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我又看到了那個抱著我一起哭泣的奶奶。

我記得，奶奶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手舞足蹈。

我永遠記得，無法忘懷，不會忘懷，不敢忘懷，當時的她比我還要高興。

直到現在，我都不知道當時我的眼睛為什麽睜不開。

有一次我問阿姨當初究竟是為什麽，阿姨笑笑說‘那有什麽，肯定是因為你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讓你覺得疼，自己怕睜開唄。’

我也笑笑沒有再說，因為我清楚記得，當時我的眼睛並不痛。只是無法睜開而已。

幺爸強行把奶奶分出去單過後，奶奶在家的日子很不好過，每當農忙，要幫他下地幹活，農閑，要幫他除草掏溝洗衣帶孩子，再累再苦，都只得自己砍柴做飯才有得吃，幺爸家是不會叫她吃飯的，還時常被他們夫妻惡聲惡氣的罵，說些難聽到極點的詛咒。

奶奶總是偷偷的躲在那潮濕惡臭的屋子裏哭泣。

後來有個成都的親戚說有人要請保姆，於是她去了，包吃包住，一個月十五塊錢，對農村的人們來說，算是高收入了。

對奶奶來說，這條出路無異是救命稻草。

當時奶奶五十三歲，我八歲。

隨主人家安排，年前或者年後，她就會回家呆五天左右，回來時我和妹妹都能得到兩塊錢，但她每次都會偷偷地再給我五塊錢。

奶奶給的錢，是做幫傭掙來的。

是她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刷鍋洗碗、掃地洗衣、侍候因生病脾氣古怪的癱瘓老人吃喝拉撒忍氣吞聲換來的。

當時年紀小，接過奶奶的錢時，我捏緊小手，把那於我來說是筆巨款的錢攥得很緊很緊。

是激動興奮，是怕掉了。

也是要用很大的力氣，我才能把錢拿穩。

奶奶出去做幫傭的時候，已經五十三歲了。

奶奶的命很苦，很年輕的時候爺爺就走了，嫁的第二個爺爺又是個好吃懶做的懶漢，整天就知道偷偷摸摸，後來因為偷兩只兔子被抓了個現行，沒多久就死在了看守所裏，只給奶奶留下個九歲的孩子。

那孩子就是幺爸。

所以奶奶又和爸爸住在一起，帶著幺爸，那個一樣好吃懶做不聽話脾氣暴躁的壞孩子。

奶奶很溺愛幺爸，因為他是她的小兒子。這是我一直沒搞懂的大事件，為什麽，奶奶會那麽溺愛她那不孝順不懂事，忤逆到總令她哭泣傷心的小兒子。

就因為小麽？

她的小兒子總在家裏無理取鬧偷奸耍滑，好吃懶做耍橫賣兇。祖奶奶的好脾氣從未曾被誰激怒過，而奶奶縱容他，爸爸忍讓他。

後來外公認識了爸爸，把媽媽嫁給了爸爸。

媽媽嫁給爸爸時，爸爸二十三歲，自來被放縱長大的幺爸十六歲，正是精力充沛，脾氣暴躁、心性唯我獨尊且頑固的年齡。

聽說媽媽很能幹勤快，不管是田地還是家務，她都是一把好手，只脾氣倔犟強硬，她眼裏容不得別人的再三挑釁，面對那樣的小叔子，她當時應該也是憤怒且無奈的吧。

當初的事實無從考究，除了我那親媽，沒有任何人知道她究竟是什麽想的。毫無異色的在一大早起床下田收割小麥後，再回家做了早飯，給我餵了最後一次奶水後不動聲色的托付給幹媽，最後把她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躺床上尋了短見。

我曾為她尋找過無數理由，但無論如何，我心裏最深的角落，一直都留有埋怨，甚至是鄙夷。

她不該那麽自私，留下一堆爛攤子扔給我善良勤勞的祖奶奶，她沒有資格，把痛苦強行加諸在我最無辜的爸爸身上。

·····

後來媽媽扔下我和爸爸走了。

媽媽走後，村莊裏的人都以為爸爸會挨打會吃官司。

但沒有，外公和舅舅們太了解爸爸。他們知道爸爸是什麽樣的人，所以才會主動提出把媽媽嫁給他。

外婆和舅母她們仔細檢查了媽媽的遺體，發現她左手臂上一個深深的紫黑色圓形烙印，怒問之後，罪魁禍首自然顯現出來。

他們把幺爸揪出來狠狠揍了一頓。直到他在媽媽的靈前痛哭流涕下跪認錯。

下跪認錯有意義嗎？

可是有什麽辦法呢？人已經走了，錯誤歸到誰身上，還有什麽意義呢？

我後來問過外婆，外婆說：你爸爸是個好的，要認真追究，還是我們沒把女兒教好，害了你爸爸。

我還問過外婆，我媽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因為這個問題一直在我心裏糾纏不去，總想多了解一些，哪怕心裏怨懟依舊。

可奇怪的是，這個問題，不止是愛講故事的奶奶一句帶過把我打發掉，外婆依然如此，她噙著淚，緊緊攥住我的手低嘆：你那短命的媽是個沒福氣的，你阿姨是個好的，你要好好的孝順她，孝順你爸爸。

```````

奶奶說：親人們總抱著我哭。

不知為什麽，我聽到‘哭’這個詞時總會不舒服。隨著年齡的增長，越是不喜越是抗拒。

所以逐漸長大的我，很討厭哭，也不願意哭。

現在想來，也許是因為從小就聽到那兩個婦人說‘你爸爸哭著·····’

我討厭聽到爸爸哭，我不想聽到爸爸哭，我不願意知道爸爸哭·····

爸爸，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

失去媽媽的孩子這世上不知有多少，但最終他們都會健健康康的長大，我也一樣。

但媽媽的自絕離世，不可挽回的對爸爸造成了深深的傷害和痛苦。

家裏多了個小孩，要吃要穿要哭要鬧要折騰。

但那個會哄她給她奶吃給她安慰給她溫暖的女人已經永遠離開，留給他的，不過是個淒冷傷感的家，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還有一個越來越老的奶奶。

也許為逃避那淒傷悲苦的氛圍，也許為掙多點錢給祖奶奶和我買衣裳買肉改善生活，爸爸經常十天半月不著家，挑著籮筐四處跑荒，收取破銅爛鐵舊書廢品，再送去廢品收購站賺取差價。

阿姨是鄰居的表妹。

那個鄰居是我幹媽，我們同住一個大院，當初我媽臨走時，就是把我送去給她照看。

幹媽是個勤勞的、心直口快的、心地善良的、非常典型的快嘴豆腐心的鄉村女性。她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小兒子。最小的三哥大我五歲。

幹爹是個很嚴肅的人，總是繃著臉，很難看到他笑，從小我就有些不願意接近他。

幹爹是在街上國營單位上班的人，他喜歡杯中物，臉和鼻頭總是紅紅的，他們家的日子是村子裏日子過得最好的一家人，我們住在一個四四方方的大院子裏，幹爹的家包括上、下、左邊，我們住在右邊，中間是一大片泥地院子。

幹媽很是疼我，經常給我肉吃，給我買零嘴，給我做衣服鞋襪毛衣之類。

阿姨來幹媽家玩，幹媽總對她說：你看那個洗衣服的人，長得不錯吧？唉！他人好脾氣好品性好就是命不好，年紀輕輕屋裏頭的就死了，留下個一歲多的孩子，造孽吶·····

她總在阿姨面前說爸爸的好話，總是把我帶到她面前讓她抱抱，再等爸爸來接我回去。

阿姨看得多了聽得多了，和爸爸碰面也會說些話聊些天，爸爸的言談舉止得體幽默，一個從沒談過戀愛的青年女子的心，逐漸動了。

阿姨是個很漂亮的纖瘦女子，鵝蛋臉柳葉眉五官清秀端正，臉頰上有幾顆雀斑，雙眼忽閃著慧黠的光芒，長到腰際的黑亮頭發編成兩條麻花辮，有時垂在胸前輕輕搖擺，有時盤在頭頂像一頂黑亮的帽子一般，配上齊眉的流海很是好看。

爸爸那麽好那麽優秀，也許幹媽早算準了依阿姨的心性和聰慧絕不會計較他的以往，也不會計較我這麽個小丫頭。

當她向阿姨提出後，阿姨羞澀的答應了。

阿姨沒談過戀愛不說，她的家庭條件也遠比爸爸好太多，這從她當時滿車的嫁妝就能看出。她的嫁妝中，有大床衣櫃寫字臺棉被面盆洗臉架洗澡盆外，還有一輛於當時來說，算得上奢侈品的縫紉機。

且她還是家中最疼愛的小女兒小妹妹。

像這樣的家庭這樣的女子要嫁一個有拖油瓶、且妻子服毒自殺的男人，雖然阿姨的身體不是很好，可能是因為自小吃夥食團導致營養不良的緣故，她的雙腿每到春天都會浮腫。

但即便她的身體再不好，她家裏也是決不可能答應這門親事的。

倆表姐妹完全明白這些道理，於是打算瞞天過海，先軟硬兼施說服爸爸，然後把我藏著掖著，每到有她娘家人在時，就把我送到幹媽家或者別人家，直到婚後四年的一天她三嫂來，我在幹媽家吃了飯跑回去，當著她的面叫爸爸時才尷尬的被拆穿。

不要說這個欺瞞是不道德的行為。

因為這麽多年過來，阿姨過得很幸福開心，她從來沒有後悔過哪怕一分一秒，她對她的選擇很滿意滿足，唯一傷心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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