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誤會初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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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四九大聲道:“我不信!”她一雙美目充滿了疑問,定定地看著少年,好像要從少年臉上看出什麽來。

可惜,少年的臉上又回覆了他以前在她面前的那種平靜,點點頭道:“你當然不會相信。”

江四九正要再問這一切都是怎麽回事的時候,少年打斷她道:“好了,你有什麽疑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說,現在湖匪的殘兵就要追來,快走罷!”

說著,他左手把江四九夾在懷裏,右手握住韁繩,目視前方,正待策馬,卻被江四九從他懷裏掙出來,雙手也把韁繩握得緊緊的,扭頭看著他道:“我會騎!”

少年笑道:“你知道往哪裏走?”

江四九問道:“往哪裏走?”

少年松開右手,左手依然摟著她的纖腰,向前一指:“順著渭水往西走就是了!”

江四九於是策馬狂奔,同時心頭湧起了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郁卒與煩躁。

她心頭的疑問一個也沒有少,反而因這少年的態度又多出了許多。

就她在策馬的同時,忽覺這少年正在看著自己。

少年的頭正垂在她俏臉的左側,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並沒有看著前方的道路,而是在審視地、深深地看著自己。

她狐疑地轉過頭,看向少年。

少年卻已在她轉頭的同時移開了目光,改看著前方的道路,目光定定,似乎在前方有著他難以割舍的事物一般。

江四九只來得及看到他清秀無比的側臉,鼻尖映著星光,顯得既挺拔又秀氣,唇則輕輕抿著,唇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江四九頓時以為自己剛才覺得他在看自己只是一種錯覺。

她搖了搖頭,把頭轉了回去。

少年忽然湊過唇來,在她耳邊輕聲道:“你在想什麽?”

江四九被嚇得渾身一震,耳朵便觸到了他的嘴唇,她甚而覺得,少年攬住她腰部的手同時也緊了一緊。

她覺得少年的舉動有些反常,連忙轉回了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在轉過臉之後,她於不安之中,覺得少年似乎輕笑了一聲,又低了頭看著自己。

她不敢再轉頭去確認,只覺內心有著說不出的異樣,但這異樣由何而生,又到底意味著什麽,她也不願再想。

幸好她的天性並不過分敏感,這些異樣很快被夜風吹得幹幹凈凈。

走過三十來裏的荒地,便是一處極為幽暗可怖的樹林。樹上秋葉早落,只剩黑色的丫杈在黑的夜中直指天空。

天空顯得那麽遼遠、空闊。

林內則陰深無比,令人似乎能聽得到當中風木悲號之聲,僅僅遙望便感低沈壓抑。

江四九見那樹林過於幽僻,有點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進這樹林。

少年在她耳邊道:“快從樹林裏走罷!”

林中光線十分幽暗,道路難辨,江四九凝神靜氣,專心策馬。

馬兒沖進了樹林。

少年在馬進了樹林數裏之後,喝止了馬,翻身下來,把手遞給江四九,要助她下馬。

江四九好像看到鬼一般地看著他:“你今天怎麽了?”

少年笑了笑,並不生氣,放下了手道:“下來罷!”

江四九道:“你不是說,要趕緊逃走麽?”

少年道:“現在已到樹林裏,晚間那些湖匪們不敢進來。”

江四九疑道:“莫非林中還有別的匪徒?”

少年搖了搖頭,道:“不,他們是怕晚上在這密林之中遇上我。”

江四九這才下馬,問少年道:“那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麽?”

少年道:“先吃東西,再睡覺。”他把馬牽到一邊,解下鎧甲,從懷中掏出了一張面餅,撕下了四分之一,遞給了江四九。

江四九拿著這塊最多一兩重的餅,疑道:“就這些?”

少年點頭道:“今晚只有這麽多。——想要穿上盔甲,最多只能放兩個餅在懷裏,不被人發現,已經算不錯了。”

他撕下一塊放進嘴裏細細咀嚼,每一點都絕不浪費,吃得十分幹凈。

江四九深心佩服他沒有水也能吃下去,也是頭一次看到他如此地尊重食物。

這少年的臉甚至也比前一日更為堅毅冷峻,令人錯覺他是否已再世為人,不再是過去那個沈不住氣的小子了。

他吃完後,見江四九在看著自己,側過頭去看著自己的馬,問道:“你還不吃?”

江四九才吃起來。

她吃完之後,走在到拴馬的樹前,將背上的長弓、腰間的箭壺解了下來,拿了刀倚樹而坐。

少年見她一副標準的警戒的樣子,不由道:“今夜無需警戒,只需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們再走,絕對不會有危險。”

江四九呼出一口氣,道:“真想不到有一天我會跟你成為‘我們’。”

少年似有別意地道:“也許這便是所謂的造化弄人?”他自嘲地一笑,對江四九道:“你睡吧,我來警戒。”

江四九搖搖頭:“還是不行——我不想再受任何人的恩惠,尤其不想欠你的人情。”

少年卻道:“你就當是我欠你的人情,現在不過是想還給你罷了。”

江四九仍搖頭道:“不行,我做不到。”

少年只好由著她:“好吧。不過我也不想欠你的人情,等到二更時分,你再叫我。”

江四九用力地點了點頭。

少年倚在她對面的樹上,閉眼假寐。

一刻鐘過後,聽到對面傳出細細的鼾聲,少年不由笑了。

他睜開雙眼,註目在江四九熟睡的容顏上。

她連睡著了都秀眉緊蹙,嘴唇也抿得緊緊的,完全不肯放松。他不禁猜想她一定和自己一樣,曾有一個自己不願想起、也不願讓任何人涉足的過去。

一股難以遏制的、分不清是同情抑或憐惜的浪潮,自少年的內心深處湧起。

但他自己卻並沒有往更深處去想,這種情感究竟意味著什麽。

只因為他向來沒有同情過誰,所以感覺對他而言不但奇特,而且新鮮。

可人總是難以面對自己感到陌生的東西,當意識到再想下去可能會有某種難以控制的危險與窘迫之時,尤難繼續。

少年立刻移開了目光,轉而投註天上的星月。

寒星數顆,在深藍至黑的天上孤寂地眨動著雙眼。

就像青空裂開的傷口一般。

他猛然想到,有些人是不能同情的,比如自己。也許每個人都有一段傷心的往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希望別人來同情自己。

一個頂天立地的人,不會像這天空一樣把自己的傷口展示於人前。

他只會暗自□、獨自懷想、偶爾憶起,因為一個人舔舐傷口之時,絕對不需要觀眾。

面前的這個女子,顯然也是不能同情的。

她是如此地堅毅頑強,是他所不曾見過的類型。

不要同情她,不要安慰她,甚至不能在她面前顯出半點端倪。

——往事若是不堪回首,那就不要回首。

但若翻湧在心的不是同情,那又會是什麽?

來日清晨,江四九自夢中猛醒。

醒來之時,熹微的晨光,早就照亮了樹林的每一個角落。

江四九與少年的藏身之處的高大喬木早已落葉,陽光自樹杈中射入,就照在江四九的臉上。

少年正俯身看她,見她醒了,道:“隨我來。”

他轉身就走,速度極快。

江四九叫道:“幹什麽?”她翻身躍起,拿了刀,跟著他的背影,奔進密林的更深處。

一處冷泉緩緩流過,叮咚作響。

泉流之上,仍有冬天特有的霧氣,裊裊升起。

少年一刻不停,側身蹲在溪邊,捧水洗臉,一邊洗,一邊眼睛四處張望。

江四九大感興趣地看著他這奇怪的洗法,自己也站到水邊,卻整個俯□去,撩起水潑在臉上。

少年洗完,看她這樣洗臉,笑道:“此時若有人在你身後給你一刀,你要怎麽辦?”

江四九玩笑地道:“不是還有你在這裏麽?”

少年楞了一下,點頭道:“這倒也是。”

江四九洗完臉,又漱了漱口,長出了一口氣後,回頭望向少年,正要開口問他接下來要去哪裏,但見對方戴上了金盔,忽覺意味索然,完全失去了說話的**。

因為這少年的金盔在陽光下璀璨奪目,令她陡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

如今還能借道哪裏去兗州呢?想從司隸經過,看來是絕無可能了。

自己與曹昂,難道真的就此天各一方?

絕不!

她打定主意,要從少年的身邊離開。

雖然她對這少年還有無數的疑惑,但此刻都不願再問,只求快點走。

不知道少年的氣有沒有出盡,肯不肯放自己走?

少年也似乎也在默默地想著什麽,看著她沒有開口。他目光之中,閃動著某種江四九不能明了的東西。

她正要開口,少年忽然道:“看來你我又不得不同行一陣子了。”

江四九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是說,你打算在這一陣子之後放我走?”

少年盯著她的臉,緩緩地點了點頭。

江四九喜得一躍而起:“那我們馬上走吧——你打算什麽時候放我走?”

少年道:“走出密林之後,隨便你去哪裏。”

江四九喜道:“好好,那我們回去,騎上你的烏騅,要多久才能出這樹林?”

少年道:“我們不能騎馬。”

江四九驚道:“為什麽?”

少年道:“我們要走的,是馬匹奔跑不了的地方——這樣他們才追不上我們。”

江四九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人,你竟然這麽怕他們?!”

少年的虎目中迸出一絲火花,但仍忍住氣道:“多少人?最少還有八百人!你我就算武功蓋世也無法面對面地抵擋住這八百人。——你也不妨數數你箭壺中有多少支箭,就算一箭一人,能殺多少人?”

江四九聽到有八百人,也洩了氣:“竟有這麽多!”轉而又道:“那我們要怎麽走?”

少年道:“現在天已經亮了,我們把馬牽著,從這小溪越過去,走那些從無人走過的地方。”

江四九道:“可是我們不騎馬也跑不快呀!”

少年搖頭笑道:“別擔心,他們絕不敢走那些從來沒人走過的地方來追擊我們。”他轉身,一邊走,一邊解釋道:“那些湖匪,即使在白天,也絕不敢在無路的地方出現。”

江四九跟在他後面,好奇地問:“他們怎麽這樣膽小?”

少年道:“他們本來沒有這麽小的膽子,只是在我面前,膽子略小了那麽一點點而已。”

江四九想到了什麽:“你對他們做了什麽?”

少年道:“也沒做什麽,只不過殺了些人而已。”

他解下馬,回頭對江四九道:“好了,我們走罷!”

兩人來到剛才的小溪,從小溪的石頭上跳躍而過,來到小溪的對岸。

少年辨別了一下方向,從小溪的左側進入樹木最多、最雜的地方,這裏人都感到難以進入,馬就更不用說了。

少年用力將細樹掰開,堅持將馬帶了進去,並示意江四九站在馬的身後,替馬分開後面的樹木。

幸好走過一段路之後林中不再那麽逼仄,兩人才松開了手,同時了一口氣。

少年愛憐地拍了拍馬背,道:“今日總算沒有刮傷了你!”回頭看向江四九:“多謝。”

江四九聽他這兩個字,比聽見他說“殺了你”還要吃驚,當即張大了嘴:“你說什麽?”

少年轉回頭去,帶著馬往前走,道:“你……覺得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的話有些自得。

江四九不由大感奇怪。

少年催促地道:“說說看?”

江四九道:“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快點趕路麽?你是什麽樣的人跟我們逃命有什麽關系?”

少年回頭盯著她的臉,問了一個許多男人都問過江四九的問題:“你真的是女人?”

江四九也確實聽得不耐煩:“女人應該什麽樣?”

少年上上下下地看了她好久,道:“若不是李主簿見過你,我真的難以相信,像你這樣脾氣又臭又硬的女人,還能挑起呂布與董卓之間的爭鬥?”

江四九想起那時的事,感慨地道:“他們之間的爭鬥,還用得著我去挑?人們把我放在故事當中,只是為了這故事更曲折有趣罷了,至於我在其中到底能起多大的作用,別人又怎麽會管?”

少年轉而道:“但我聽說,呂布已在數月之前死了。”

江四九訝道:“此事你也知道了?”

少年頷首道:“傳言說又是為了你。”

江四九心念電轉,但這少年說得太突然,也不知他說這事是什麽意思,倉促間只能道:“為了我?”

少年臉上帶著奇特的神色,道:“你呢?你是不是真的跟傳說裏一樣,是個風流絕艷、能讓男人舍棄天下、以致互相爭鬥的艷姬?”

江四九於五味雜陳中苦笑了一聲。

她一直沒有去想別人會怎麽看待自己,但在《三國演義》之中,盡管有人誇貂蟬是女中豪俠,但類似她這樣承擔挑撥離間重任的女人,一般的男人總是既感佩又防備的。

感佩她拯救天下的情懷,防備她艷麗得足以引起爭鬥的面龐、以及那無處不在的傷人的智慧。

何況這故事中的另一主角呂布也死了。

人們又會如何傳說?

這傳說會不會傳到她過去的朋友的耳中、他們又將會怎麽看待自己?

雖然她固執地相信,自己的朋友絕對不會相信流言,尤其是趙雲,即便他不像甘寧一樣親身經歷了那件事,但他無論如何也會相信自己的。

只因為他足夠地了解自己。

但此刻,她卻在這少年的口中,感覺到流言可怖的威力:

風流絕艷?令男人互相爭鬥?

她再次苦笑。

少年轉回頭,牽著馬,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

江四九迷離惝恍地跟在他的身後,不知所為。

少年忽然道:“我不信。”

江四九只聽他嘟噥一般地說了句什麽,忍不住問道:“你說什麽?”

少年朗聲道:“我是說,我完全不信那些關於你的傳言。”

江四九瞪著他的背影,再次道:“你、你說什麽?”

他又不了解自己,又不是趙雲甘寧等人,何出此言?

江四九的心頭狂跳起來,甚至因此停下了腳步。

——這少年難道還會和別人不一樣?

少年頭也不回地笑道:“我不知道你的耳力原來已經差到了這個地步。”

江四九趕上幾步,追問道:“你為何相信我?”

少年一點也沒有感染她的緊張,一派輕松地道:“相信就是相信,沒有為什麽。”

江四九搖頭道:“我卻不信!這個世道,沒有理由的話,一個人怎麽可能輕易地相信另一個人?”

少年道:“那倒是。你的確騙了我很多次,我若說相信你,本來連我自己也覺得可笑。”

江四九道:“那你為何……”

少年道:“你騙你的,我自分析我的。我這個人有個好處,就是從來不輕易相信別人所說的話,只看別人怎麽做。”他頓了一頓道:“我看你的身手,的確不像會跳舞;在你被我說破身份開始說話之後,你也從未哼過一句歌。你若不是沒學過這些,就一定是一個意志特別堅定、經受過特別訓練的人。但我觀察你的行為舉止,並不像受到過多麽專業的暗探訓練,應該是真的不會。由此觀之,你在王司徒的眼中,最多只是充當瓦解董卓意志、挑動呂布反心的人。有些事,也許並不是你親自做的。”

他一旦開口說話,就讓人覺得一股傲氣撲面而來,就好像開了門,你就擋不住門外的劍氣寒霜一樣。

他再轉頭道:“再看你的武功,雖然厲害,但明顯是半路出家,不像是自幼練武,我猜測那一定是你脫離了董呂二人的控制之後才練的。傳言你從郿塢不知所蹤,應該是有人相助,莫不就是那位趙兄?”

江四九不想他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又有感於他的相信自己,不由真心回答道:“不是,我從那裏逃出來之後,又經歷了一番顛沛流離,才遇到了趙將軍。”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問道:“對了,你是不是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女人?”

只見少年迅速地回過頭去,久久才聽他悶聲道:“……不是。”接著像是怕她再問這個問題,趕緊岔開話題道:“那你為什麽沒有跟在趙兄的身邊,反而拋頭露面、以身犯險?”

江四九道:“那只是因為,我要去找一個人。”

少年道:“原來如此。你要找的人,如今在哪裏?”

江四九道:“他應該在兗州。”

少年秀麗如刀的眉頭一揚:“兗州!”他說了這兩個字便不再說下去。

江四九訝道:“怎麽了?”

少年道:“你去不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不容更改。但他的語氣不但不寒不傲,反而好像春風化雨、陽春煙景一般溫和。

江四九聽出他並不是在譏諷,而是在陳述事實,所以很自然地問道:“為什麽?”

少年道:“你一個人,絕對去不了。”他可惜似的道:“若是當初沒把你那滿臉的包扔掉,可能你還走得掉,現在已經絕無可能了。因為現在你不管男裝女裝,都已被白波軍和李郭二人盯上了。”

江四九奇道:“什麽白波軍?我從來沒有得罪他們呀!”

少年道:“剛才那湖匪,就是白波軍中的一支。他們本來比較分散,但現在為了追擊我,恐怕也把你算進賞格了。這樣的話,並州和司隸兩地的白波軍,只要有覬覦之意的,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江四九慌道:“那、那怎麽辦?”

少年道:“沒關系,等我們把李傕郭汜打下來,你就可以直接從司隸過去,白波軍大多都在並州,沒有什麽大礙。”

江四九嘆了口氣:等你打下李傕郭汜?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她又想起一個問題,此時終於問道:“你從前總是說要爭奪天下,現在又說要攻下李傕郭汜,你到底是誰?”

少年回頭一笑:“如今告訴你也沒有關系,我姓馬。”

江四九立刻想起一個人來,失聲叫道:“馬超!你是馬超!”

少年笑道:“你這樣叫我出的名字,真是恭維得我舒服極了。”他傲然地點點頭:“不錯,我就是馬超。”

江四九又忍不住想起了《三國演義》,可憐她連書都沒看完,只是看了看電視而已,連馬超什麽時候投奔了劉備都不知道,只是心裏一個勁地想:

馬超不是跟著劉備麽?而且他不應該是個大好人麽?他不是應該愛民如子?那為什麽當初要殺那個老漢?

作者有話要說:“愛民如子”的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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