她當時是不是故意順勢栽到他懷裏的，是不是就算沒有別人不小心的一碰，她也會假裝摔倒？

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是對的。

我一次一次看到她故意制造機會接近楚淩，整個派對，她撞了他４次。

她接近楚淩有什麽目的呢？是為了想來一段浪漫的愛情童話嗎？顯然，這個答案不符合她的個性。她的目的，應該是為了對付北財集團。因為能跟北財集團抗衡的，就只有楚氏了。

沒想到，一個小丫頭居然這麽會記仇。

很快，楚淩便跟她走到一起。

“嗨，又見面了！”我笑著跟她打照面。

她看到我，先是一怔，隨即換上一副鄙夷的神色，瞪著我道：“居然是你！”

“怎麽，不希望看到我嗎？”我在心裏暗笑，不會是把自己的哥哥忘了吧？

“看到你，會得眼癌！”她惡狠狠地說著，繞過我走開。

我楞了楞，這就是我跟她這麽久才見面後的對話嗎？嘆氣，我好像忘了，她很排斥我。但是，也不用這麽不客氣吧？

後來，我經常看到她跟楚淩在一起，看到她對楚淩毫無掩飾的微笑，我突然覺得胸口悶悶的，很不舒服。後來我知道了，我是在嫉妒，至於為什麽嫉妒，說不出來有什麽具體的理由。

“又見面了。”高爾夫球場，她挽著楚淩的手臂慢慢走過來。

“陰魂不散！”她不屑地白了我一眼。

“我以為傍上富家公子後，你會懂禮貌點。”我看了她一眼，然後瞥向楚淩，“再不改改，會被甩哦。”

“你要打球還是調侃？”楚淩淡淡地說，臉上面無表情，我卻從他眼裏看到一絲不滿。是被我說中了嗎？他楚淩甩過的女人，可不在少數。

“你說呢？”我淡淡一笑。我承認，我當時的語氣，好像有點酸。

“想贏我，也是要看機會的。”楚淩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機會不是只有當下才有。”我回以一個燦爛的笑臉，結果林依然冒出來一句話，讓我突然有哭的沖動，她說：“北堂先生，麻煩你別笑了，你的牙齒上有菜葉。”

我能感覺到臉上的熱度騰地就上來了。要知道，當時在場的，絕對不少於５人。後來我發誓，此生再也不去蔬芳齋用餐。我看到楚淩眼裏一閃而過的笑意，暗自尷尬一番。很快，我恢覆鎮定，若無其事地喝了口礦泉水：“走，去打球。”

後來，每一次見到林依然，我都忍不住要跟她鬥嘴，不知道是為什麽，我有時候真的懷疑自己有受虐的毛病。

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地看到他們在車裏接吻。

“轟——！”我的腦海裏騰地一片空白，人也徹底僵住。我突然明白，我好像……喜歡上了那個驕傲野蠻的女孩子。可笑，我居然會喜歡上一個打了我兩次，從未給過我好臉色的女人？我一定是瘋了。

接到美國來的電話是在三個月後。

林軒被治愈了，他的身體調理地很好。我很慶幸，至少我不會有什麽罪惡感了。令我意外的事是，林軒從此地了間接性失憶癥，每過一段日子，便會忘記前一段時間發生的事。我安排他到了私人影院當泊車員，這樣的工作很輕松，也不需要記住什麽重要的人物和事情。當然，我不會虧待他，工資很足。

本來，我是要告訴林依然他回來了的消息的。一連十幾天沒有見到她，我決定開車去找她。

很意外地，我在路邊看到了她。

然後，更意外的是，她居然失憶了。

從楚淩看她的眼神來看，他是將她甩了吧。呵，果然啊！只是，我沒想到會是在這麽突然的情況下。

林依然，她果然還是太單純。不過，看到她看楚淩的眼神，陌生而淡漠，甚至連絲毫的恨意和愛意都沒有，我放心了。我說過，機會不是當下才有，現在，我的機會來了。

失憶的林依然看起來真的很好相處，而事實上也是這樣的。我跟楚淩好像完全對調了身份，我可以看出她對楚淩的不滿和不耐煩。難道這就叫風水輪流轉嗎？應該……算是吧。

她讓我做菜給她吃，我驚喜極了。我回北堂齋學做鹽水蝦，連父親都驚詫了好久。

“什麽時候帶回來給我這個老爺子看看。”

“好。”我笑著答應道，沒想到，父親還挺上心。可能是他看出了我的認真吧，的確，我從來沒有為任何女人做過任何事。這話說的毫不誇張，我的母親在我２歲的時候就死了。而唯一陪我度過童年的奶奶，也是她一直在為我操勞。

去私人影院的時候，林軒過來接車。我註意到林依然看他的眼神，帶著些許的探究，仿佛要想起什麽似的。我心裏一驚，打著哈哈引開了她的註意。我是真的不希望她想起什麽。

也許，我本就是個自私的人吧，我希望她永遠不要恢覆記憶。

當林依然說出她不是林依然，而是另一個叫蕭子音的人時，我僵住了，渾身的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動一般。我不敢相信，這樣天方夜譚的事情，居然會發生在我身上，我開開心心交往著的人，居然不是我眼前所看到的人。

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驚愕還是什麽，我說了很多不經大腦的話，我已經沒有力氣思考了。

後來，我才意識到，我說的話是多麽的傷人。

我徹底困惑了，我不知道我愛的是林依然還是那個寄居在她身體裏的魂魄。真的很像一場夢，如此不真實，但確是硬生生的存在的夢。

楚淩來找我，我們又打架了。為了這個所謂的“失憶”的林依然，我們已經不止一次動手。

那麽……我愛的人，究竟是誰呢？

“如果你不想要，我會代替你！”楚淩漠然地看著我，眼裏閃過一抹堅定。

突然，我心生出一股不舍，不管她是誰，我都沒法忍受將她推離身邊的感覺。

看的出來，楚淩是真的動情了。呵，我笑了起來，諷刺道：“怎麽，你也會動情嗎？”

“請你想清楚，你愛的是誰！”楚淩的話，字字敲在我心裏，讓我顫了又顫，“林依然，還是蕭子音？”

許久，我終於淡淡開口：“後者……”是的，我喜歡過林依然，但是，我現在更喜歡後者給我帶來的歡樂，那個叫蕭子音的女人，她是獨一無二的，她的眼神，她的微笑，都不是借著林依然的身體裝出來的，那是真的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信任和溫暖。而我……貪婪著這樣的溫暖。我喜歡蕭子音，我甚至突然害怕起來，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離開了林依然的身體，我要怎麽辦。

找不到她的那幾天，我差點就要崩潰了。

如果她不見了，如果她消失了，如果林依然回來了……我簡直不敢想象。真的很可笑，我愛上了一縷幽魂。更可笑的是，楚淩似乎也跟我一樣，不，不應該說是似乎，而是確實是的。

跟蹤陸尤藝的那邊有了消息，我剛要問，楚淩就打電話來了。

意外，他居然告訴我她的地址。還是比我快了一步麽。

很顯然，他是很猶豫的，因為他說了一句“一百多號”便不耐煩地收了線。

“地址在哪裏？”我問管家。

“烏裏巷１３２號。”

我懸著的心總算定了定，以後，我再也不會將她這麽隨便地放開了。

背景音樂：Ｄａｙｌｉｇｈｔ ｏｆ ｔｈｅ ｅｖｅｎｉｎｇ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北堂諾的番外篇，至此告一段落。Ｏ（∩＿∩）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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