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奇策

關燈
他昨晚用了半宿才想到的法子,蕭歸僅消片刻就跟他想到一處去了。或許在細節上稍有不同,大方向卻出奇一致。

他原本想看看,高沈賢或者李淩能不能有出其不意的策略,但兩人都令他失望,最後反而是這個所謂的紈絝點出了他心中的想法。

溫無玦不可否認,蕭歸在讀書上一竅不通,胸無點墨,但在軍事上卻有極其敏銳的洞察力,是天賦使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原因。

先帝在常德年間起兵時,蕭歸才七八歲,他當然不可能在戰場上有所作為,但十來年間跟著父親顛沛流離,耳濡目染,不可能沒學到什麽。甚至可能,他對國中各處軍鎮重地都了解得很深,比如南疆。

眾人愕然片刻,面面相覷。

從理論上講,這戰術堪稱奇策,但是奇策是從這個往日被眾人視為昏君的人口中說出來,就顯得不是那麽像回事兒。

唐玉轉頭看向溫無玦,見他神色淡淡,瞧不出什麽,便挪到他身邊,悄聲問道:“丞相以為這個策略如何?”

蕭歸也把目光移到那張蒼白昳麗的臉上,猝不及防地對上了他清清冷冷的眼神,呼吸驟然慢了一瞬。

他身形一散,恢覆紈絝的姿態,咧嘴笑道:“反正愛信不信,隨便你們。”

他長腿一跨,正準備從哪個人群中抽身,身後卻響起一道溫溫吞吞的聲音。

“皇上的策略最為上佳,不過臣有一個問題。”

蕭歸的腳步凝在原地,確認了好幾遍自己沒有聽錯。

皇上的策略最、為、上、佳。

他相父這是在誇他?

他不是應該訓斥他不好好讀書,不好好處理政務嗎?

在他相父眼裏,軍務自有將軍處理,征戰沙場也該是將軍去,不是一向不讓他插手的嗎?

溫無玦腦子被驢踢了?

溫無玦卻沒註意到蕭歸的神色,只繼續問道:“辟寒谷自古以來是兵家伏擊之地,戎敵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們可能會有所防範,不會輕易進入狹道,皇上覺得如何應對?”

蕭歸王八似地轉過身,臉上穩如老狗,帶著玩味的笑意,“相父不應該去問將軍們嗎?問朕做什麽?”

溫無玦楞了一下,這個狗皇帝還真的夠狗的,給點顏色就開染坊。

“既然皇上不想說,剛才又為何要參與討論?既然參與討論,臣又為何不能問?”

蕭歸挑了挑眉頭,似笑非笑,“那請問相父,朕回答了,有什麽獎賞嗎?”

旁邊眾朝臣臉上無不神色覆雜,一言難盡。

祖宗,這不是你的江山?還要什麽獎賞?!

溫無玦也無奈笑了,“皇上想要什麽獎賞?”

蕭歸話到舌頭,卻被他相父臉上那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打斷了,一時忘了語。

深殿中,日光從高高的雕花窗欞漏隙中招進來,光影斑駁地落在他的眼角眉梢,柔和了冷冽的氣質,笑起來如玉般溫潤通透。

他那榨都榨不出墨水來的肚子裏,生生憋出一句詩,什麽什麽……玉生煙?

前面忘了,只記住了這三個字。當時念得昏昏欲睡的時候,還在想玉怎麽會生煙呢?

現在如果要形容他相父的笑容,怎麽看都覺得這三個字最合適。

明明笑起來比許多女子都要好看多了,他以前怎麽會覺得這是一張死人臉呢?

他不自覺地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溫無玦身側,他比他略高一兩寸,低頭看他,只覺得五官仿佛刻意雕琢的一般,格外精巧。

溫無玦察覺到他的異樣靠近,卻八風不動,面色冷淡。

蕭歸漫不經心道:“朕什麽都不缺,就是還沒上戰場打過仗,很好奇,所以想試試。”

唐玉聽得他這荒唐之言,忍不住輕聲道:“大軍征戰不易,怎可視為兒戲?”

李淩冷冷地懟回去,“皇上是九五之尊,唐尚書一個下臣,該守臣子本分。況且這裏所有人加起來,提出來的策略都不如皇上的有用,是你們在兒戲還是皇上兒戲?”

溫無玦沈沈的目光從蕭歸身上掠過。

原來這紈絝打的是兵權的主意。

國中調兵遣將需要虎符,先帝臨終時,除了禁軍虎符交托給許鼎之外,四境兵權虎符交給了溫無玦。

政事上,溫無玦是一手掌控,兵權上,卻是二人相互制衡。除非溫無玦和許鼎聯手叛變,不然任何一方都不能輕易顛覆江山。

蕭歸想上戰場,可以,若是要兵權,想都別想。

他溫然笑道:“國中四境不太平,強敵環伺,未來幾年都難以安生。皇上有心征戰沙場,可以鼓舞士氣,當然是好事,臣怎麽會反對?”

蕭歸將信將疑地盯著他,確定這次當著滿殿大臣的面,他說的不是反話後,緩緩退了一步,挑著眉道:“這可是相父說的。”

溫無玦點點頭,“臣說的。”

他回答得坦蕩,蕭歸倒無話可懟。

只得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瞧著地圖想了想,不以為然道:“戎敵的目的是想要糧食,給他們來點誘惑不就好了?沒有魚餌,怎麽釣到大魚?”

高沈賢在一旁愕然道:“拿什麽做餌?”

“中軍大營。”

蕭歸的語氣漫不經心,眼底卻極堅定,“我們只要放出消息,朝廷撥糧十萬石已達邊境,誘導他們來劫掠大營,他們肯定會冒險一試。”

眾人一楞,這魚餌確實夠大,想法也未免大膽了些。

萬一這一計不成,反被攻下大營,那可沒得救了。

唐玉又迷惘地看向丞相,想聽他的意見。

溫無玦卻明白蕭歸的意思,他不是想真正地讓戎敵來劫營,他沒想正面決戰。

他緩緩地幫他解釋道:“皇上詳細的策略,應該是讓我們大軍隱匿在隆陽山附近,方便扼斷水源,防止敵軍修覆水道,然後在辟寒谷上方設伏幾千軍士即可,至於大營,就選一個紮眼的地方,搭一堆空營帳,做飯炊煙三餐不停,讓他們誤以為我們駐紮在那裏,如果他們膽敢來劫掠,只能從辟寒谷道上來,那我們就打個伏擊戰,讓他們有來無回。如果不敢來,他們的水源斷了,不出十天,也不得不撤軍了。”

蕭歸擡了擡眼皮。

這算不算是,他與他相父第一次的默契?

雖然八字不合,想法倒是不謀而合。

溫無玦這麽一說,朝臣們頓覺明朗清晰,聽得喜上眉梢,仿佛當真勝券在握一般。

“丞相所言極是。”

“丞相不愧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啊!”

溫無玦淡淡地勾了嘴角,心裏卻知道,戰場上瞬息萬變,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眼下不過是根據速戰速決、減少損失的方針大致作出的應對策略罷了。

蕭歸聽不懂什麽“醜”“什麽臥”的,卻也能從這些人臉上的神色猜到他們是在恭維溫無玦,而他臉上卻寵辱不驚,風輕雲淡。

像他相父這種人,不管到哪,都是人中龍鳳吧。

議事到最後,敲定了諸多瑣事後,溫無玦便決定,援兵明日出發。

雖說時間匆促了些,但考慮到南疆戰事未定,時間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現變故,因此眾朝臣都沒有意見。

唐玉道:“俗話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但如今糧草還未籌措完畢。薛大人啊,你該加把勁啊。”

薛思忠不愧是老油條,臉上掛著比誰都擔憂的神色,嘴上說得比誰都好聽,“我何嘗不想盡快啊,奈何糧草本就不足,巧婦也難為無米之炊,我也只能盡力而為……”

溫無玦開口打斷他,聲音溫和卻落地有聲,“薛大人,最遲明日晚上,至少籌措五萬石糧草送往邊境,不然貽誤戰機,我只問你的罪。沈賢,你著手安排一下,明日晚出發,盡量不要太落後於大軍。”

高沈賢當即拱手道:“末將領命。”

薛思忠見溫無玦語氣強勢,當下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道:“下官盡力而為。”

諸事安排妥當,蕭歸見他遲遲不提自己參戰之事,便挑了眉問道:“相父既答應讓朕出征,那朕是什麽職位?”

可他這話一問出口,便覺得不對勁,他是皇帝,求什麽職位?

溫無玦也楞了一下,“皇上既然禦駕親征,自是坐鎮中軍,為軍隊統帥。李淩仍為督軍,協助皇上。”

蕭歸臉色一沈,坐鎮中軍,卻不給兵權,難道讓他做個吉祥物嗎?

溫無玦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便道:“下朝後,李淩可隨臣回府中取軍隊虎符。”

他這麽痛快,蕭歸也不好說什麽,只問:“相父預備給朕多少兵馬?”

“八萬。”溫無玦目光沈沈地看向他,“皇上覺得夠嗎?”

八萬?

蕭歸楞了一下,溫無玦什麽時候這麽大方了?

要兵權,給虎符,要兵馬,一口氣就是八萬。

南疆戎敵既無意攻城,八萬兵馬倒是不必,要他說,三萬足矣。

不過既然他相父肯給,他為什麽不笑納?

可直到下朝之後,蕭歸仍然覺得雲裏霧裏的,總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