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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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箏曾經聽過一個故事。

說是古時候有一家人因為太窮,大雪天都只能燒一塊炭火取暖。

有天,這家人剛燒好的炭突然就不見了。

母親便挨個去問,問到她那最怕冷的瘋兒子時,瘋子只會笑嘻嘻的,就是不說話。

等母親重新燒紅一塊炭,那瘋子卻直直的兩眼一瞪,竟是死了。

最後一家人才發現,那塊紅炭就藏在他口中。

雲箏覺得,從某種意義上說,殷白岐和那個瘋子,就是一類人。

都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根本不會在乎自己性命的人。

他就沒想過萬一自己不會水,跳下去是會死的嗎?

難道在殷白岐眼裏,驗證一個懷疑竟是比自己性命還重要的一件事?

雲箏不是很懂這種邏輯。

但顯然,她此刻重新認識了殷白岐。

少年不僅偏執,恐怕還是個瘋批。

是個為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寧願毀了自己的瘋批。

想到此,雲箏臉色都淡了幾分,語氣冷然:“我沒騙你。”

說完,她再沒有一句解釋。

解釋得越多,露出的破綻反而越大,殷白岐只會盯著那些莫須有的縫隙,徹底將她定為一個罪人。

反而是眼下這種情況,殷白岐既然還願意問她,就說明他心裏的懷疑依然存在。

對於雲箏到底是救了他還騙了他,殷白岐才是那個最糾結的人。

雲箏慌個什麽勁。

那還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他越是懷疑,就越不能把話說透。

只有這樣,殷白岐才更願意在她身上花費時間。

為一個人花時間,不就是互相建立關系的第一步嗎?

雲箏打定主意,幹脆坐在河邊,氣定神閑地望著他。

這麽一來,殷白岐反而成了尷尬的那個人。

他原本志在必得,認定了雲箏在騙他,像是握著一個巨大的籌碼,只等真相揭開那一刻徹底爆發。

可現在,對方直接擺擺手,說她撂挑子不幹了。

他拋過去的籌碼,就這麽被原原本本的推了回來。

殷白岐擡起眼,目光中又多了一層深意。

這個女人,定是故意的。

明明早間還滿口情誼深厚,噓寒問暖,此刻卻冷漠得如同陌生人一般。

不就是在故意耍著他玩嗎?

既然如此。

殷白岐雙手一撐,輕而易舉爬上岸。

那他自然也會奉陪到底。

見他上了岸,雲箏心裏暗松了口氣,她望了眼前頭一家裁縫鋪,也不多說,只擡手指了指,示意幾個家丁跟上。

她走的不算快,自然聽到了身後跟來的,只有濕鞋才會發出的咯嘰聲。

雲箏抿了下嘴,心知賭對了。

她雖然能確定殷白岐還在懷疑,但這人脾氣實在琢磨不定,她並沒有把握少年會百分百按她的規劃來。

好在現下看來,這次的開頭並不算太壞。

殷白岐還願意跟著她,就驗證了雲箏之前的猜測。

自己已經引起了他的好奇。

日後再多花些時間一點點試探,磨合,事情總會朝著好的方向發展吧。

雲箏在心裏對自己說道。

有兩個家丁在前面開路,一行人很快就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對面的那條街。

這條街上多是賣布匹衣料的,雲箏正註意著身後的動靜,忽然聽到人群中有人大喊起來。

“殷阿九?”

“媽了個巴子,今天總算讓老子逮到你了。”

就聽了這麽幾聲,只見前方人群騷動,幾個家丁齊齊護在她身前。

很快,散亂的人群中,有個斷了手的壯漢朝他們沖來。

嘴裏大喊著:“老子今天非剁了你不可。”

雲府的家丁自然不是吃素的,一個探手就將那人按住,雲箏看得真切,那人不光斷了手,臉上還有同二管家一般未消散的膿包。

她目光慢慢移向身後的少年。

雖說不知他們之間發生了何事,但壯漢這副慘樣,想來必是和他有關的。

只是殷白岐卻不知何故,只呆楞楞的站在原地,眼裏竟還有著和以往全然不同的緊張。

少年眼裏的慌張不是裝的,雲箏倒是沒想到,他還有怕人的時候。

那壯漢張牙舞爪,被幾個家丁生生按住,只得大吼道:“你他娘的快放開老子,老子今天就要扒了這個賤種的皮。”

“哦?”雲箏朝前垮了一步,慢條斯理地問道:“他如何你了,你竟要扒他的皮?”

她本是想問清楚殷白岐和他有什麽過節,不想話音剛落,那壯漢突然冷哼一聲,眼裏咻地閃過一道邪光。

只見他奮力一擡腳,旁邊路過一茶館小二手裏的那壺茶,就淩空飛了起來。

直直朝殷白岐沖去。

少年顯然也看見了,他嘴皮微微顫了下,卻依舊一動不動。

雲箏心裏一急,立刻想起來了他落水那天。

那時的殷白岐,不也是像中了邪般一動不能動嗎?

雲箏打了個激靈,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

剛將少年護住,那壺滾燙的熱茶就砸了過來。

下了火的茶水毫不留情的灌濕了她的整個左肩。

雲箏“啊”了一聲,再叫不出半個字來。

媽的,疼死她啦。

疼得,她幾年都沒哭過的眼睛,一下子全滿了水。

雲箏這分鐘委屈到了極致。

她平日裏雖強硬,可到底也不過是個才剛滿十六歲的高中生,同學們都在奮筆疾書,朝著大好前程奔去,偏偏她是個倒黴的,穿到個惡毒女人身上就不說了,現在還非要她毀容嗎?

想到原主被毀容的那副慘樣,雲箏心裏涼的一批,難道她註定逃不過書中原身的命運了?

雲箏越想越委屈,幹脆放開聲音,趴在殷白岐肩上哭了起來。

幾個家丁頓時嚇得臉都綠了。

這踏馬,是要掉腦袋的節奏啊!

素來就聽聞這個來自草原的二小姐不好惹,今日剛出門就被潑了熱水,小命還要不要了。

家丁們的眼睛一下氣出了火,惡狠狠看向已經被踢翻在地的壯漢。

今天,非讓他抵命不可了。

另一邊,殷白岐卻是渾身僵硬,比方才宛如中邪時還要不知所措。

他耳根通紅,整個人像是要炸開似的,只待雲箏再多哭一聲,他就要爆了。

殷白岐這輩子,沒和人這麽接觸過。

他非常抵抗,這種過於親密的觸碰。

就連他那個幹弟弟,也只有跟在他屁股後面跑的份。現下突然多了個女人趴在肩上,簡直比讓他死還難受。

過了好一會,他像是終於掙脫了什麽,猛地朝後退了一步。

雲箏楞了下,眼淚汪汪的對著他打了個哭嗝。

靠。

這還是個人嗎,借他肩膀哭一下怎麽了,為了他乃乃差點命都沒了好吧?

她腦袋定是被驢踢了,才會跑上去護他。

這下她也顧不得什麽計劃不計劃的了,狠狠瞅了殷白岐一眼,急道:“還不帶我去醫館。”

燙成這樣,怕是要掉一層皮了。

這還真是應了那壯漢說的,被活生生扒了一道皮啊!

幾個家丁連連點頭稱是,忙領著她朝最近的醫館走去。

此時正到飯點,醫館裏的人還不算多,大夫看了下她的傷勢,半個肩上都是燙起的水泡,有些已然和衣服粘在了一起,只好嘆了一口氣。

“姑娘恐怕還得受些苦頭了。”

雲箏一聽,剛剛止住的淚又落了下來,猛地一頓搖頭:“受不了受不了,半點苦也受不了了,老爺爺,給我點甜的吃吧。”

她吸著鼻子又喊了一聲爺爺,大夫一楞,忙從旁邊櫃裏摸出幾顆甜棗遞給她。

雲箏望著手裏那幾顆棗,眼睛酸得不成樣子,到底沒有再哭出來。

老爸常說,有點甜頭,就能把苦壓下去。

雲箏輕輕咬了一口,是的,是甜的。

她吸了好大一口氣,牙咬得緊緊的,毅然決然道:“來吧。”

掉層皮算什麽,忍過去,甜頭就來了。

誰還沒吃過點苦,她雲箏受得起。

一旁,默默註視她的殷白岐眸光淡淡閃了下。

他看著女人那張布滿淚痕的慘白小臉,耳尖也因為哭過而染得通紅,本來肩膀就小,現在更是抖得縮成一團。

活脫脫一個楚楚可憐的小玩意。

明明怕的要死,臉上還非要強撐著。

他自是不清楚雲箏何故要救他。

可此刻他的心裏,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被輕輕撼動了一下。

像是在花間被清風刺了一下的蝶,風一過,少年的心就要顫起來。

他望向雲箏的眼神深而又深。

仿佛要將她看穿望透。

過了會兒,少年斜過眼,看著門外被五花大綁的壯漢,輕飄飄瞇起眼來。

那雙略顯媚氣的眼睛裏,漸漸的,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該消失了吧。

他想。

有些人,從不該在這世上出現啊。

醫館外的人群來來往往,沒人註意到,對門那棵大柳樹下,隱隱現出一個身影。

青蘭扯了下自己的帷帽,將頭壓得更低了。

她這兩天時常頭暈,本想求個郎中看一看,不想來了這種地方,還能遇到她的二小姐。

更想不到的是,這小姐竟是為了個奴才受的傷。

青蘭冷笑著,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幹咳了兩聲,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既然西市待不了,那就只能去東市多花點銀子尋個大夫瞧瞧了。

東市最有名的醫館叫濟人堂,現在門口還排著長隊呢,青蘭等不起,轉身去了隔壁那家。

只是她還沒到門口,就見那老郎中鬼鬼祟祟朝門外望了一眼,撲地關上門。

青蘭連忙上前,剛想扣門,屋裏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夫人啊,你定要信我,那雲府家的二小姐當真有問題,現在不逃,恐怕日後後患無窮啊。”

青蘭心下起疑,立刻朝著門縫裏望去。

只見那老郎中一臉愁容,壓低聲對一老婦人道:“當真是死脈,我連試了兩只手,那二小姐根本就沒有脈象。”

“呸,你個老眼昏花的,”

婦人硬生生嫌棄道:“難不成那二小姐還能是妖精變的,死人精變的不成?我看你是話本子看多了。”

“哎呀,你咋就不信呢?我昨兒還給她家一個家丁把了脈,竟是滑脈之象,你說說看,男人哪有能懷孕的啊,這家人定是有鬼啊。”

“夫人,你就信了我這次,再不跑,只怕以後性命難保呀。”

屋外,微風拂過,面紗下的青蘭臉色驟變。

她一手扶著門柱,指甲深深嵌進了木頭裏。

二小姐,沒有脈象?

原來如此。

竟是如此!

難怪這位二小姐跟換了個人似的,為了個狗奴才,竟把自己掃地出門。

青蘭咬著嘴角,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狠意。

很快,她幹笑了兩聲,竟是帶了一臉的猙獰。

“小姐啊。”她笑道。

你同青蘭。

還真是有緣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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