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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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小的、自認很成熟看得很明白的心理,就這樣逐漸形成。

這種心理一直存在,當我逐漸長大,幺爸接連生了一個女兒又一個女兒又一個兒子,奶奶偶爾要我幫忙看護一下孩子時,我一直都是拒絕。

十一歲那年,有一次,奶奶帶著幺爸差不多一歲的小兒子和我一起出去玩,走到幹媽家後門口時要急著上廁所,一時間只有我在她身邊,她說了又說我還是不同意,最後她發火說只抱一會兒只抱一小會兒。

看她急得不行,臉色都開始變了,我只得無奈同意,但要求她把孩子放在後門旁邊一米高的水泥臺面上坐好,我扶住不讓他摔下來就好。

冰冷的水泥臺面肯定不舒服,孩子穿的開叉褲就更難受了,他依依呀呀伸手要我抱,我怎麽可能抱他?別說他是幺爸的兒子,就算小時候長的白白胖胖,可愛到極點的妹妹我也不願意抱啊。

見他總伸出那雙黏黏糊糊的小手扯我的衣袖,試圖從我身上找到力量爬起離開那冰冷的水泥臺面,我開始不高興了,於是把手伸到他還有些青紅的小屁股上不算輕地揪了一把。

不負我望,他張開小嘴使勁兒哭了起來。

於是我有了理由,也扯起喉嚨大喊起來:奶奶你快點啊,他不讓我抱吶!

我討厭小屁孩,從妹妹開始。

·····

是否每個孩子都在心裏擁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國度?

是否那個國度都是封閉的,不容別人進入,更不容別人侵犯改變?

擁有一片封閉的國度,他是那國度的王,但卻是個孤獨孤傲自以為是的王。

因為那裏只有他一個人。

他不容別人的進入,自然無法采納建議。

所以只能自作主張自以為是。

而我,從六歲開始,就擁有了那片國度。

也就是從六歲開始,我就自以為是。

·····

從阿姨因為妹妹的事情罵我那天開始。

阿姨最討厭我做什麽,我就要做什麽。

阿姨最討厭我說什麽,我就要說什麽。

每次妹妹添新衣,我就肯定會有新衣。

每次妹妹添什麽鞋襪,我就肯定會有鞋襪。

每次妹妹吃什麽,我就肯定會吃得比她多。

那時候家裏很窮,衣服一般都是大人穿不了後改成的。

阿姨有一雙巧手,她能用舊布拼成很漂亮的墊子,也能把舊衣修改成合體舒適好看的衣服。

她能將膝蓋和臀部的破洞補得看不出痕跡,針腳很細密勻稱。

她的嫁妝就有一部腳踩縫紉機,她經常坐在縫紉機前修補衣服的破洞,偶爾一邊修補一邊唱一首歌。

那首歌叫‘十五的月亮’。

她的歌聲很悅耳很清亮。

不得不說,我喜歡唱歌是從聽她唱歌開始。

但很多時候,她一邊縫補卻會一邊默默流淚。

因為在她手裏隨著縫紉機轉動而移動的破衣服,一般都是我的。

破衣服雖然破,但卻未必是舊的。

很多時候,那破衣服的面料看上去和剛做好的新衣服沒兩樣。

衣服之所以會破得如此勤,新衣服之所以會破,自然是人為的。

那個人毫無疑問,是我。

我說過,我家後面就是通往石場的機耕道,只要路面能通車,一年四季,從早到晚都會有拖拉機發出轟轟轟嘣嘣嘣的聲音經過。

只要我放學放假,就會跟在拖拉機的屁股後面,追著它揚起的塵土爬上爬下,有時經過一個坑或者一個凸起,它總會踮起來把我摔到地上,我爬起來拍拍屁股小腿,又追上它征服它。

作為征服它的代價,就是它把我的衣服,不管是新的還是舊的,總要掛出裂口才甘心。

我渾身塵土,臉頰臟汙,原本幹凈完好的衣服總會有新的裂口,雙手或雙腿總會有破皮流血的地方,頭發亂蓬蓬的像個瘋子,堅韌地、毫不氣餒地追著那六個輪子和煙塵。

那時候令司機最頭痛的就是我。

不管他們如何罵如何勸如何威脅如何利誘,即便他們停車追著要打我我也一概不理,只認準了那四個輪子上的車板。

每到冬季,家後五十米左右的那條寬近二十米的大河就會幹枯,有些河岸兩邊是用水泥塗的,斜斜的面很粗糙,那時候不知道城裏人有叫滑梯的玩意兒,但當時,河岸兩邊的水泥斜面,就是我們這些孩子的滑梯。

那條河,就是當初爸爸他們挖掘的。

河岸傾斜的水泥面很粗糙,坐在上面兩手撐住一用力,嘴裏大呼小叫著‘沖啊沖啊沖啊’的就到了河床裏,讓後再努力爬上去,從新開始新的沖刺,眼看快露出屁股蛋了也不放棄。

我總是在那裏樂此不彼。

別的孩子都會先找些草或者樹葉之類的團成團墊在屁股下保護褲子,也是在保護他們的小屁股,否則褲子破了回到家,他們的小屁股也會破皮。

小屁股之所以會破皮,當然是被他們父母揍的。

但我從來不會那樣做。

因為我要的,就是褲子破。

因為阿姨看到我的屁股又露出來時,會呆怔會難過會藏起來偷偷嘆息流眼淚。

我喜歡看到她那些樣子,我想要看到她不舒服不高興的難過樣子。

所以她每次偷偷摸眼淚,我幾乎都知道。

她之所以會偷偷的藏起來流著淚長籲短嘆,是因為她不想讓爸爸看到,否則爸爸會揍我。

但一個人有沒有流淚,紅腫的眼睛會說話。

我有沒有做錯事,我身上的衣服會說話。

所以我總逃不過爸爸插在廚房門頂上細竹的抽打。

每次我幾乎都被爸爸打得在小院子裏上躥下跳,合著劈劈啪啪的響聲跳一曲怪異的舞蹈。

但我絕不會告饒,也不會改正,更不會認錯寫保證。

我討厭流淚,但實在疼得憋不住時,一樣會咬緊牙根瞪大雙眼,雙眼裏總會流出實在關不住的鹽水。

阿姨一見我挨打,總會跑到我面前擋住,一邊勸著憤怒的爸爸,一邊哭著把我藏在她的懷裏。

爸爸的細竹條偶爾會落在阿姨的身上,所以最終,爸爸只會長嘆一聲,怔怔地看我幾眼,丟下細竹條轉身離開。

晚上躺在床上,摸著身上凸起的青紅痕跡,很疼。

但我毫不在乎。

隨著一天天長大,在學校裏學會越來越多的知識,我知道了虛偽這個詞的意思。

於是阿姨的身上又多了這個詞意烙印,且那烙印越來越深,不管她做什麽說什麽,在我眼裏只能是暴露她的虛偽言行。

於是我看她越來越不順眼,同樣的,看妹妹也越來越不順眼。

小孩子是最敏感的,更何況我從來不掩飾不吝嗇對她甩白眼?

慢慢地,她自然知道我不喜歡她,自然,她也就不喜歡我了。

我們經常會鬥嘴吵架。

如今回憶起來,我自己都無法想象,十歲的我怎麽能與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孩子吵架?甚至發展到‘打架’?

我們吵架的內容無非是:

我白眼一翻斜眼橫她,瞪著她吼道:“這是我的家,你滾出去!”

妹妹毫不示弱,她小手一伸,指著埋葬媽媽的方向,同樣瞪著我嚷道:“你才滾出去,這是我家,這裏有我媽媽,你媽媽在那邊,你滾到你媽媽那裏去。”

這幾句一般都是我們吵架時的由頭和話語。

有一天早上,爸爸和阿姨去了阿姨的娘家,妹妹上幼稚園的學校和我的學校不是一個方向,中午回家後等了很久她都沒有回來。

祖奶奶見妹妹還沒回家就不開飯,我又氣又急,倒不是擔心她,而是怕自己遲到。

妹妹一回家,我自然不會給她好臉。

我們並排坐在屋檐下的木凳上等著祖奶奶開飯。

我對她翻著白眼,於是同樣一番吵架的話又對了起來。

可能是爸爸阿姨不在家,可能是我等了太久,可能是一直都想找機會收拾她。

當妹妹說完她的臺詞後,我手一伸,‘啪’的一聲,重重打在她的大腿上。

妹妹擡眼怒瞪著我,小手一伸,‘啪’的一聲同樣打在我的大腿上。

‘啪’的清脆響聲又從她的大腿響起。

‘啪’的一聲我的大腿也發出小得多的響聲。

我們彼此怒瞪,我們你一下我一下的彼此在對方的大腿上揍出差不多的樂章。

我看著她眼睛裏的水霧逐漸升騰,我看著她倔強咬牙努力憋著快泛濫的淚水。

我的手掌變紅了,有些疼痛。

但妹妹含在眼眶裏的淚始終沒有泛濫成災。

妹妹當時瞪著我的眼神,她當時努力忍淚的倔強神情,一直都在我腦海中不能消除。

那是我第一次對妹妹出手,也是我最後一次對妹妹‘動手’。

我說‘動手’沒有說出手,是因為我後來很長一段時間都在以另一種方式對她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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