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十弩連劫 (16)

關燈
姓痛下殺手的先例,如今信陵一戰我軍雖損失殘重,可既然已贏了這仗,不如就請元帥三思,不要再起殺戮。”

“……”

站在寧澤身後的崔少商,看著在場眾將一張張隱有各中激動情緒的臉,又想到府外屍骸遍地的景象,任誰看了都心中不忍,也不怪這些久經沙場的眾將心升悲憐。

可是崔少商心中更加清楚,身前看似慵懶安靜的澤少,在雍容優雅的氣勢下,根本就沒有將眾人的勸告聽進去。

從自己結識自家主子開始,主子那凜冽冰冷的心房就早已不在為屍橫遍野,白骨哀嘶所感傷。那年少時的經歷已經讓主子不再將自己生死放在眼裏,又何來心思憐惜自己本就不在意的他人性命!

果然,寧澤環視一周後,清朗的聲音帶著盡是狂放不羈,慢悠悠響起,“我不會收回屠城之命,反而我還想告訴你們,如果明天晚上襄國援軍還到不了信陵城外,我還會延長屠城時日,只要他們趕不來,我就一直殺下去。”

寧澤一句話道出,立時逼得眾將瞠目結舌、半晌無言,整個廳院內氣氛頓時掉入冰窟。

良久之後,裴雲奕才語含憤慨道:“元帥難道就不怕百姓恨意難消,軍心不穩嗎?”

“軍心不穩?”寧澤誚笑:“各位心中通透還需本帥說得直白?對於我這個突然而至的大元帥,如果不是一路殺入襄國,還有幾分能讓眾將信服的本事,各位的軍心何曾穩過?”

“我不管你們想什麽又意欲何為,我只想告訴各位!我自皇城點將臺封帥以來,就答應皇上誓要踏破襄國、拿下曲城。如今襄國韋藻炻已經召集了襄國惠國公舊部僅剩的五萬精兵來此決一死戰,我定要在此戰中大獲全勝,打碎韓襄王最後的依仗。”

眼神若劍般穿透每一個人,寧澤身上猛然綻放的冷寒語聲字字敲擊人心:

“你們都是我華國的英才良將,所以不要給本帥有殘殺你們的借口,不要在此時機挑戰我的狠絕無情。不過如果你們真的狠不下心來傷害百姓,我可以允許你們殺慢一點,別等韋藻炻救人的沒到,人都給殺光了。”

多年以後有南荒六部族之史官記載:

“襄國信陵城內蕭寧澤大肆屠城兩日,第三日早,韋藻炻帶兵趕至信陵城下,因“屠城殺人”之事已在襄國傳開,引得襄國軍士心情氣恨至極,全力舍命攻城。而華國風雲騎與之激戰半日後故作不敵,在城內各處散發大量毒液融於井水之中,又假意戰敗退出信陵城。

襄軍進入城內不到兩日皆都身中巨毒,兵將死傷過半之時,風雲騎卷土重來,殺回信陵,再次奪得此城。而韋藻炻則被一群神秘人拚死解救,逃出信陵退守臨川。

此戰之後,華國風雲騎名揚天下,而還未揭開身份隱秘的蕭寧澤,因在此戰中狠辣歹毒、機關算盡的陰厲,被世間正式稱之為‘修羅鬼面’,也成為了日後血染天下的傳說!”

☆、星驚梵音

信陵一戰,襄國精兵強將損失殆盡。

這幾乎可以參破襄華兩國大戰結局的一役,使得襄國軍隊再面對華國風雲騎勢如破竹之時,全無抵抗之力。

而世人皆被風雲騎橫空出世的蕭元帥,鐵血狠厲、殘忍毒辣的手腕所驚懼,“修羅鬼面”四個字,猶如狂風般傾刻間刮過中原大地各個角落,有人慌恐、有人惱恨、更有人五味陳雜、氣憤交加。

在第一份詳細記載此戰過程的密箋,被送入華國京都皇城明英帝手中的同時。

入夜時分,遠在梵音寺的蕭峰,也從日夜兼程返回的血衛口中,最先得知了此戰所有細節。

當聽到寧澤屠城三日之令及施毒破城種種行事後,這位向來以沈穩冷靜著稱的華國戰神,沖口喝罵:“這個混帳!他一定要用如此陰狠歹毒的手段來取得此戰全勝嗎?”。

暴怒之下,蕭面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幾案上。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本是質量上乘的紫檀木桌,轉瞬間應聲而塌,被蕭峰用內力硬生生擊成斷木碎屑。

“就算信陵之戰對奪取襄國至關重要,可他這為天下人所不恥的計謀,終將讓那些一直隱在暗處窺看星象的占星師,更加篤定他就是好戰嗜殺,天煞應劫之人,到時這混帳更加性命堪憂。為了取勝,他就這麽不顧自己和他人的生死?”

蕭峰原本俊朗的臉龐,如今被胸中若海狂濤的惱意氣得完全扭曲,想到自己為了保住小兒子的性命,這十餘年來殫精竭慮、幾乎費盡心機。可寧澤卻不惜用自己名聲和性命作賭的行徑,惱恨得整個身子猶如狂風枯葉。

而房外偏廳,緊隨其後“啪”的一聲脆響再次驚起,蕭峰猛地轉身,就看到拐角處正端著空空的茶盤,腳下茶灑杯碎的寧瑞如被雷擊般呆楞當場,溫潤如玉的秀臉上,印照的全是難以置信地表情。

蕭峰微一皺眉張了張嘴,可是眼睛掃過寧瑞聽聞此事後慘白臉色,想說的話終是沒有開口。

其實原本只是來為父親送茶的寧瑞,在看到裏間父親正與血衛密談,打算悄悄退出房去。

可當聽到血衛回稟的是襄國信陵城戰事,多日擔心弟弟安危的寧瑞憂慮之間,不自覺地凝心斂氣偷聽起血衛的回報來。

哪成想兒在從血衛口中,聽到屠城、投毒、殺婦這些詞一個個蹦出來後,還不等寧瑞腳底的冰意寒涼傳到胸膛,便被父親應聲而裂的幾案和痛罵聲,震得杯破心驚。

根本來不及細想父親還在身旁,寧瑞犀利眸光瞬閃之下人已撲到血衛身前,擡手一把攥緊血衛衣領,他清朗的聲音中有著不可抑制得微抖:“你說的話可是句句屬實,沒有半句虛言?”

血衛被寧瑞身上忽然爆發的狂駭,嚇得心中一驚,忙道:“大少爺,屬下敢用項上人頭立誓,屬下所說絕沒有半句虛假。”

寧瑞望著血衛清亮如水的雙眸,明明知道血衛根本不可能說謊,可攥緊血衛衣領的手卻沒有松開,他已經覺得自己幾乎沒了呼吸,整個人似被萬箭刺心。

近兩年時間,從豐城與寧澤相處以來,寧瑞一直都知道自己弟弟表面上燦笑如花、飄逸若仙,在驚才絕艷的同時骨子裏卻淩厲囂張、目空一切,可是他說什麽也想不到弟弟會如此手段如此狠辣。

腦海中一城的老幼婦儒和平日裏弟弟在自己面前乖巧絢麗的笑容不斷重疊,寧瑞似被人剎那間抽幹所有氣力般,飄虛地倒退數步。

直到自己後背抵到廳柱上,寧瑞才低低嘶吼著發出一聲痛呼:“這不可能!”

從梵音寺醒來,在寧瑞知道因為自己,從未入過軍營,上過沙場打過一天仗的弟弟,答應代兄出征,踏上血肉橫飛的戰場以來。

寧瑞的心幾乎每日都被仿徨無助和擔憂驚懼所籠罩,夜深難眠時他不斷想像著寧澤在沙場上刀光劍影的場面,想像著各種好的、壞的情形。

他知道弟弟聰明睿智、善於心機,可是他還是怕!怕在刀劍無眼的戰場上弟弟會受傷,會出事。

澤兒怕疼,因為本身體質和幼年時所經歷的磨難,讓別人身上本是普通的淤痕,在他皮膚上就是青紫難消。所以每次自己責罰弟弟狠了,看著他身上數日難以褪去腫脹傷痕和在家法板子下輾轉忍痛的模樣,寧瑞都是暗自心疼不已。

澤兒桀驁,在其身上與生俱來的狂放不羈和奪人之勢,都若金芒萬丈讓眾人不得不擡首仰視,而他明眸中隱忍閃爍的縝密算計,總似能看破人心底般使人害怕。

澤兒乖巧,相處之時寧瑞只要一個眼神或無意間的動作過去,自己弟弟都能知道自己想法心思,盡其所能為自己做好一切,在犯錯惹自己生氣時邊小心討饒邊哄自己開心,在自己高興之餘又用盡方法對自己撒嬌。

為什麽?為什麽弟弟會做出這些陰狠毒辣之事?

不!這不可能!我不相信澤兒會做出這些事來!

寧瑞腦海裏胡思亂想之餘,游離空洞的目光在蕭峰走到他身前揚聲輕喚了數聲之後,漆黑瞳眸才慢慢有了焦距。

蕭峰看到寧瑞突聽此事後,難以置信地反映,便知此事對寧瑞的打擊太大。

自己大兒子向來秉性純良、為人謙和。他打死都不會相信寧澤會做出這些事來,更不可能接受寧澤這些狠厲的手段。所以最難過傷心的無以覆加之人,便是寧瑞。

凝望寧瑞惘然驚懼的表情,蕭峰不自覺地伸手扶住兒子搖搖欲墜的身子,輕喚一聲:“瑞兒,你沒事吧?”

寧瑞渾噩地在恍惚視線裏,在聽到父親的這聲沒有隱藏絲毫焦急和關切之意呼聲後,混沌世界如遇一絲光明。

不管不顧地捉住父親手臂,寧瑞迫不及待地哀求:“爹,您聽我說!兒子向你保證,澤兒雖然平日性格乖張,有時做事一意孤行了些,可是他絕不會做出這些殘忍之事,他根本不可能做出屠城殺婦之事。”

“在豐城時澤兒曾為從燕國災荒逃難來到豐城的百姓,專門建了宅院收留他們,還經常施粥送衣。在京都兒子和他在市井閑逛每每看來乞討之人,他都不吝錢財送給那些人。澤兒絕不是陰狠歹毒、好戰嗜殺之人,請爹相信,他絕不會做出那些事來,絕不會!”

寧瑞一遍遍地說著寧澤種種的純善之舉,一遍遍想對爹證明寧澤是個品性溫潤的孩子,只希望爹不要生弟弟氣,不要對弟弟失望傷心。

可蕭峰卻不願在看到寧瑞如此折磨自己,不願在聽兒子句句顫抖的懇求。

寧瑞從來清明澄澈眼眸中籠罩的哀傷,讓蕭峰胸口窒悶,這種感覺比每一次苛責了他還要難受。

“混帳東西,你清醒一點!”暗自咬了咬牙,蕭峰緩緩從寧瑞手中抽出胳膊,隨手給了兒子一耳光,聲音雖不響亮卻足以打破寧瑞心中唯一的希盼:

“我的兒子、你的好弟弟,永遠不是你說那般溫良如玉的性子,為了自己心中所想或達到自己目的,他不會在乎血流成河、他人生死,你能為他保證什麽?戰場上的襄國士兵的生死先不去理論,那信陵城內手無寸鐵的婦孺百姓他為何要殺,你覺得你的保證能替你弟弟換回他們的姓命嗎?”

父親的話猶如晴空霹靂,每一個字都將寧瑞的內心割得鮮血淋漓。

是啊,為什麽澤兒你要這樣做?你就沒有想過大哥會傷心難過嗎?

寧瑞一點點將指甲掐入掌中,半斂明眸雙膝向地面慢慢跪下,語聲緩慢清晰中難掩哀求之意:“爹,兒子從來沒有求過您任何事,可是這一次兒子鬥膽想求爹,讓兒子去一趟襄國!”

寧瑞俯身對蕭峰深深叩首:“澤兒是因為我上戰場的,我這做大哥的不能讓澤兒雙手沾滿血腥,求爹讓我去找澤兒,我不想再讓他這麽義無反顧的錯下去,我能阻止澤兒的任意妄為還可以幫他近快攻下襄國,求爹成全兒子!”

聽著寧瑞的苦苦哀求,蕭峰深深嘆息,他就知道寧瑞絕不會眼看寧澤這樣狠厲狂殺。

其實蕭峰心中清楚對於寧澤來說,寧瑞的話遠比自己這個當爹的有用,可是皇上已經暗示不準蕭家插手襄國之戰,如果同意寧瑞去襄國找寧澤,那就是違背了皇上的意思,若讓皇城裏的那位以及劉成儒知道,絕不會善罷甘休,已然在風頭浪尖上的蕭家在朝堂上更會再次成為眾矢之的,他不能為了澤兒再次冒險。

“我不會同意!”閉上雙眸,蕭峰隱去眼底的一抹痛苦神色,“那個畜生敢用這般天怒人怨的手段取勝,根本不配成為蕭家子弟,就算將來他攻下襄國我也不會容他,路是他自己走的,與我蕭家無關!”

寧瑞的身子因聽到父親所說猛然一頓,壓下心中若驚濤駭浪般的悲痛,再次將頭重重磕在地上,“爹,兒子求您不要生澤兒的氣,他還小,您若怪就怪我,是我這做大哥的沒有教好他。現在只求爹成全兒子,兒子定能阻止他再一意孤行,還望爹能夠開恩,求爹成全兒子!”

“求爹成全!”

“求爹成全!”

伴隨著額頭一聲聲磕在地面上,寧瑞嘴裏不斷重覆這一句話,心裏只想著無論如何這次定要去襄國找寧澤。

與其知道今日這般情形,當初寧瑞任可自己直接死在攝魂秘術之下,還不願意讓寧澤用這種血染信陵城的方法來解救自己。

“給我滾起來,我說了我不許!”

不想再看寧瑞這副苦苦懇求的模樣,蕭峰擡腳將他踹倒,剛要再說什麽,突然玄智大師急匆匆地走進來,看到眼前父子兩人如今情景先是一楞,卻也顧不得許多,直接一把拉過蕭峰憤憤低道:

“蕭寧澤發生何事了?為何今夜在星雲詭變的天象中,他原本暗寂無色的命星突然開始散發越加灼亮的星芒?如今他這分外耀眼的本命星,能引得老衲註意,就能讓其他占星師和諸天閣上無相帝師的註意,你兒子倒底幹什麽了?”

“你說什麽?澤兒的星象發生變化了?”蕭峰聽罷,吃驚不小。

“他的命宮星象內血飲之光越來越盛,已經開始波及其它星環,如果再不阻止老衲怕會其擾亂天象,提前吸引破軍入命宮,到那時怕是真會引得——”玄智滿臉憂心地看著表情凝重地蕭峰,終還是沒有說出那句讓彼此膽戰心驚的話。

蕭峰臉上焦急之色立顯,他知道玄智不可能在此事上虛言妄斷,事到如今他絕不能讓寧澤再一路殺伐下去,更不能讓寧澤被那些一直窺探星象想殺他的眾人找到他。

而且一旦破軍入命宮,對寧澤和整個天下來說,蕭峰不敢想像那將會是怎樣的災禍!

一把拽起腳下對兩人對話還有些懵懂的寧瑞,蕭峰急道:“為父如今同意你去襄國!你馬上找到澤兒,不管用什麽方法,一定要讓那個混帳不準再輕意妄動殺念,你可以暗中保護他但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你可記住了?”

寧瑞微怔之下,沒想到父親會突然改變主意,可看到父親嚴肅冷凝的臉色,知道此事非同小可,連忙點頭:“兒子字字謹記於心,定看好澤兒不再妄動殺念,請爹放心!”

“無殂,立即安排幾名暗衛和你們瑞主子去襄國,一路留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此事。”蕭峰當機立斷道,想了想又從懷中掏出半塊青龍玉,放到寧瑞手中深吸一口氣,“此去襄國無論發生什麽,你們兩個小混帳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聽清楚沒有?”

寧瑞這時真有些呆了,在父親身邊這麽多年,什麽惡戰險事沒經歷過,可是今晚這還是第一次聽到父親擔憂自己安危,不由得只會傻傻地瞅著父親不知如何回話。

蕭峰話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怎麽能不一留神讓心中關切之語沖口而出,不覺輕咳一聲掩示,“還傻楞著幹什麽,還不回房準備一下。”說罷,加快腳步走出房間去找葉安,安排寧瑞馬上準備離開梵間寺諸事。

等寧瑞和隨行的四名暗衛,不到半個時辰功夫,悄然踏著月色從梵音寺後門離開時,在不遠處一處陰暗角落裏,一把古玉折扇借著月光,妖異的翠色轉瞬即逝。

直到寧瑞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深林山道良久,一個略帶諷笑的嗓音才響起:

“蕭峰,看來你是真準備加入這場戰局了,玄智幫你還不夠,你還想讓蕭寧瑞去找澤少並阻止他。那我是不是也應該通知玉劍山莊和燕國的慕容青合,都各自準備一下呢?”

“呵呵,看來這襄華兩國一戰,終將改變這天下棋局和諸天閣上那十多年未變的天宮星象啊!哈哈哈……”

☆、調配解藥

寧澤帶領著風雲騎馬不停蹄的一路狂攻,雖又拿下襄國五座城池,卻在臨川苗山一帶不得不停下腳步。

在這裏韋藻炻帶領著殘餘的惠國公舊部拚死抵抗不說,一群武功高強的神秘人也緊隨其周圍,對風雲騎生死相搏,而他們在對敵時所用的一些詭異狠辣手段讓華國將士防不勝防。

面對軍中官兵死傷同時,最讓寧澤頭痛卻是另一件事。

襄國地處南方,而臨川苗山一帶與南荒六部族最為接近,此地瘴氣最重且地勢險惡,如今天氣雖到了深秋時節,卻依然艷陽若夏,潮濕悶熱,尤其一到晚上叢林密樹間濃烈的瘴氣遍布整個空氣。

作為在北方常年可忍受寒冬的華國將士,根本不適應這裏強烈暑熱和瘴氣熏體,所以很多官兵都發熱頭痛、嘔吐腹脹得病的人數與日俱增,更有體弱者數人死於此地,所以為了給他們治病,把身為軍醫的崔少商忙得焦頭爛額。

而讓崔少商憂心的卻是寧澤也生病了,這一病還來勢兇猛,可自家主子、風雲騎的大元帥一點病人的自覺都沒有。

“主子,您多少吃點。淩兒姑娘今兒做了您最愛喝的銀耳薏米粥,您不能負了人家一番好意。”崔少商舉起已經數不清是第幾次,送到寧澤面前的粥,望著寧澤依舊俊秀奪目卻日漸消瘦的秀容,憂心忡忡。

“我不餓,拿走!”寧澤低低輕咳幾聲,眼睛邊盯著桌上一本古書,雙手一邊擺弄著身前無數瓶瓶罐罐。

掃了眼寧澤雙眸中充溢的血絲,崔少商深覺再也不能隨了主子的性子,不吃飯不休息了。

“主子~”崔少商暗自深吸口氣,將粥碗又往寧澤面前送了送,語聲忽然變得比少女還溫柔動聽,而那墨黑瞳眸也瞬間變成明艷蔚亮的水藍色,再擡眼凝視寧澤時已開始散發妖異詭媚的灼光。

寧澤聽得崔少商這一聲輕叫後,心跳猛然驟快,在身體即將僵硬之時立時閉上眼睛,擡起右腿就準確地踢到崔少商身後。

待聽到崔少商遂不及防的一聲痛呼後,寧澤才睜開雙眸,又踢了他一腳輕斥:“死少商,還反了你!敢對我用殞虛,忘了你這天人神術在我面前根本沒用是不?”

“澤少您別生氣,我、我這也不是沒辦法,才冒險犯上的嗎!”

崔少商在寧澤怒目之下,急忙退後兩步單膝跪地,雖然知道主子向來對自己的神術有天生抵抗能力,可自己還是不死心地想算計一回。

所以雙眸瞳孔已變回墨色的崔少商明知是這種結果,只得訕訕陪笑同時悄悄用手揉了下,被寧澤踢得銳痛的身後:“您都已經好幾天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這調配將士解瘴氣除病的藥方也不能急於一時,您還病著呢,總不能跟自己身體過不去。”

寧澤皺眉看著崔少商因突用殞虛術,已經變回本來面目的俊臉,面對這嫵媚動人的絕美臉龐上三分委屈七分驚怕的可憐表情,怎麽也生不起氣來。

知道崔少商是擔心自己,要不然也不敢冒然用這世間禁忌之術,寧澤只得無奈冷喝:“起來一邊站著去,以後若沒我允許你再敢用亂殞虛試試?看我怎麽收拾你。”

說完崔少商這個,寧澤咳嗽幾聲後又對暗影中那個一直也想開口沒敢開口的身影,冷冷橫了一眼,“無影,你把淩兒的粥給我喝了。你要也敢勸我一聲,信不信我明日這就把你扔先鋒營去,不準你在跟著我?”

暗處的無影被寧澤嚇得不敢言語,拿起粥碗一飲而盡,和崔少商彼此交換了一個無奈眼神,都乖乖收了聲息。

兩人如今都盼望著淩兒姑娘能來勸勸主子,可是最近軍中生病人太多,寧澤為了保護體弱的淩兒根本不讓她出自己營帳,也不讓她來服侍自己,所以如今身前根本就沒有能讓寧澤聽得進去話的人兒。

就這樣崔少商兩人又默默地看著寧澤,邊咳嗽邊對著古書將桌上瓶瓶罐罐,來回來去折騰了近兩個時辰。

直到寧澤調配出一瓶滿意的藥液,才擦了擦額上冷汗,揚起含笑的嘴角書下寫配方,連同藥瓶扔給崔少商:“根據這個方子,讓裴雲奕找人幫你盡快多配點解藥出來,馬上給將士們服下。”

崔少商如獲至寶般欣喜答應,一想到澤少三日三夜的辛苦終有了成果,開心之餘扶著寧澤坐回椅上,就跑了出去。

寧澤一放松下來才感覺全身上下哪都酸痛難受,捂唇邊咳邊發覺腦子陣陣旋暈,而胃也跟著灼心般地鈍痛,這才想起自己好像也是在生病。

無影適時倒了杯水讓寧澤服下,憂心道:“澤少,您這幾日不眠不休地配治解藥,身體根本沒有好好休息,先去床上躺會兒吧。”

“不用擔心,我一會兒就好了。”

寧澤輕輕揉了下脖頸,暗嘆:“風雲騎這些將士雖心中並不完全接納於我,卻也是一路刀光血影地跟我殺到這裏,少商並不是學醫之人,如今我總不能讓他們命喪在此。”

用手壓下疼痛的胃部,發現天色將晚的寧澤給自己找了個舒服姿勢,閉目緩言:“這幾日,我一直忙著配治解藥沒有打理過軍中之事,那些將軍定是等我等得心急。我先睡會兒,一個時辰之後你叫醒我去營中大帳議事。”

無影望著寧澤疲憊臉色想勸他吃點東西在休息,哪想再一擡眼寧澤已經累得沈沈睡去,只得心疼地替他拿了條薄毯蓋上,便又默默走回暗影中守著主子。

可寧澤昏睡中再醒來時,卻不是被無影叫醒的,而是左臉霎時刺痛下被人直接一耳光,從椅上直接扇倒在地,驚醒的!

等寧澤捂著臉頰坐在地上,有些惘然地盯著眼前滿臉憤怒的蕭成,以及跪在他腳下一臉慌恐,死死抱著他雙腿的無影,立刻明白自己要面對身邊一些人不可避免的濤天怒火,已經開始燒過來了。

心中微苦,寧澤不得不哀叫這蕭成回來的真是時候。

拭掉嘴角的血水,寧澤站起身淡笑:“蕭統領,你從南荒之地回來,想來我托你辦的事應該辦好了。”

蕭成一腳踢開腳下的無影,濃密胡須呲張而立,整個周身難掩凜冽的火焰,一把扯過寧澤衣領,咬著牙恨道:“我現在只後悔我回來的晚了,現在我只問你——信陵之戰屠城殺婦、施毒奪城是真?”

寧澤被蕭成忽然拽住的衣領勒得又猛咳了幾聲,對上蕭成一雙憤火眼眸之時,清晰捕捉到蕭成眼中那一閃而逝的憐惜和傷心,只能在心中輕輕一暖後,帶著玩味淺笑緩緩吐出兩字:“是真。”

感覺自己脖頸對被衣服又勒得深了幾分,方聽蕭成長吸口氣,才言:“我再問你,信陵之戰前你以不想讓南荒六部族插手襄國之戰為由,讓我去南荒阻止他們派兵幫助襄國,是不是早將我算計在內,也算好了你會用那些方法血染信陵?”

不願再看蕭成臉上濃重的失望神色,寧澤眼神不自覺的低了幾分,可是口氣依舊淡定:

“我知道要奪取信陵必是一場惡戰,誅心遠比殺人更可怕。我一定要在信陵之戰中嚇得襄國聞風喪膽,打到他們再無還手之力,我知道你必會阻止我,就只能找借口讓你離開。”

“可是那是一群婦孺百姓,你就下得了手?”這句話,蕭成幾乎時用吼著說出來。

“為何下不了手?他們與我無親無顧,當他們襄國大軍先入侵我華國時不也是殺人奪城?我只是做得比他們更狠了點。” 這一次寧澤笑得醉人心魂,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蕭成看得心墜火窟。

“可殺這些人的後果,你負擔得起嗎?”蕭成悲憤莫名。

“我負擔不起,所以我只好把她們全部殺了滅口!”

寧澤最後這句話,終將蕭成僅有的理智燃盡。

擡手將寧澤摜倒在地,蕭成右手微張,旁邊無影懷中的莽鞭已然握在手中,不留氣力地狠狠一鞭抽在寧澤身上,直接將寧澤打得趴在地上,疼得連痛呼聲都來不及叫出來。

無影被師父這種狠厲的打法嚇了一跳,顧不了許多便跪撲過來,上前就要搶蕭成的莽鞭:“師父,您手下留情!澤少還在生病,求您——”

“我的事不用你管,閉嘴!”寧澤不等無影說完,伸指將銀針分別刺入無影的啞穴和氣海穴,擡腳就將他踹出蕭成落鞭的四下範圍內。

寧澤偷眼瞄到蕭成看向此刻不能言不能動的無影漸黑的臉色,忙又適時補了一句:“像你這種敢管主子事的奴才,早應該打死無論。”

“打死無論?”

蕭成落在無影身上的目光,被寧澤這句話成功吸引回來,重覆這四個字時眼底浮現一絲血色。

“你的心就真這麽狠?無影在十四歲蒼龍閣出師後,就一直跟著你,只配得到這四個字?”定定看著面無表情的寧澤,蕭成將手中莽鞭握得越來越緊,嘴唇抖得嚇人。

“蕭寧澤——你個混帳東西,今晚我就代你爹好好教訓你一回!”蕭成說罷,再無顧及地擡手一鞭鞭抽向寧澤。

盛怒下的蕭成根本沒有留手也不分地方,寧澤只能蜷縮著身體,雙手抱頭保護好頭臉和胸口,任由火蛇般的莽鞭一下下刮過周身,閉著雙眼不言語、不反抗。

帳內只餘下清脆的鞭聲,炸開四周靜寂!

無影不能言又不能動,心急地恨不能對寧澤以身相替,卻只能看著莽鞭在澤少身上劃開或深或淺的口子,有的地方已經浸出血色——

☆、心中離殤

寧澤被鋪天蓋地的鞭子打得周身若針紮般銳痛,原本的胃疼如今和身上刀刮般的傷口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寧澤知道自己此刻贏弱的身體在這種細密狠厲的打法下,再過三十下左右就能昏過去,想到一會兒要去中軍帳議事,還有很多事需處理,不覺眸中閃出幾分寒意。

“啪”的一聲輕響後,鞭聲驟然而停。這聲音不似抽在身上那般清脆,卻讓帳內的三人表情各異。

蕭成看著寧澤突然回手握住抽下來的鞭梢,莽鞭上細小倒勾剎那間劃開他掌中細肉,流下殷紅的鮮血。可寧澤卻連眉峰都不曾動一下,驚詫神色只是瞬閃而過,便直勾勾地狠盯著寧澤。

一旁的無影被寧澤這一動作嚇得不輕,臉色慘白地張著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在無影的印象裏自從進入蒼龍閣開始,師父蕭成便是個和閣主蕭峰一樣若神一般存在的人物。

這麽多年沒人忘記這位蕭統領高絕武功和在沙場上的輝煌戰績,更沒任何人敢拂逆師父的意思。

就連當年師父盛怒下幾乎要打死大師兄時,閣主蕭峰都是婉轉再三隱晦的為大師兄求請,沒敢直接阻止師父打人,而今日澤少卻——

寧澤先暗自動了動已被抽得快斷了的脊背,這才拽著莽鞭借力踉踉蹌蹌站起,長喘了口氣蹙眉:“大胡子,如今我讓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先前我算計你的事,就算到此扯平。我不欠你什麽,若想耍威風請回蕭家境安軍和蒼龍閣去,小爺兒我不侍侯你!”

蕭成聽罷神色一怔,眼底那絲血紅再看到寧澤身上被抽得七零八落的衣服裂口下,幾抹浸出的鮮紅而漸漸平靜,想到自己盛怒之下狠烈的打法,雖沒有後悔但也倒底再打不下去了。

“混帳東西,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人命在你眼中就那麽不值錢嗎?你做的可是人神共憤之事,你是不是一定要氣死你爹才甘心?”

蕭成指著寧澤鼻尖破口大罵:“這麽多年你爹為了你殫精竭慮,拚命護你周全就是讓你殺人妄為、草菅人命?你對得起你爹一番苦心和期望嗎?”

原本神色平靜暗自忍痛的寧澤,在聽到蕭成最後幾句話時,半斂長睫剎那閃過刺骨冷涼,再擡眸時已然是逼人的冰芒:“少在我面前提蕭峰,我的性命在他眼中可曾值錢?為我殫精竭慮?真是天大的笑話!”

“若不是他當年認定我就是破軍星轉生、天之煞星,不分青紅皂白地就一口咬定是我殺了那婢女,根本不容我解釋要把我亂杖打死,他有沒有想過才年僅六歲的我也是一條人命?”

“如果不是他將已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我,在鵝毛大雪之夜逐出蕭家,我托著滿身傷在外面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他都不願聽我半句哀求,還任由我被柳白蕓那群人捉走,他有沒有想過護我周全?”

被寧澤一句句話刺得頓時啞口無言的蕭成,想到當年種種,剛才的氣勢已經矮了幾分。

蕭成知道那件事對寧澤來說是永遠難以言喻的痛,可是對蕭峰來說又何嘗不是再難愈合的傷疤。

“當年之事錯綜覆雜,你爹確實誤會了你。他一時糊塗將你趕出蕭家任由你自生自滅,結果讓那些人有機可乘。”蕭成長嘆之下聲音緩和了許多,他希望代蕭峰跟寧澤解釋一下。

“可是在得知真相後老爺追悔莫及,他放下一切四處打探你的消息,還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違與靈霄峰上的諸天閣為敵。在得知你被囚禁天劫谷後,他真是拚盡全力去救你,為此還違背蕭家祖訓和北嶺魑魅魔族暗作交易,天劫谷一戰你是親身經歷的,你爹他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