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

總部下通知, 是在三天後。

他們也正在開例會，梳理入戶調查的進度，合規上的風險評估, 還有討論整理貸款上報後, 會遇到的一系列審批問題。

是謝忱接到的電話，那邊只說, 下周會有上級來聯合督查，讓他們盡快返回原崗位。

他們是指，謝忱，陳塵, 還有唐靜。

陳塵微蹙了下眉，仔細回憶了一下，往年這個時間點，好像是不會有督查組下來做檢查的。

但是說不定呢？

反正世事難料, 領導們的心思, 別說隔空了，就算當著面也猜不著啊。

陳塵便也沒再多想, 接受安排就行。

最近的機票，只有明天下午了, 定完三個人的機票，原本開著的例會，瞬間就變成了交接會議。

陳塵手上整理好的材料, 要全都移交給張葉。

而謝忱和唐靜那邊的調查資料, 則是，移交給另外兩組同事。

大家各自忙碌，直到下午三點，彼此才將所有事務都交接清楚。

林傑作為組長, 提出晚上大家要不要一起去外面聚個餐，畢竟也在一起工作了好幾周。

陳塵和謝忱迅速對了一眼，然後，以要收拾行李為由婉拒了。

八個人的活，留給了五個人做，換誰心裏都不舒服，就不要給彼此心裏添堵了。

謝忱說：“辛苦大家了，等你們回了S市，我們再好好聚一下。”

婉拒這邊的聚餐，倒不是真的為了收拾行李。

他們出來的時候本來就沒帶多少東西，到了這邊，更是沒添置什麽值得帶回去得物件。

宿舍地方小，也沒什麽櫥櫃，甚至直到現在為止，陳塵很多衣物還留在行李箱裏，根本沒拿出來。

所以，收拾行李那完全是分分鐘的事。

他們倆對視的那一眼，是想到了同一件事，走之前，要去和楊熠告個別。

陳塵提議去買點水果，朋友之間告別，總不能空手而去，但是太貴重的東西，會顯得很見外，水果就剛剛好。

謝忱載她去菜市場，陳塵是頭一回來這些地方，下了小電驢，她眼底有藏不住的震驚。

怎麽說呢？

陳塵雖然從小孤單長大，但是生活質量一直都很好，到離開爺爺家之前，也沒上手做過一頓飯。

後來工作了，難得心情好按著菜譜做一兩次飯，買菜要麽是手機下單送上門，要麽就去附近的超市采購。

菜市場這樣的地方很少踏足，尤其是這種小鎮上臟亂差的菜市場，還真是頭一回來。

地上隨處可見的瓜皮果屑，魚攤位附近就沒有幹的可以下腳的地方，空氣裏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裏的煙火氣，可能比S市知名蔬果生鮮集散地，還要再重上一百倍。

謝忱捕捉到了她眼底的震驚和遲疑，揉了揉她的頭，說：“你就在這兒等我一會，我去買完就過來，很快。”

說著轉身他就要走，然後剛背過身，手腕就被抓住了。

謝忱回頭：“怎麽了？”

陳塵手掌往下滑，指尖的溫度一路延伸到他掌心，然後十指相扣，陳塵眼睛彎了彎，笑著說：“不，我要跟你一起去。”

謝忱看著她直達眼底的笑意，說：“好。”

但是等謝忱說完，陳塵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反而用拇指摳了摳他的掌心，瞬間一股癢意，從掌心直直傳到心底。

謝忱知道她有話要說，於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等著，隨後，他聽見小太陽說：“謝忱，以後無論有什麽事，你要問我的意見喔。”

陳塵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亮晶晶的，像是藏了萬千星辰，她說：“不要替我做選擇。”

謝忱知道，她話裏的意思，指的是什麽。

那年離開，就是他，替她做了選擇。

謝忱回捏了一下她，聲音低啞而慎重，說：“好，對不起。”

以後再也不會的。

謝忱牽著她的手，一路走到蔬果區，一手還要護著她，以防被人來人往的人撞到。

陳塵一邊心底甜蜜，一邊嘴上說：“我沒事，我跟著你呢，你使勁兒往前走。”

但唇角的笑意，怎麽壓都壓不住。

謝忱選了個水果攤位，恰好，陳塵手機響了，是楊熠回信息了。

陳塵找了個角落站著，一邊回信息，一邊問：“謝忱，你昨天是在這兒買的嗎？”

謝忱在挑鳳梨，回說：“不是。”

陳塵隨口道：“那為什麽我們不去昨天那個地方呀？”

除了那個黃顏色的小水果踩雷以外，其他的水果，都挺甜的，尤其是……葡萄。

謝忱想都沒想，說：“太遠了。”

謝忱挑了四五種水果，拿給店主稱完斤數，付完錢正準備走人，陳塵忽然說：“楊熠說她就在附近，要請我們吃晚飯踐行。”

謝忱點頭同意，說：“好。”

然後，陳塵忽然歪頭看了眼謝忱手裏的東西，說：“我們要不要再多買一點？蕭楠也在。”

謝忱：“……”

兩個都是朋友，就算送水果，也不能當著面厚此薄彼吧？顯得有些不厚道。

陳塵剛想說，要不發揮一下端水大師的水平，幹脆手上的再來一份？

謝忱就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

陳塵急著問：“不買了嗎？”

謝忱頭也沒回：“去前面買。”

然後，陳塵就被拉到了另一個水果攤位前，陳塵站在那裏，總覺得這地兒很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畫面似得。

但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見謝忱，指著一個更眼熟的東西，讓老板直接稱三斤。

陳塵：“……”

陳塵拉了下謝忱，小聲地問：“幹嗎還要買這個啊？”

昨天上的當，還不夠嗎？

謝忱側過頭說：“我查了下，這個東西放久一點，會很甜。”

陳塵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地接受了他的說法。

然後，陳塵忽然靈光一閃，她打開和謝忱的對話框，翻出昨天他拍過來的照片，和眼前的場景，對比了一下，這不就是昨天那個攤位嗎？？？

從剛剛走到這裏，也就十幾步路，這就是他說的太遠？

***

買完水果，在去找楊熠匯合之前，謝忱還帶陳塵去了另一個地方。

陳塵看著沿途的風景越來越荒涼，最後，他們開到了一個村莊口。

謝忱之前一直在跑入戶調查，陳塵以為他臨走前，忽然想起有什麽需要補的材料，所以還特意跑過來一趟。

便沒多問，直接跟著他往前走。

倆人在村裏走了好大一圈，才在一戶人家前停住，兩扇木門，其中一扇關著，旁邊墻角處有一個貓洞。

有一只黑白相間的貓，身體正擠出洞口看著他們，然後朝他們“喵”了一聲，又鉆了回去。

是破敗的木門，敲門也敲不出聲來的那種，謝忱走到臺階上，問：“有人在嗎？”

連問了三聲，屋裏都沒人回答。

陳塵轉過頭，想看一下四周的環境，恰好看到墻角處，有一雙滴溜溜地眼睛，正盯著他們。

那眼底，皆是防備。

陳塵問：“小朋友，這是你家嗎？”

謝忱聞言，轉過頭來，溫聲道：“出來吧，不是來找你賠手機的。”

陳塵聽見謝忱這樣說，大概猜到了，眼前這個就是那天搶走唐靜手機的小孩。

小孩這才從墻角處慢吞吞地走出來，隨時保持著可以撒腿開跑的姿勢，並沒有全然信任眼前這兩個幾近陌生的人。

謝忱問：“你家裏還有其他人嗎？”

小孩烏黑的眼睛看著他們，點點頭。

謝忱又問：“你媽媽出去打工多久了？”

小孩想了想，終於開口說：“不知道。”

好像從他有記憶以來，他就沒怎麽見過媽媽，過年也是偶爾才回來一趟。

陳塵忽然想起，那天晚上謝忱買回來的那只新手機，當時她順嘴問了一句，謝忱說買回來要送人的。

她還調侃，問他是不是又藏了一個女朋友？

謝忱伸手在她後脖頸處捏了兩下，以示她胡說八道的懲罰。

然後他又說：“和你一起去送，你就知道了。”

現下，她大約猜到那只手機要送給誰了。

但是，謝忱的臉太冷了，即便溫聲說話，都覺得他隨時要訓話一般。

於是，陳塵走上前，彎身笑著說：“小朋友，我們可以去你家裏坐一坐嗎？”

小孩原本是不願意的，這兩人，一個只見過一回，另一個從未見過。

但是，對上陳塵溫柔的眼睛，不知怎麽，他就點了點頭。

小孩走上臺階，墊著腳，將門栓開了，打開門讓他們進去。

屋裏除了一張破舊的桌子以外，就剩幾個小板凳了，小孩也不會招呼，陳塵就自來熟的，找了個小板凳坐了下來。

氣氛很局促，主要是小孩也不知道這兩個陌生人到底還要來幹什麽？他已經被村長伯伯教訓過一頓了。

因為凳子低，陳塵的視線正好和小孩持平，溝通倒是很方便，說：“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孩：“陽仔。”

陳塵說：“陽仔，姐姐有個東西送給你好不好？”

陽仔搖頭，說：“不好。”

他家是窮，他也搶過東西，但是他知道，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天上不會無緣無故掉下餡餅的。

陳塵想了想說：“你不是想要給你媽媽打電話嗎？姐姐把手機借給你好不好？等你和你媽媽團聚了，你再把手機還給姐姐？”

陽仔警惕地看著陳塵，很冷靜地問道：“你為什麽要借給我？”

陳塵看著那雙烏黑的眼睛，說道：“因為姐姐和你一樣，小的時候也找不到爸爸。”

可是，那時候，沒有人給她一只可以聯系上爸爸的電話。

謝忱走過來，蹲下身，揉了揉陳塵的頭。

大概是同命相憐，會讓人卸下所有心防，沒多久，陳塵就和陽仔打成了一片。

陳塵教陽仔怎麽用手機裏的那些智能功能，教他怎麽充電，提醒他一些註意事項，陽仔很聰明，基本一看就會。

臨走前，陽仔讓他們等一下，然後不知從哪裏捧出幾個土豆，讓他們帶回家吃。

陳塵開心地接過，然後真誠的道謝，因為她知道，這是陽仔的真心啊。

真心是不能被拒絕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陽仔突然拉住了謝忱，眨著眼烏溜溜地眼睛，突然說：“叔叔。”

“嗯？”謝忱對於稱呼有點介意。

然後，陽仔說：“這個姐姐好，上回那個太兇了。”

謝忱心裏滿足，那當然，這是他的小太陽啊，自然是天下第一好，可嘴上卻說：“怎麽我是叔叔，她是姐姐？”

不要瞎亂他們的輩分！

陽仔笑嘻嘻地說：“漂亮女孩子都是姐姐啊。”

說完，他皺著小小的眉頭，又補了一句：“上回那個是阿姨。”

太兇了，只能變老了！

倆人從陽仔家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下來了。

然後，去和楊熠蕭楠匯合吃火鍋，一頓飯結束，散場的時候，謝忱將給他們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

陳塵剛想接過去，將那幾袋子水果分一分，勻一勻，結果就見謝忱，直接將前面買的四袋都塞給了楊熠。

然後，謝忱將手裏剩下的那一袋酸果子，遞給了蕭楠。

陳塵：“……”

不是說好了放久一點會變甜嗎？

她剛剛一直以為，謝忱是買了，要帶回S市再吃的呀！

蕭楠看看楊熠手裏的，再看看對面謝忱遞過來的，毫不留情的問：“這樣禮貌嗎？”

謝忱微挑了下眉，說：“挑三揀四，好像更不禮貌吧？”

楊熠和陳塵，捂住臉慢慢往旁邊挪，這倆幼稚的家夥，想當做不認識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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