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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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昨夜受了風寒,兼之連日操勞,溫無玦下朝之際,便覺得身上虛虛,頭暈目眩。

回到府中,溫伯見他臉色蒼白,一探他的額頭,才發覺好燙。

“丞相,您這是發熱了!”溫伯忙對旁邊的陸嘉道:“你去請太醫來。”

溫無玦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乏力,這副身子實在是太弱了,他任由溫伯把他扶到榻上。

然而他心裏卻還惦記著南疆的事,睡也睡不踏實,瞇了一會兒就醒了。

“丞相,先喝點藥吧。”

溫伯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濃郁的藥汁,一股子草藥味撲鼻而來,溫無玦更想吐了。

算了,良藥苦口利於病。

他在心裏默念著,忍了忍,一口氣悶下去。

稍稍恢覆了點力氣,溫無玦從枕下摸出來一個黑檀木巴掌大的盒子,瞧著樸素無華,前邊一個青銅暗扣,兩指微微一用力,就打開了。

裏邊躺著一枚通體漆黑、形態可掬的象形虎,歷經歲月摩挲沈澱,越發色澤光潤。

赫然是大梁境內的調兵虎符。

溫無玦把虎符遞給溫伯,“等會李淩來了,你把這個交給他。”

溫伯沒好氣道:“才剛丞相睡下,他就來了,我說丞相身體不舒服,他也不肯走,正在外面等著呢。”

“你拿給他吧。”溫無玦便說著邊半支起身,又指了指不遠處的書案,“案上有幾封信,是我寫給各處將領的,你一並封上火漆,連夜加急送出去,不可耽誤。”

“丞相快躺下吧,老奴都記住了。”

溫無玦搖搖頭,“不用管我,去吧。”

這次支援南疆的兵馬是從官道烽火臺就近調集的,不用歸結於京城,直接由溫無玦寫信給各處將領,由他們領兵與蕭歸匯合,蕭歸明日就出發,因此信件是宜早不宜遲。

他跟蕭歸說的八萬兵馬當然是騙他的,打一場伏擊戰真要八萬兵馬,那大梁就真的要完了。他之所以這麽說,不過是為了震懾戎敵,求一個速戰速決,休養生息。

溫無玦躺下半晌後,想了想蕭歸那個狗脾氣,估計明日他還得親自去一趟烽火臺,不然指不定他又鬧出什麽幺蛾子。

翌日,溫無玦身上的熱退下去了,卻仍頭痛不已。

高沈賢登門拜訪,他知道他一定是為了糧草的事情而來,不得不強撐著身體應對。

“丞相身子可還好?”高沈賢瞧著他面有菜色,病骨支離的模樣,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問道。

“無礙,你說吧,糧草的事怎麽了?”

高沈賢嘆了口氣,“薛尚書只給了末將兩萬石糧草,說已經是竭盡全力了,另外還說丞相捐的一萬石還沒歸入公中,讓末將來找丞相。最後還說……”

他欲言又止的。

溫無玦不用猜都知道薛思忠會說什麽,“他是不是還跟你說,此次不是大戰,用不了一個月就結束,完全不需要這麽多糧草?”

高沈賢微微驚訝,他還在想要不要把薛思忠原話托出,沒想到丞相不僅猜到,還幾乎無差別。

他餘光瞥見他整個人裹在狐裘之中,身體明明很虛弱,目光卻一片清明。

高沈賢暗暗心驚地拱手,不敢隱瞞道:“薛尚書大概是這個意思。”

溫無玦輕笑,“他倒是乖覺得很。罷了,大軍一日不可無糧,你先押著糧草上路,過幾日,他自會給你送去,一石不少。”

高沈賢一楞,沒明白他話裏面的機鋒。

“丞相,這……”

溫無玦淡淡道:“不用懷疑,去吧。”

高沈賢從丞相府出來的時候仍然覺得不可思議,可丞相臉上的從容鎮定卻令他不敢質疑。

僅僅幾面交集,他已經對這個權傾朝野的丞相不由自主地信服。

午後,天氣幹冷幹冷的,陰雲層層,卻偏有微弱的陽光從雲縫裏漏了出來。

溫無玦伸手去接,只感到微冷的風,不帶一絲暖意。

他把手縮回手爐上,微微瞇了眼睛,擡頭看了看天。

黑雲翻滾,隱隱透紅,恐怕不是個好天氣。

丞相府後門,停了一駕輕巧的馬車。

陸嘉擺弄著馬韁,溫伯正指揮著幾個小廝在馬車裏面鋪上厚厚的毛毯,還塞了幾個湯婆子給陸嘉,叮囑他冷了要記得加熱水。

叮囑完了,瞧著溫無玦站在廊下,也沒給他好臉色,“丞相現在身體是越發好了,也能車馬勞頓了,老奴老咯,不中用了,話也不中聽了。”

溫無玦哪裏聽不出他的挖苦,只無奈地勾了勾嘴角。

“溫伯何必自謙?您老都不中用,恐怕就沒幾個中用的了。”

這話說得好聽又恭維,但對溫伯卻沒用,他依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來來回回從溫無玦身邊路過三次,眼睛都不往他身上瞟一下。

可做事上,卻細心得緊,一個小廝在馬車外面罩了一層擋風席子,一個角沒掖好,便被他罵得狗血淋頭。

溫無玦只好走了過去,揮揮手讓小廝下去,溫言解釋道:“這一趟是非去不可,宮中人多眼雜,不便與皇上說,只能悄悄去路上攔他。不然等他發現了,恐怕要鬧起來。”

溫伯罵道:“這是個什麽玩意兒,脾氣比祖宗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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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愈發陰冷,北風凜冽,天邊的雲呈現出奇異的黑紅交夾,看著十分詭異。

大梁境內八百裏長長的烽火臺官道上,數千鐵騎踏踏地呼嘯前行,一面掛著“蕭”字的帥旗獵獵生風,前方的行人遠遠瞧見了,忙快速避讓。

蕭歸一路急行軍,從京城跑到第七個烽火臺,只花了一個多時辰。

這裏是陳縣烽火臺,距離京城八十裏,是第一處兵馬匯集處。

他到的時候,陳縣守將已經整理好兵馬候著了。

守將畢竟是第一次見到天子,不由得激動地雙手抱拳道:“末將拜見皇上。”

蕭歸翻身下馬,看都不看人一眼,幾個大跨步躍上烽火臺。

遠遠瞧去,人頭攢動,甲胄熠熠生輝。

“人數清點了嗎?”

他走下烽火臺,守將忙跟了過來,殷勤道:“回皇上,末將已經清點過了,一萬二兵馬整裝待命。”

蕭歸皺了皺眉頭,才一萬二?怪不得他怎麽覺得人這麽少?

此去直到最後一個烽火臺,分三次匯集,按理說不該這麽少。

溫無玦該不會騙他吧?

守將見他面色不予,忙小心翼翼問道:“皇上有什麽有不解嗎?”

蕭歸最終什麽也沒說,只讓他整頓好人馬,休息一個時辰後,星夜趕路。

烽火臺旁邊地驛站已經備好酒菜,蕭歸卻沒了心情吃,抓了一把幹草,親自餵馬去。

守將想在皇上跟前多多露臉,多獻殷勤,卻被蕭歸斥了一句,“你是沒事做嗎?”

守將一時語塞,只好默默低頭走開。

暮色漸漸暗了下來,蒼穹如墨,北風更緊,凍得人直哆嗦。

李淩試探性地問道:“皇上,天氣太差了,夜裏趕路只怕對馬兒不好,不如今晚在驛站休息一天如何?”

“不行。”蕭歸一口回絕。

南疆戰事緊是一回事,另一層,蕭歸現在深深懷疑,溫無玦壓根沒給他八萬兵馬,要是他的猜測真的,時間拖得越久越容易走漏風聲,對局勢將大大不利。

眾人都在休息,蕭歸叼了根幹草站在烽火臺上觀察這支兵馬。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這支兵馬看上去兵強馬壯,沒看到老弱傷病,戰鬥力應該還不錯。

他正觀察著,忽聽見遠處踏踏作響,夾著催馬鞭笞的聲音。

蕭歸凝神看去,只見官道上,一輛輕巧的馬車疾馳而來,似乎是尋常的趕路人。

可等那馬車漸漸近了,烽火臺盛大的狼煙將一切照亮。

駕著馬車的那個少年黑衣短打,分明是溫無玦身邊的那個小暗衛。

蕭歸陡然起疑,從烽火臺下來,走到官道邊上,瞧著馬車在他跟前停下。

“籲——”

陸嘉跳下馬車,跟沒瞧見蕭歸似的,只對著馬車道:“丞相,已經到了。”

馬車裏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咳了許久,聽得蕭歸都以為他要把肺咳出來了。

陸嘉臉上著急,揭開車簾,“丞相,您沒事吧?”

溫無玦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到古人地車馬勞頓,是有多“勞頓”,一路疾馳,渾身都要散架了,更別說他原本就還頭疼,這下只覺得眼前直冒金星。

陸嘉攙扶著溫無玦下了馬車,用狐裘給他捂得嚴嚴實實,湯婆子已經冷了。

溫無玦站定之後,擡了擡眼皮,正見蕭歸皺著眉,叼著草根,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著他。

“皇上,兵馬可集齊了?”

蕭歸很想嘴欠地問他想拖著病體上戰場嗎?

可話到嘴邊,瞧著他那副病骨支離、搖搖欲墜的樣子,就吞回去了。

“齊了。相父身體不好,還是少出門為好。”

溫無玦沒在意他話裏的諷刺,只擡眼瞧了瞧天色,此時夜色太黑了,瞧不出什麽。

“皇上,臣來的路上,看天色有異常,臣建議兵馬休息一宿,就近在周邊營寨停歇,也不必紮營,湊合一晚,明日再出發。”

蕭歸聽得滿臉寫著疑惑,“為何?”

“怕有冰雹。”

蕭歸眉頭一跳,行軍路上最怕冰雹,士兵尚且可以躲在盾下,馬就無處可躲了,一場冰雹,往往損失嚴重。

他也擡頭看了看天色,不過顯然,他什麽都看不出來。

溫無玦道:“皇上,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蕭歸往旁邊“呸”地一聲,吐掉草根,慢條斯理地走近溫無玦,“相父在上,當然聽相父的。”

“不過。”他忽然話鋒一轉,陰惻惻地盯著他,“相父給句實話,到底給朕多少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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