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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論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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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無玦回到府上的時候,已然暮色沈沈。

見他回來,溫伯忙讓人擺上飯菜,給他取下蔽膝。

“丞相累著了吧?飯菜才剛做好的,熱乎著呢。”

溫無玦點了點頭,順口問道:“糧米清點得如何?”

溫伯一揮手道:“咱家能有多少糧可以清點,不消兩個時辰就清點完了,不過是在那兒做做樣子。倒是咱們家的那些個親戚,今日到莊上領糧的時候瞧見了,真以為我們有萬石糧米,素日又嫌我們給的太少,估計背地裏要言三語四了。”

“不用理會他們。”

溫無玦喝了口熱熱的湯,絲毫不在意,不過是一群無法自力更生的寄生蟲罷了,掀不起什麽風浪。

用過晚飯,沐浴過後,溫無玦披著厚厚的大氅伏在案前,仔細瞧著南疆的地圖。

這裏是個架空的朝代,地方名字也無從考起,地圖畫得更是與現代的千差萬別,溫無玦看起來十分吃力。

奈何南疆這塊地方對於大梁來說十分要緊,地處偏遠,朝廷往往鞭長莫及,卻絕對不容忽視。

北方又有匈奴虎視眈眈,目前看起來風平浪靜,但要不了幾年,大梁內部矛盾急劇膨脹,坐大的世家與不斷流離失所的百姓會形成嚴重的內憂,內憂必定招致外患。

到時候前有狼後有虎,南北夾擊,本就根基不足的大梁不可能抵擋得住。

趁著現在國中尚算平穩,南疆三洲必定要以最小的氣力,快速休戰養民,廣積糧,高築墻,以備日後之需。

所以,這次戎敵騷擾邊境,不能打持久戰,那只會徒然消耗糧食,必須想個法子速戰速決。

挑燈看了半夜,溫無玦才大致弄懂了地圖,結合著安平侯遞上來的兵報,粗略標出戎敵經常出現的地方,估摸著他們的劫掠策略。

直到更漸漸深了,溫伯來給他換茶水,發覺他還未睡。

“丞相,夜裏寒氣更甚,丞相身子又不好,早點休息吧。”

溫無玦揉了揉酸澀的眼皮,從善如流,“好。”

躺在床上,溫無玦困意深重,卻遲遲無法入睡。

腦中縈繞著剛剛的地圖,在心裏思索著。

翻來覆去,直到幾乎天光漸明才睡去。

不出意外的,他起晚了。

睜眼時已經巳時中了。

陸嘉已經在外面等候他上朝,溫伯給他打水洗漱,更換朝服。

“怎麽不叫我?”

溫伯瞧著他眼下一圈烏青,心疼道:“昨晚丞相那麽晚才睡,多休息一會。人也不是鐵打的,這麽熬不休息怎麽行?”

溫無玦也不說什麽,只默默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大梁官員是卯時上朝,跟中國古代類似,所以也有點卯應卯的說法。

玄翊殿前,官員們排成常常的兩列隊伍。

他們早已到了,卻始終不見丞相,個個交頭接耳,丞相可是從來不遲到的。

連一向懶散的蕭歸都到了,一早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皇上今天也是奇了,居然有耐心在上頭等著。”

“誰說不是?要是換了往日,不早讓我們下朝回家?”

“哎,這丞相怎麽回事?”

“別又是被上面那個給氣倒了?”

……

在眾人嘈雜的議論聲中,溫無玦姍姍而至。

他面色泰然地從一眾朝臣中間走過,對跟他行禮的同僚點頭致意。

蕭歸瞧著他一身素色的外袍從遠處走來,腳步輕緩從容,臉上沒有半點遲到的赧意,心下越發浮起疑竇。

怎麽覺著,這張死人臉越來越不像死人臉了?

仿佛從他吐血之後,就跟換了個人一樣,氣也氣不到他,整個人滑不溜秋的,搞得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對著空氣打拳,沒勁透了。

關於南疆援軍的督軍、押糧官人選已定,所以今□□會主要議的事是南疆的對敵策略。

兵部尚書唐玉讓幾個奴才把南疆軍事地步搬了上來,大約半丈長寬,牛皮繪制的質地,十分明朗清晰。

眾人皆移步到地圖前方,仔細瞧著。

溫無玦朗聲問道:“不知道諸位,對南疆對敵作戰有什麽建議嗎?雖說戰場上瞬息萬變,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我們也該有個大致的方向,避免陷入上下不一,各行其事,如散沙一般。”

唐玉忙點頭稱是,“丞相所言在理。”

他又轉向李淩與高沈賢,“不知二位可有什麽高見?”

兩人都是南疆事宜的軍.官之一,李淩更是位處督軍,對兩軍皆有調度之權,他的策略更為重要。

然而他卻遲遲未開口,反而是高沈賢思索了片刻後,拱手道:“末將日前研究南疆軍報,如今戎敵總共在四處地方頻繁騷擾,但每次出現的人馬都很少,也沒有攜帶糧草輜重,顯而易見,目的是搶掠糧食後快速撤退。”

溫無玦點頭道:“沒錯。”

高沈賢繼續道:“邊境守軍反應遲鈍是個問題,每次發現後去救援都來不及了。但也沒辦法,他們搶一個地方換一個地方,對兵多的城池就偷襲,對兵少的城池就強攻,面對我方追兵從不戀戰。因此末將以為,我們可以在城外山裏埋伏大軍,只要他們敢來騷擾,就與城裏來個裏應外合,把他們包了餃子。”

溫無玦輕輕啜了口茶,道:“沈賢說的方法還不錯,但這樣一來,有個問題,邊境十幾座城池相連,大軍要埋伏在哪裏?集中一處還是分散各處?若是集中一處,難免救援不及,若是分散幾處,則兵力大減,可能被反包了餃子。”

唐玉摸著下巴點了點頭,“丞相說得極是,或者我們是否可以把糧食和百姓都集中到幾座大城中,伏兵也可以集中一處?”

溫無玦搖頭笑道:“唐玉你莫不是糊塗了?你這是要直接把城池送給他們嗎?”

“都是空城,他們要來何用?”

高沈賢果斷道:“不,他們會燒毀城中民宅,逼大軍去救援,然後搶奪集中的糧食,那可能更加損失慘重。”

唐玉恨得牙根癢癢,“這群癩皮狗,真是無惡不作!”

殿中稍顯安靜,似乎人人都陷入思索之中,唐玉又看向一言未發的李淩。

“李公公,你有何看法?”

李淩站在眾人一旁,半天沒擡下眼皮,這會被唐玉一問,才不鹹不淡道:“奴婢以為速戰速決為上。”

溫無玦微微垂下眼,勾了勾嘴角,果然是他選中的人,雖然彼此看不順眼,想法倒是一致。

李淩雖是內宦,早年卻隨□□打戰過,對軍中之事了解頗深。

高沈賢雖出身禁軍,到底年紀尚淺,反而略輸一籌。

“如何速戰速決?”

李淩:“……這個,奴婢還沒想到法子。”

高沈賢瞧著地圖,沈吟了片刻,道:“或者我們可以暗中摸索他們駐紮所在,集結大軍攻入他們中軍大營,引他們出來平野決戰,掌握戰場的主動權。這種方式可以速戰速決,如果運氣好,或者還可以拿回之前被奪走的糧食。”

這話一出,李淩與唐玉等人皆是眉頭一動。

李淩驀地出聲道:“這個法子不錯,但有個問題,我們一定要能掌握戰場主動權,不然一旦被咬住,身後十幾座城池就危在旦夕了。”

高沈賢似乎胸有成竹,“我們糧草充足,養精蓄銳,他們長途跋涉,疲勞作戰,我方必定能一擊即中。”

唐玉臉上露出喜色,看向溫無玦,“丞相,臣看此計可行。”

溫無玦淡淡一笑,剛想說什麽,便聽見後頭傳來一句低斥,“蠢貨!”

眾人臉色一變,回頭便見蕭歸不知什麽時候站在眾人後頭,也在看著軍事地圖,臉上掛著不冷不熱的表情。

朝臣們不知怎的又惹到這祖宗了,紛紛退避三舍,讓出了一條路來。

李淩忙上前笑道:“皇上可是有什麽高見?”

蕭歸也沒看眾人臉色,只冷冷道:“他們騷擾多日,輪番上陣,哪裏長途奔襲,疲勞作戰了?我方軍隊從京城趕到南疆四五百裏,才是真正的長途奔襲,人困馬乏。再者,他們劫掠了那麽多糧草,哪怕有些已經運回布刺,也一定有留足軍用,我方糧草充足相比對方,只能算打了平手,哪裏算得上優勢?還有,平野決戰,只會兩敗俱傷,雖然速戰速決,卻損失慘重。”

他直直地朝前走去,修長挺拔的身形在地圖前立住。

“這裏。”蕭歸手指停在地圖的某個位置上,“溧陽三岔路口,他們只能在這裏駐紮,進可攻,撤退也迅速。”

一眾朝臣臉上微微露出詫異之色,不知道這祖宗怎麽突然對政務感興趣起來了,那些對軍事不懂的文官也不知道他說的對還是不對。

但李淩等人卻是清清楚楚的,溧陽三岔路口,確實是他們最可能駐紮的地方。

那裏有兩條路可以前進攻城,只有一條路可撤回布刺,那條路有江河為阻,只要砍斷了橋梁,追兵就趕不上了。

他們的目的不在奪取城池,而是搶劫糧食,因此這個紮營地點是最合適的。

大家一時微哂,唯有李淩笑呵呵道:“皇上所言甚是。”

蕭歸把手指移到另外幾處,點了點,“這裏,辟寒谷和隆陽山,位於攻城的兩條要道上,是他們日常取水飲用的地方,只要斷了隆陽山的水源,他們只能從辟寒谷這條道上經過,這裏居高臨下,適合伏擊,把他們一舉殲滅不是不可能。”

深曠的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眾人順著蕭歸手指的方向仔細一瞧,隆陽山上僅有一處活水源,且源頭就在山頂。這座山神奇的地方就在於大半屬於城中,小塊位於城外,只要在城外的山上扼斷水源,絲毫不影響城中百姓用水。

而辟寒谷則是歷來兵家伏擊最好的地方,兩邊峭壁高聳,通道狹長,不管是射箭還是滾山石,都能讓敵人只進不出。

半晌,唐玉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皇上覺得,如何扼斷水源?”

蕭歸勾了勾嘴角,臉上露出一貫漫不經心的惡劣,嗤道:“下點瀉藥很難嗎?再不濟,只需三五千軍士,挖條道,把水引到別處,他們就沒辦法了。”

眾人一時無言,想不出反駁的話。

溫無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沈思,他似乎想錯了,這個人或許沒文化,但不是腦中充滿稻草的紈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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