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顧安紹番外[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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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水鄉的氣候著實養人,一場春雨後,一切都重新煥然生機。

常氏醫館裏一如既往地忙碌著。

醫館開在了嵇山山腳,雖說地域位置有些偏僻,但總不缺少來問診求藥的老百姓。大都是聽聞醫館裏頭有位包治百病、妙手回春的神醫,幾乎可治天下一切不治之癥,經他手的,就連死人下一秒也能回過氣來。

——傳聞到底是傳聞,常奕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麽牛逼。

那所謂的“下一秒能回過氣來的死人”,不過只是個假死來騙取關註的小孩兒罷了。

而近日,那遠近聞名的常氏醫館來了個氣質頗為獨特的小哥。

這個年輕的少年據說是來打下手的,一身同醫館他人無異的白衣,卻無端被人穿出了矜貴之氣,一舉一動都如豪門貴公子般惹眼,不自覺地便容易讓人被吸引了註意。

只是他卻拿面具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了一雙深邃眼眸同尖削的下巴,無端卻更讓人遐想了。

常奕微微擡起頭,看向面前前來問診的年輕少女,嗓音溫和:“姑娘可有哪裏不適?”

那女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芝蘭玉樹的“貴公子”,不覺羞紅了臉,目光像黏在了少年身上似的,怎麽都不肯移開。

“神醫,我今日胸口總有些發悶,”她故作虛弱道,輕蹙眉頭捂住了胸口,眼神卻依然往不遠處背對著自己配藥的少年身上瞟。

“……您看我這病,可還有治?”

常奕:“……”

他嘴角抽搐,面無表情地給人開了張下火的藥方,隨手將單子遞給了她,深吸一口氣。

“姑娘這是相思成疾,趕緊找人嫁了吧。”

小姑娘:???

神醫擡擡手,笑得一臉慈和,示意她可以走了。

本就是謊稱胸悶來偷看這位傳聞中矜貴公子的女孩,也不敢和面前這位江湖名聲極好的神醫叫板,只得含混地應了聲,灰溜溜地去了。

走時還一步三回頭,難掩不舍。

“謝臨,”送走了面前依依不舍的姑娘,常奕擱下手中的竹筆,哂笑一聲,語調半是調侃半是無奈。

“你自己瞧瞧,這都多少個借口求醫來看你的姑娘了?你說你怎麽這麽大魅力啊?”

被稱作謝臨的少年動作頓了頓,垂眸看向身側的郎中,“這並非在下本意。”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麽,又十分認真地開了口,“不然在下以後還是摘下面具……”

那樣總不會有人對他起什麽非分之想了罷。

“別,那可千萬別,”常奕連忙制止住對方危險的想法,“你要是還想在我這兒繼續打下手,就把你的臉給我藏好了。”

他說著,像是想起了什麽,又扭頭看向少年,表情有些費解。

“不過我不明白,你明知曉我有辦法可以盡可能地將你面上的疤痕給除幹凈——不說恢覆得和過去別無二致,至少還要留個人樣吧,你何必如此呢?”

何必留下個這麽明顯的傷疤。

“反正這窮鄉僻壤的,可沒有人認得你這個四皇子。”

謝臨——顧安紹卻揚唇笑了起來。他放下了手中包好的藥草,隨手又將紙包上拿來封存的、多餘的草繩編成栩栩如生的形象。

興許是少年的笑容過於燦爛了,常奕瞧得有些心悸,不由得怔了怔。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他輕聲吟道,一雙漂亮的丹鳳眼熠熠生輝。

“…在下舍不得啊。”

常奕費解地皺起眉頭來。

不就將那大片燒傷的疤痕抹去嗎?

這有什麽好舍不得的。

真是……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是無法理解對方的腦回路。

常奕嘆了口氣,不遠處木門又是吱嘎一聲響,又來了位新的病人。

他即刻回過神來,專心致志地診病去了。

·

其實與那年有關的記憶,於顧安紹而言,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

可他仍然清晰地記得少年在火海中,輕聲喚他“紹紹”、質問他為什麽要拿走玉璽的模樣。

想起那場“意外的”走水,顧安紹總是忍不住想笑。

那次真是他疏忽了。他回府邸本是為了拿回玉璽——前些日子他將玉璽藏回了未建成的府邸,哪曾想才踏入府中不久,就瞧見了攝政王的舊部。

他像是已經埋伏在這裏很久、很久了。發現自己的蹤跡時還朝自己笑,那笑容癲狂的很,好像還說了什麽,但顧安紹不記得了。

他一向不會記得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

他只是覺著有趣,又十分不解。

攝政王都死了,這些所謂的舊部為什麽又要出來垂死掙紮、去給攝政王陪葬呢?

顧安紹無法理解為何這些人可以做到對一人自始至終地、如此的忠誠。

他的母妃湘貴妃自打幼時便開始教他,教他如何隱藏自己的情緒,教他不要信任任何人,教他父皇那個位置只要他願意爭,也能是他的。

——教他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君子。

顧安紹起初對那個位置並沒有什麽念想。

只是母妃常說,他要鬥得過大皇兄,要鬥得過太子,方才能成為這泱泱南燕最至高無上的帝皇。

雖然他並不想成為帝皇。

但如若母妃想,他便試試看好了。

於是人生的前七年,自打他懂事起,都在為了母妃所說的那個未來忙碌。

皇宮裏的日子本就枯燥又乏味,那些夫子太傅講的他也都在書上看過了,都是些很好理解的東西,他不懂為何這些太傅要把簡單的事物講得如此繁雜。

前些日子,他發現有宮女在拿幹草編織各種各樣的小生物。他有樣學樣,很快就編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草蚱蜢。

竟然如此輕易。

他失望地垂下眼。

可顧宜雅似乎喜歡得緊,說著要給他再尋些幹草來,讓他也給自己做一個。

顧安紹隨口便答應了。

——也就這些小孩喜歡這種東西。

嘖。

無聊。

好無聊。

就沒有哪怕是一點,能讓他打起興致來的東西嗎?

那個還不及他高的小孩便是這時候落入了他的視野。

……有點吵。

他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還在禦花園外吵吵鬧鬧的小孩,登登登地跑到了他的跟前。一雙極亮極美的藍瞳裏像是盛了萬千星辰,叫人難以移開視線。

他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那個他傳聞中足不出戶的、癡傻的三皇兄。

癡傻兒。

好像有點意思。

顧安紹垂眸看他。

小孩眨巴眼睛,卻沒從那只草蚱蜢身上移開過目光:“哥哥,好看!”

哦,他喜歡這個。

顧安紹低頭看看石桌上的草蚱蜢,一下便明白了過來。

“不是哥哥,那是什麽?”

小孩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十分認真地反問他。

“妹妹嗎?”

顧安紹瞧著他的模樣,嘴上回答的很是無奈,心中卻有些難言的悸動。

如此美好。

如此……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顧安紹此生第一次覺得,他的人生中、竟然有那麽一段時間可以被一束如此耀眼的光照亮。

他……

何其有幸。

那日將少年推出火海後,隨著劇烈的爆炸聲響,他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只是全然迷蒙前,他好像看見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顧安紹也沒想到自己還能再次醒來。

由於重度燒傷,他的視線都是模糊不清的,嗓音也說不出話,渾身上下都是火辣辣的疼。

特別是那條被壓傷又被刺穿的腿,根本沒了知覺。

他這是……在哪裏?

“啊,你醒了!”耳邊傳來女孩驚喜的呼喚,不多時一抹身影便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全然迷蒙著的,他看不清女孩的臉,只聽得見那清脆的嗓音在耳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感覺好些了沒?你等等啊,我這就去喚我兄長……”

腳步聲漸去,不多時另一個腳步聲便又匆匆響了起來,停在了他的身邊,又開始作一系列的檢查。

“感覺如何?還是無法開口說話麽?”這次是個清朗的男聲。

顧安紹無端感覺,這兩個聲音於他而言實在是有些熟悉了。

他的手不經意間抖了抖。

“別擔心,這個地方很安全,沒有人會害你。”那個青年又開了口,嗓音沈沈,帶著寬慰的口吻。

“你安心養病就好了。”

那養病期間,顧安紹認真地想過他三皇兄提出的那幾個問題。

——為何他要取走玉璽?

說起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便做出了那般決定,將那隱藏在暗格深處的玉璽給取走了。

興許是骨子裏那被母妃深深刻進去的、最後一點對皇位的執念在作祟……?

不,他更覺得是自己一時興起。

就是十分惡劣的,不想讓太子那麽輕而易舉地登上那個寶座。

——為何他要殺死攝政王?

為什麽?顧安紹認真地想了想,其實他最開始也沒有想著要殺死對方的。

只是這些年,他看著三皇兄時不時地都在觀察攝政王府的動向,制定的每一條計劃都與“殺死對方”息息相關。

——雖然後者只是他的猜想罷了。

其實那日小年夜,他站在高處,瞧見了攝政王同那個慕美人之間的私會,自然也瞧見了躲在一旁的小孩兒。

攝政王與慕離衣有染,小孩兒顯然對慕離衣十分不喜,也對攝政王沒什麽好感。

正巧他也對攝政王沒什麽好感。既然如此,他不如就順水推舟,把人殺了算了,也算以絕後患。

只是這些,三皇兄註定都不可能知道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直到後來才知道自己如今所處的地方,竟然就是江湖傳聞裏那早已隱退於世的藏鷹谷,而送自己來的那一抹白色身影,便是那姓白的國師,也是藏鷹谷掌門的長子、藏鷹谷的大師兄。

而很不巧。

他至今沒能忘記、很久之前在小孩兒身上看到的,那枚刻著展翅雄鷹的令牌。

竟然和這藏鷹谷的標志一模一樣。

他在藏鷹谷花了很長很長時間來養傷。

期間受了國師的囑托、悉心照顧他的兄妹倆他都熟悉,都是他在宮裏見過的,常奕和常清蕪。

至於他為何會認出這神采奕奕的青年便是那“垂垂老矣”的常奕……這還是他無意間在清漣宮撞破的。

——他曾親眼瞧見對方將那層滄桑、滿是深刻皺紋的面皮給撕了下來,露出下面煥然一新的俊朗的青年面龐。

可由於燒傷太過於嚴重,常清蕪與常奕並未認得他。

國師似乎也沒有和他們說起自己的真實身份,那時的顧安紹連嗓子都燒傷了,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了話,渾身又纏滿了紗布,根本沒有一個人樣。

等他到了可以拆開紗布痊愈的時候,常清蕪才一個激靈,恍然意識到為何此人給自己的感覺如此熟悉。

常清蕪一臉見了鬼的表情:“你……!”

你不是那個……!

其他人沒見過四皇子,可不代表她沒有見過。

她也曾在宮裏輔佐了三皇子殿下小一年,這家夥三天兩頭往清漣宮跑,他們也三天兩頭打照面,常清蕪怎麽可能反應不出來、面前這個淺笑晏晏的少年究竟是何許人也?

——就算對方過去隱藏在紗布下的大半面容早已面目全非,全是令人膽戰心驚的燒傷痕跡。

可是四皇子怎麽可能在這裏?

其實她是後來才知道,皇帝駕崩的那段時日裏,四皇子府邸竟然跟著走水了,那年紀輕輕的四皇子在其中喪生,遺體也葬入了嶧山。

可她從未想過……

那傳聞中早已下葬的四皇子如今正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啊!

“四皇子早就死在了火海,”常清蕪看見面前的少年笑了起來,甚是不在意似的,嗓音有些嘶啞,那斑駁著大片燒傷痕跡的面容觸目驚心,怎麽看都十分可怖。

“初次見面,常姑娘,在下謝臨。”

常清蕪抿起唇,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卻一言不發。

謝臨謝臨,何為謝何為臨,一切自然都不言而喻了。

那之後他便用謝臨的名字繼續活著。

白日下嵇山去常氏醫館裏打打下手,夜晚就回到藏鷹谷,同那些青少年們一同過招,至少不能荒廢了一身技藝。

偶爾他也會去山上打獵,獵了只毛色相當漂亮的白狐。小狐貍不怕生,一來就把他家的碗盆給砸了個稀巴爛。

他也時常想起那個傻乎乎朝他笑的、天真爛漫的小孩兒,也時常想起屹立在那漫天烈火中,衣角卻絲毫沒有沾上零星火花,又驚又怒的少年。

顧安紹知道,少年來過好幾次藏鷹谷,同那陸家兄弟插科打諢,說是要仗劍天涯,一蓑煙雨任平生。

他那時便站在角落裏悄悄地看著對方,少年一如他記憶裏的神采飛揚,眼角眉梢都染上愉悅的光。

這是他的光。

就這麽輕而易舉的,一下又將他的世界給照亮了。

少年因蠱毒爆發去世時,顧安紹其實也在附近,清晰地聽聞了那逐漸嚎啕的、女人的哭聲。

他沒有哭,只是怔怔地垂下眸,看向蒼白的、蔓延了大片燒傷瘡疤的掌心。

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掌心裏原本該青翠的草蚱蜢一下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好生暗淡。

他的光,徹底湮滅了。

作者有話說:

紹紹:日子過得越來越沒有盼頭了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杜甫《夢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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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嘴上說著正文完結後再寫番外,卻已經忍不住了()

明天還有一章番外!然後便是不知道要寫多少章的終卷啦!

完結後還會有南崽游歷世界的番外,到時候會一起寫寫大皇子、林貴人的事情,有興趣的可以蹲蹲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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