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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十弩連劫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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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是——”

“不要說了!”寧澤一聲斷喝阻住蕭成再往下說。

此時的寧澤雙目透出兇光似能將蕭成身上穿出兩個血洞來:“難道他去天劫谷救了我,我就應該原諒他?”

猛地棲身向前直面蕭成,寧澤微抖雙肩揭示他如今已然悲憤不已:“你想不想知道我當年被囚天劫谷,那186天裏究竟過的是什麽日子?”

“我每天只能帶著手鏈腳鎖在不足兩尺高的地洞裏棲身,吃的是連豬狗都不願吃的餿食黴飯,就這樣他們有時還會兩三日想不起給我食物,直到我快餓得昏死過去時才會用銅鼎使勁灌我吃的,不讓我死了。而我每日清醒之時都要面對柳白蕓那瘋婦喪心病狂、變著化樣的各種虐打、各種刑具。”

“我永遠忘不了那種生不如死的日子!永遠都被吊在半空中打得混身是血,暈死過去後再被銀針紮醒或讓涼水潑醒,然後再打再暈再醒,直到柳白蕓盡興為止。”

“那些人以天之煞星四個字為由,想盡一切辦法淩虐我,卻從不吝惜奇珍靈藥為我治傷,可我的上半身卻留著永遠不能消除的疤痕。”

“柳白蕓說她恨我、恨我爹娘。說蕭峰當年在鳳凰臺第一眼見她跳舞時,就曾不自覺地讚她“纖腰曼舞婀天下、妙背迤邐若天仙”,所以她將對蕭峰的怨以及對我娘的恨,要千百倍加註在我身上。

“你有沒有每晚混身傷口都痛得像被刀劈劍割了般夜夜難眠?有沒有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傷口,被打裂破血後在被烈藥硬生生一點點粘合,然後再被抽開流血?而我那時每天都重覆經歷這些,日覆一日地卻連自殺都沒有機會。”

說到這裏,寧澤嘴角浮現一絲詭異慘笑,聲音猶如來自地獄般徹寒:“有時我都懷疑那些的日子,才年僅六歲的我是怎麽熬過來的?我以為終有一日我會死在那山洞裏,現在沒死沒瘋,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當年他蕭峰狠心拋棄了我這個兒子,如今又何必道貌岸然地來管我?小爺兒我不需要他的彌補,亦不想原諒他。”

“蕭成!你可以回去告訴你主子,我不後悔所做之事,也不後悔殺那些人。我的命本來就是九死一生中撿回來的,今生若有我蕭寧澤想交待之人也是我大哥,絕不會是他蕭峰。”

“我將來是成王敗寇、是生是死都與他無半點瓜葛,讓他這位華國戰神,義薄雲天、神勇無敵的蕭尚書大可以放心。”寧澤冰冷的瞳眸像看陌生人般瞅著蕭成,“無影送你師父出去,別讓他被我這人神共憤的混帳身子粘染了汙濁戾氣。”

蕭成木楞地看著一身傷痕,表情漠然的寧澤。

雖然和老爺在當時救回寧澤時,這孩子滿身猙獰可怖的傷疤讓他們觸目驚心,也知必會是經歷一番難言的苦痛。可是今日聽到寧澤說那些血淋淋的過往,讓蕭成這個久經沙場的鐵血漢子都心疼得若百箭穿心。

那樣的日子,這個從出生就被錦衣玉食寵大的孩子是如何挺過來的?

蕭成知道自己在留此地,只會讓寧澤再增傷感,便不得不收起心中憐惜走出大帳,扔給跟出來的無影一個藥瓶:“二少爺傷的不輕,你用這藥給他療傷,定要保護好他知道嗎?”

無影連連答應小心接過藥瓶,在師父背影中他看到這魁梧挺拔的身行似乎瞬間頹廢許多,卻不知如何安慰師父。

蕭成掃了眼無影,知道自家徒弟想的什麽,暗嘆之下吐出了句:“你自己也小心點。”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等無影送走蕭成撲回帳裏,寧澤正痛苦地跪在地上捂著胸口狂咳,那一聲比一聲急的咳嗽似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無影慌忙扶起寧澤到椅上坐好,如今寧澤的臉色慘白得嚇人。

寧澤又是一陣咳嗽,就像是要將腦海中回記起的天劫谷種種都咳幹凈般,拚了命的狠咳。

直到自己咳嗽得雙眸不知是因咳得喘不上來氣,還是心中壓抑的痛苦終化成眼淚,滴滴從面頰上劃下,寧澤才慢慢止住的咳嗽!

等自己緩了口氣,寧澤才投給焦急傷心的無影一個淡淡的暖笑:“不用擔心,我沒事。”

瞅了瞅無影手上的藥瓶,寧澤微閉上雙眼,“給我上藥吧,再讓淩兒幫我找身幹凈的衣服送過來,半個時辰後通知所有大將軍中帳議事。”

“澤少,可您這身子?”

“我沒事,有時候痛也能讓人更加清醒。”寧澤對身邊的人從不吝嗇笑容,可是無影卻心酸得任可看他哭出來。

在寧澤身邊呆得太久,幾乎是後來陪著寧澤長大的無影,只有他知道如今的主子身心都已經痛得在滴血!

這表面雲淡風輕、瀟灑不羈又俊逸如仙的少年,實則骨子裏經歷和承受了太多不為人所知的苦!

讓無影處理好身上傷口,重新換了衣服帶上面具的寧澤,踏出營帳時,又是那個光芒萬丈的少年元帥。

坐在中軍帳的帥椅上,默然沈靜地聽著各位將軍的奏報,寧澤言簡意賅、冷靜果斷地處理好軍中大小事務後,已到了第二日天明。

從營中大帳出來,寧澤周身上下痛得一下都不想再動,卻咬著牙走回到自己帳內,等撲倒在床後便疼得暈了過去,再次醒來卻是因胃連痛帶餓得幾乎痙攣才起。

迷惘地睜開雙眸,對上榻前淩兒那又是哭腫成青桃的大眼睛和面前清粥,這一次寧澤話都沒說,接過粥碗就喝。

“澤少,您何時能不折騰自己的身子了。”淩兒想到剛才從主子身上脫下粘著血跡的內衣,眼淚又下來了。

“現在就不折騰了。”寧澤沖著淩兒可愛地吐了吐舌頭,直接將清粥喝得一幹二凈。

“您什麽都好,就是一用心做起事來就太過拚命。你就不能為我們這些擔心你的人想想。”

寧澤端著碗的手在聽到淩兒這話時,募然一頓。不由心中暗自苦笑,也許就只有淩兒會覺得自己什麽都好吧,而外面那些人只會認定自己是個滿手鮮血、屠城殺婦的惡人,也許連大哥都不會原諒自己。

寧澤想到性格純良正直的大哥,如果知道自己做出這些白骨成山的事來,估計恨不能一掌劈死自己。

感覺嘴角酸苦,寧澤一股莫名傷感襲上心頭,太痛太冷!

“澤少?”發現寧澤突然神色失落的淩兒,輕喚。

隱去眸中悲戚,寧澤伸手攬住淩兒的細腰,語聲有著難得的溫柔:“淩兒,如今我已見到了血染黃沙、刀光劍影的戰場。如果有機會,我想帶你和大哥一起輕舟細柳、江水若綠被世人稱為人間仙境的燕國岳陽城走走。”

“我真的有些累了!”寧澤將後半句話埋在了心底。

淩兒聽罷,眸中的心疼轉眼即逝,反故作開心般瞪大眼睛:“好啊,等您攻下了襄國,我們就和大少爺一起去,可是不帶上老爺和我叔叔一起嗎?”

寧澤大笑著將淩兒摟得更緊,心中那塊壓著的巨石霍然輕松許多:“我倒是無所謂,只怕大哥不能玩得盡興!”

“為什麽?”

“你也知道我大哥他最怕……”

主仆兩人輕聲說笑著,營帳內難得有片刻溫寧。

但這靜謐溫馨沒有多久,就被士兵的突然大聲急喊的奏報,和帳外的各路將軍求見之聲打破。

韋藻炻帶領襄國軍隊,分兵三路撲來夾攻風雲騎,如今情勢危緊。

再次帶上面具之前的寧澤,先從懷裏掏出了顆藥丸吃下,再俯身輕啄了下淩兒額頭,笑容燦若金菊。

一句“等我回來!”之後,寧澤邁步走出大帳雖沒有看到淩兒瞬間流下的眼淚,卻也感到身後那倩影不曾說出口的擔心。

這一仗從正午一直打到天黑,華襄兩國是自信陵之戰後,打得最為狠烈的一戰,襄國軍隊幾乎已求死之心來戰。

這一仗韋藻炻幾乎拚盡了襄國僅剩的所有,破釜沈舟。

這一仗風雲騎所有將士終於知道自己的元帥,有多麽不懼生死。那猙獰面具下少年身中五、六處刀劍之傷,卻還義無反顧的搏命殺敵。

這一仗最終以寧澤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面的表率之效激起了風雲騎昂揚戰意,再次打敗了襄國軍隊。

而淩兒也在這一仗後確實等回來了寧澤,而他卻是昏迷中讓人一身血衣被擡著送回的帳內。

可更讓淩兒想不到的是,在崔少商和自己正為寧澤換下一盆盆血水,包紮一處處傷口時,大少爺寧瑞滿身塵土,一臉憔悴地突然站到了營賬門口----

☆、再聚心難

風雲騎帥帳——

淩兒端著碗熬好的湯藥,一臉倦容地走進來,正看到寧瑞在給寧澤換敷額上的汗巾。

那日,當眾人將混身浴血、重傷昏迷的寧澤從戰場上擡回來後,突然而至的大少爺寧瑞,便片刻不曾休息地與自己一同照顧受傷的寧澤整整兩日兩夜。

直到昨晚寧澤傷情才穩定下來,因傷口感染引發的高燒漸漸退去,眾人心中的碩大巨石才放了下來。

可是敏感的淩兒,卻能感覺出大少爺看似平靜的外表下,除了對澤少身體濃重的擔憂之意,還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傷。

就若如今大少爺望著床榻上的澤少,沈靜自持的表情下似乎正極力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表的痛楚和悲挽,這種神色讓淩兒看著莫名揪心難受。

“大少爺,這是澤少的湯藥。”

“謝謝淩兒姑娘,這些日子澤兒多虧你細心照顧,寧瑞深表感激。”寧瑞轉頭瞅向淩兒,剛才看向寧澤染滿哀傷的眼眸此刻已浮出真誠笑意。

“大少爺哪裏話,服侍澤少是淩兒的本份,何況主子他還受了這麽嚴重的傷,淩兒看著都——”淩兒說著說著眼圈又不禁紅了起來,連忙轉過身子不讓寧瑞看到自己不爭氣的淚水又掉下來。

寧瑞看罷胸口一窒,不善安慰姑娘家的他,除了心口更痛外卻也只能岔開話題:“淩兒姑娘放心,澤兒會好的,不如你先幫我將藥餵他服下,我想不出這兩日他定會醒過來的。”

淩兒忙吸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深知如今不是多愁善感之時,便和寧瑞一同扶起寧澤將湯藥一點點給他餵下。

而這次平常全無所覺的寧澤在兩人將藥才餵到一半,忽然劍眉微皺、長睫狠抖了幾下,就“哇”的一聲猛地將藥一口吐了出來。

“澤少,澤少您怎麽了?”正給寧澤餵藥的淩兒驚得湯勺落地,嚇得血如土色。

寧瑞也是心下剎時一沈,瞬間反映就是把頭還倚靠在自己肩上的弟弟,扶直身子要將自己真氣渡過去給他救命。

哪想自己右手剛放到弟弟的後心口窩上,卻聽他閉著雙眼,狠咳幾下語聲孱弱低語:“淩兒,咳、這是……什麽藥?咳、咳怎麽……這麽苦?”

“澤少!你醒了?”淩兒歡喜尖叫。

“咳、想不醒……也不行啊,咳、這麽……難喝的東西……再喝下去,我還不如……昏著好呢!”寧澤俊臉皺在一起也不急著睜眼,壓下陣陣反胃的酸楚,有氣無力道。

剛剛清醒過來的寧澤只覺自己周身上下皆都銳痛,就若被人打折了骨頭般,輕輕一動就疼得鉆心,實在是一動都不想動。

要不是淩兒這苦藥直接嗆進喉裏,寧澤任可再人事不知地睡著。

“澤少,澤少您真醒了!太好了!”淩兒激動的放下藥碗,興奮地使勁扯著寧澤胳膊猛搖,語聲都帶著顫音:“您嚇死淩兒了,您知不知道當您像死人般被擡回來,遍身是血時淩兒害怕的魂都沒了,您已經昏睡兩日兩夜了,菩薩保佑謝天謝地,您終於醒了!您知不知道,您一直心裏想著的大——”

“淩兒!”寧澤揚聲阻住淩兒的話,忍著幾乎被淩兒搖晃地快散了架子的身子,浮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半擡眼眸:“你再這麽使勁……搖晃你家少爺,我就……真快離死……不遠了。”

“好淩兒,我沒事了。讓我真睡會兒!”寧澤覆又閉上疲憊雙眼,憑著直覺將腦袋往身後一個溫暖的胸膛內擠了擠,現在他只想忘記混身刺痛再昏睡過去,實在是連眼睛都累得不想擡一下。

就在寧澤打算不去理會身上疼痛叫囂的傷口,再由著自己混沌中昏睡過去時,一個微涼的手掌撫上自己前額,同時有個清朗中略帶幾絲靜肅的嗓音在頭上輕啟:“把藥喝完了再睡。”

“我一會兒醒了再喝。”寧澤慘白的秀容皺成苦瓜,隨口就答。

“不行,把藥喝了再睡。”那聲音似乎又冷了幾分,那股難聞的藥湯味好像也隨著這人的聲音,似乎又到了自己近前。

寧澤被這藥味嘔得胃裏又泛起陣陣惡心,心中瞬間火大,一股怒意傾刻間就爆發出來,“你聾了不成,我說了我一會兒再——”不對,這聲音怎麽?

猛然睜開眼睛回頭看向自己身後之人,寧澤僅瞧了一眼,就徹底楞住了。

眼前這人溫文秀逸的俊臉上,有著濃重的疲憊之色,一雙瀲灩雙瞳中,眸光清涼若水般直抵寧澤腦海,卻硬生生把他逼得腦袋裏轟然炸響,整個似被人點了穴,傻在那裏。

過了好半晌,寧澤對著身後這人越盯越大的明眸,突又緊緊閉上眼斂,可是若扇般長的睫毛卻抖得驚人,嘴裏喃喃自語間,身上也開始莫名微抖:“我一定是身上疼得開始出現幻覺了,一定是!要不就是又做夢想起了大哥,這不可能,怎麽會是大哥?”

“怎麽可能?大哥絕不會來這裏,這不可能。”

“大哥怎麽可能會……”

寧瑞靜靜地看著弟弟先驚再楞,最後若失了魂般虛弱地重新跌回自己懷裏,唇畔張張合合間一遍遍的低語,看到澤兒清醒後的高興、激動、生氣、害怕、惱怒等種種情緒,最後全絞在一起,似被人攥緊的脖頸呃得喘不過半絲氣息。

寧瑞心中清楚,自己在梵音寺日夜想念弟弟同時,這個還不到十八歲的少年,在人前嘻笑怒罵與天下、籌謀千軍萬馬之時,背後隱藏在心中對自己這作大哥的強烈思念絕不比自己少上半分。

有時太過沈重的思念,往往見面時,更讓人害怕那是隱藏在心底深處的幻影!

寧瑞悵然一嘆,此刻就算再有萬般錯處、再罪大惡極的理由,他也實在無力喝斥眼前幾乎抖成一團,贏弱無力、慘白似雪美如珠玉的弟弟,只有他能體會弟弟那狂放不羈的桀驁下,內心深處埋在心底的惘然無助、恐慌驚懼。

“聽話,把藥喝了再睡!”將藥碗送到弟弟唇前,寧瑞淡淡吐出一句,語聲中裏透著無盡苦澀。

寧澤待聽到這句話後,真真切切地確信大哥就在自己面前,這一認知終讓他忍了半天的眼淚“唰”地滑下俊臉,張口話都不說就開始吞喝湯藥,一雙手緊捉著大哥衣服,真喝到最後便成側著身子摟著大哥,淚水已經拂流滿面!

寧澤依舊不敢擡眸看向大哥,只是將著大哥的身子越摟越緊,生怕下一刻驚覺這只是自己在做夢。

不管大哥因何而來,為何而來?只要大哥醒過來了,能平安無事地來到自己身邊,無論未來要面對大哥怎樣的雷霆怒火、烈焰焚心,寧澤都認了!

“大哥!”寧澤好半天才抖著嘴唇輕聲道出這句心裏叫了無數遍的詞,從無聲落淚漸成低低的抽泣,最後就轉化成肆無忌憚地放聲大哭!

看到寧瑞兄弟倆人此情此景的淩兒,早就被他們重逢的欣喜和傷悲,感染得使勁捂著嘴唇,哭得雨帶梨花。

帳簾外,挑開一角將帳內所景皆都盡收眼底的崔少商,表情似不知為澤少是喜是憂!深深一嘆後,便悄然離去。

而那日寧澤因為重傷初醒,心情太過度激動。除了情不自禁地若孩子般只會抱著大哥痛哭外,還沒來得及與大哥說上幾句話,就又暈了過去。

待再醒來時,一切未變卻又似已物是人非!

正如這十幾日來,寧澤身子因為有大哥的細心照料,以及玉露液上好的療傷藥效,周身六、七處刀劍傷口都開始慢慢愈合結痂,不再那麽日夜疼痛難當,可是寧澤心裏卻有著比身上更說不出的煎熬難受。

大哥已易容成自己帳內親兵的身份,專門留在風雲騎與淩兒共同服侍自己養傷,可無論是在為自己塗換傷藥和慢餵湯藥,寧澤都再不曾聽到大哥對自己說過一句話。

這讓寧澤越發心中惶恐,就連每每偷窺大哥時,大哥那太過平靜的表情下,淡然無波的眸光裏總隱隱隔著一層薄霧,讓寧澤看不清、猜不透。

這讓寧澤整個人似漸漸墜入冷寒深淵,他心底任可看到大哥狠狠狂責或咆哮痛罵自己一頓,也總比這般每日看著大哥進進出出營帳,沈默無言地面對自己,讓自己害怕地不敢妄動不敢言要來的好。

可是寧澤,實在不知道大哥在想什麽?

這種感覺就若倆兄弟近在咫尺,卻心隔遠山——

☆、癡然自苦

入夜,殘月若鉤!

寧瑞手中提著水桶與一隊夜晚尋營的官兵,擦肩而過。今晚,悶熱潮濕的氣候讓人難耐,林密樹間濃烈瘴氣,肆無忌憚地在空氣中迷散。

“若沒有澤兒給將士們調配解除瘴氣的解藥,風雲騎眾將士怕是早就不能在苗山此地駐紮了。”想到這兒,寧瑞暗嘆之下,提著水桶進入帥帳。

哪想剛進帳內,寧瑞就被眼前的一幕氣得火冒三丈。

原本應該躺在床上休養的寧澤,此時單薄身上僅穿一套雪白內衫,正雙手高舉著二指餘寬的藤條,身形微晃地跪在地上,聽到寧瑞進來的腳步聲周身微抖一下,手中藤條也隨之舉高了幾分。

寧瑞驀然放下手中水桶,水花立即濺灑一地。

“混帳東西,身上這麽重的傷才養好點,今日剛能下地你就折騰起來,是不是還嫌自己傷的不夠重?”看到此景的寧瑞,多日來壓在心中的煩亂瞬間湧上心頭,上前就照著寧澤腿上踹了一腳,低罵:“還不滾回床上躺著!”

寧澤被寧瑞踹得身子歪倒在地,雖然大哥踹得並沒有多疼,可他卻因為聽到寧瑞這句話,眼圈立時一紅。

這是從寧瑞見到寧澤後,在他養傷這半個多月裏,才對寧澤說的第二句話。

忍著鼻尖泛起的酸意,寧澤七手八腳地趴上床後並沒有聽大哥話躺下,而是重新在榻上跪直身子,握著藤條手不自自主地緊了緊,埋頭低道:“大哥,澤兒做了那麽多錯事,如今澤兒傷已經養好了,請哥責罰。”

寧瑞聽罷,拳頭不自覺地握得“哢哢”脆響,表情瞬間一寒:“你也不用急著認錯,我只問你!你確定身上傷已經好了?”

“全好了,全好了。”寧澤被大哥陰冷的語聲驚得一抖,可是心裏卻因為大哥終於肯跟自己說話,而開心的連連點頭。

寧瑞臉色更黑,直接用手指狠戳寧澤胸口上,因他剛剛亂動而重新裂開,浸出血絲的刀傷處,語聲中透著幾絲令人膽寒的冷笑:“那請問蕭元帥,這是怎麽回事?”

寧澤的傷口因寧瑞狠戳之下,白色薄衫上血絲潤染更大,小臉也痛得霎時更白,卻一句話也不敢再說。

直接一耳光將寧澤扇倒在床上,寧瑞周身怒意幾乎點燃帥帳。

寧瑞一把捉住寧澤後頸將他身子提了起來往懷中撈,迫著他不得不用半跪的姿勢靠向自己。又使勁將弟弟上身向下壓低幾分,便擡手往他身後微翹的臀上“啪、啪”地狠蓋著巴掌。

寧澤被大哥突如其來一聲接著一聲,一聲狠過一聲的巴掌打得身後鈍痛,疼得緊咬下唇硬挨著不動。

可二、三十下過後,寧澤便覺得臀上已經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大哥打得手法很刁鉆,而且每一個都用了全力,所以寧澤能感覺出大哥每下巴掌都好像只蓋在同一處。

寧澤那處被大哥巴掌狠咬住的左臀峰下方那塊皮肉,剛開始還能強忍著痛不動,可是隨著身後著巴掌越印越深,他不用去看都知道那塊肌膚已經是個紅若朱砂,痛麻得比之前身上所受任何刀劍之傷還刺痛難忍,不多時就讓他俊臉上浸出了一層冷汗。

“蕭寧澤,是你的錯該你的罰,在我這兒你躲不過、也逃不了打。你就這麽急著想討打嗎?”寧瑞低罵一句後,繼續擡手狠抽著巴掌,直抽到快近五十下巴掌時,才看到弟弟因為怕痛得體質,下意識地在自己擡起手掌後,微微扭著屁股躲閃了一點。

這才微護著弟弟胸前刀傷,猛將他往下一按,故意讓他挨了巴掌的屁股狠壓自己腳後跟上,痛得寧澤倒吸一口涼氣,差點疼叫出聲。

“原想等著你傷好了,再一筆筆跟你算賬,你卻自己這般非要找打,看來身上的傷還是不痛。”寧瑞嗓音冷涼。

寧澤被大哥眸中刺人肌骨的冷意嚇得心口一窒,埋著頭好半晌才壓抑著哭腔,顫抖道出:“澤兒知道自己該打,所做之事在大哥眼裏罪該萬死、罪無可恕,所以大哥怎麽打怎麽罰小弟都行,就算哥直接打死我,我都認!可是大哥不能不理我!”

“自從大哥來到這裏,連一句話都不願跟澤兒說,每日都悶悶不樂、沈默不語,澤兒看著難過,心中更加惶恐。澤兒不敢嗇求大哥原諒,只望哥不要再對澤兒這麽默然無視、不管不顧,我真的害怕。”

“澤兒心裏只要大哥這麽一位親人,要是大哥都不在理我,我真是——生不如死!”

將多日來淤積在胸的話一口氣說完,想到自己滿地荊棘、周身血腥一步步走到今日,寧澤眼角水霧就一對一雙地滑落,伸手摸索著握住大哥兵服的衣角,單薄的雙肩抖得更烈。

寧瑞看著榻上的弟弟就若只身受重傷被人拋棄的小獸般,瑟縮在床可憐兮兮抑制慟哭,不敢大聲抽泣的模樣,表情依然面不改色,心則早若被人剜空了般銳痛。

“想挨打受罰還不容易,再過三、五日待你身上傷全都好了,每晚你就跪在地上等著挨家法吧,到時五十藤條一個錯處,你最好仔細算算自己倒底做錯了多少事。”

不再理會弟弟驚愕微楞的表情,寧瑞轉身將桌子壺中的熱水兌入拎進帳的水桶內,粗暴地擡起寧澤已經有一半腫起還掛著淚漬的秀臉,落到他臉上的汗巾卻想狠都狠不起來。

而寧澤只是呆楞地由著大哥擺弄,平日裏向來聰慧敏捷的腦袋瓜兒,到了大哥這裏總是轉得慢了許多。到如今還有些不太相信地盯著大哥傻看,不知大哥說得是真是假?

寧瑞任由弟弟不可置信地盯看不停,幫他擦了臉後就脫掉他的內衫,給他身上傷口塗藥。

其實每次給寧澤傷處塗藥換藥時,寧澤前胸後背、腿上腰間新添的十幾道傷口,尤其是弟弟遍布整個後背,那些各種刑具印留下得猙獰、可怖傷疤,都讓寧瑞的心就像被人放在火上慢慢灼燒,心疼得幾盡窒息。

這些日子寧瑞聽到淩兒、無影以及蕭叔對寧澤一路戰來的種種情形描述,看到風雲騎眾將對弟弟這個被稱為“修羅鬼面”的元帥,雖不敬佩卻完全信任、雖不首肯卻這完全聽從。

寧瑞便知道弟弟已經用自己運籌帷幄的心機、身先士卒的英勇以及指點沙場的狠厲,已征服了大多數風雲騎將士。可是這一切卻是弟弟用血流成河的殺戮血腥,一次次舍生忘死的搏命換回來的。

因而與其知道今日這種情形,寧瑞當初任可自己中了攝魂秘術直接死去,也不願意弟弟這般機關算盡、冒天下之大不韙豁出性命地來救自己。

所以寧瑞雖然對弟弟這些日子一直冷著不理不采,內心卻思來想去考慮了很多,心中由原來在梵間寺的一腔惱恨,恨不得一見面就直接一掌劈死他的怒意,漸漸變成看到弟弟這般模樣後的莫名悵然。

“澤兒你是該打該罰,可是你用兵這般殺伐狠厲,不計後果地急於攻城略地,大哥又何嘗不知你是想盡快在時日內完成與皇上的“半年之約”,想救大哥,想救蕭家。”

“可是錯終究是錯啊,大哥決不能讓你成為一個輕視性命,為一己之利,怙惡不悛、不擇手段,手中積滿白骨、染滿重重鮮血之人!”

☆、孤身唯念

臨山城內,烽火臺上——

一位年約三十餘歲,身著青衫的文弱書生正在獨自吹奏竹笛。他目光冷涼遠眺苗山叢峰,笛聲淒涼哀鳴,又隱隱透出悲憤不甘,那本是溫文俊朗的臉上陰雲濃密。

此刻他心中想的是戰場上那被稱為“修羅鬼面”永遠帶著猙獰面具,黑衣寒劍、周身嗜殺的孤傲少年。

“蕭無煜!隱藏在面具後的你究竟是誰?”

“你一路帶著風雲騎殺入我襄國,倒底要怎樣才能阻止你?”

“我要用什麽方法才能殺了你?”

“……”

這一個個疑問若亂麻般圍繞在中年男子的腦海中,讓他夜不能寐、若刃懸心。

隨著他心緒越來越亂,他帶著內力吹奏,隨心而發的笛聲也忽高忽低、越來越亂,還未等他一曲終了,就聽“啪”的一聲脆響,竹笛再也承受不了書生強大的內力,應聲而斷。

楞楞看著手中斷成兩截的竹笛,那書生仰天長嘆,一臉憤然。

“二師兄!”一個溫柔的嗓音在書生身後響起。

一位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身穿淡粉色鳳舞百紗裙,一頭錦緞般長發用支紅玉珊瑚簪子挽成墜月簪模樣,肌若凝脂氣若幽蘭,清雅脫俗、貌若嫡仙般的絕色少女緩步走來,滿眼憂色的看著書生,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想安慰他,卻只最後化成了一句:“你沒事吧?”的溫柔暖問。

“芙蓉師妹放心,我沒事。”被稱為二師兄的書生,努力扯出個讓少女安心的笑容,卻怎麽也掩飾不了眼中的失意。

這書生打扮模樣的男子,正是現今襄國的大元帥——韋藻炻。他是惠國公的義子,而另一個身份卻是襄國占星師“飛天仙子”柳白蕓的徒弟,忘憂谷二弟子。

“谷中的眾師弟、師妹都安排妥當了?”不想讓芙蓉擔心自己的韋藻炻,輕聲低問。

“都安排好了,戰死的十三位姐妹我已找人將她們送回谷中安葬。還有六位傷勢極重的師弟、師妹,三師姐正在救治,二師兄可以放心。”

“華國京都飛雲六使可有查出師父的消息?”

“還有沒查出來,飛雲六使傳信來說,明英帝將師父被伏之事封鎖的異常隱秘,朝堂上只有蕭峰、劉成儒,秦柳風幾位近臣知道此事,所以根本查不出師父被暗中關在何地。” 芙蓉若水的明眸中滿是哀傷。

韋藻炻怕她太過傷心,忙又岔開話題:“那她有沒有打探出,風雲騎那個不願以真面目示人的蕭無煜,倒底是何方神聖?究竟是何身份?”

“她曾經悄悄托人到華國兵部查過,對於這個蕭無煜的記錄,她懷疑都是些虛假內容。”

“此話怎講?”

“雖然華國兵部對蕭無煜記載是他在蕭家境安軍中任職左前鋒少將,而且年紀、家世、經歷也都很齊全。可華國境安軍中驃騎都尉以上的將軍,我朝吳刑山將軍都暗中自有記錄,上面根本沒有蕭無煜這個名字。”

“而且在我華襄開戰之前,華國內部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何人。所以他的身份應該是明英帝,為了掩天下眾人耳目所杜撰出來的。”說到這兒,芙蓉從懷裏拿出一封密信來,上浮現幾分奇怪的表情。

“二師兄,剛才守在谷裏的三師姐傳來消息,說有玉劍山莊的人突然來到谷中留下一封信給你,說事關重大、定要讓你親啟。”

韋藻炻聽罷,也是一怔。

天下四大占星師分處四國、各據一方。從不妄動,彼此更少有往來。

自己從前深得師父柳白蕓的信任,卻也只從師父口中得知,除了十七年前四大占星師聯手共同做過一件事外,這些年各方勢力幾乎從不曾走動,為何這次封國玉劍山莊會給忘憂谷的自己傳信?

韋藻炻心下疑惑,手中卻打開信封抽出信箋。其實上面只簡簡單單寫了三個字,待韋藻炻看清後,整個人卻若電擊般猛然一顫,眼中閃過震驚、意外、愰然以及惱恨種種情緒,最後是嗜血的殺意。

芙蓉被韋藻炻瞬間散發的怒意嚇得倒退幾步,急切想去看信上倒底寫了什麽,卻又不能,只得眼巴巴等韋藻炻告訴自己。

韋藻炻手中緊握著信箋,好半晌才過神來,沈默地將其遞給芙蓉讓她自己去看。

芙蓉則被韋藻炻一系列神色絞得內心慌恐,若玉雕成的玉指顫抖接過信箋,也在瞧清上面的字後,腦中轟然炸響,剎那間一片空白。

“蕭——寧——澤!”

韋藻炻慢慢吐出信箋上所寫碩大的三個字,滿臉肅殺,眸光若血:“是他在京都當街殺了琦霜妹妹,師父也是因一心想要殺他,才離開谷中暗中去了京都。”

“如今師父被伏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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