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人鉗制著拉出偏殿，憋著一肚子火沒地方發，只能擡手蹬腳地掙紮，還不忘裝害怕，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嗚嗚，放開我，我要母妃……”

那一聲聲的，哭得林答應心都碎了。

女人不管不顧地沖上前，很快就被幾個嬤嬤攔住，為首那個虛偽地笑起來，陰陽怪氣道：

“林答應，娘娘可只請了三殿下，您可萬萬不能跟去，不然娘娘可是要治老身的罪哪。”

“嬤嬤，您行行好，臨兒還小呢，他怎麽可能沖撞二公主，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

“哪兒能啊，”嬤嬤哼了一聲，瞬間變了臉，冷笑道，“林答應的意思是貴妃娘娘的錯咯？”

女人急得滿臉淚水，“我不是這個意思……”

“行了，”嬤嬤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擡手示意宮人把她拉下去，扭頭吩咐道。

“動作快些，別讓娘娘和國師大人等急了，不然有你們好果子吃。”

常年在清漣宮吃不飽穿不暖的生活，她的力氣自然敵不過那些身強力壯的宮人，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孩被人帶走，無力地嚎啕，嗓音尖利，撕心裂肺地，在這寂靜的午夜顯得分外淒厲。

“臨兒，我的臨兒……！”

那誇張的模樣，感覺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解庭南是真怕她出了什麽事兒。他無法，只得用力掙開在兩側抓著自己雙臂的宮人，這具身體實在太弱，為了以防萬一他還用了點小小的異能。

當然不可能是直接放火。那兩個宮人只感覺到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灼熱瞬間竄上他們的心頭，當即被燙得一個驚叫，霎時松開了手。解庭南趁機逃脫，小孩兒個子矮，左躲右閃、跌跌撞撞地避開了其他宮人的包圍，一下撲進了自己母妃的懷裏。

林答應用力地抱緊他，泣不成聲，勒得人差點喘不上氣來。

“臨兒，我的臨兒啊……”

小孩兒的聲音細弱蚊吶，卻很清明。

“母妃。”

嬤嬤惱怒地叫出聲，啪地一巴掌打歪了方才松手的宮人的臉，嚇得他們連忙跪下求饒，身子抖如篩糠。

“沒用的狗東西！連個人都抓不住，平日是怎麽教你的！”

“還不快去，把三皇子給娘娘抓回來！”

方才抓他的那兩位宮人從地上爬起來，面面相覷了幾秒，卻一時間遲疑地不敢再上前。

雖然那陣滾燙轉瞬即逝，很快便沒了感覺，就連他們的衣袍也都是完好無損的，沒有半點灼燒的痕跡。

可那感覺太真實了！宮人們又驚又怕，最後還是在不敢違抗嬤嬤的命令，只得硬著頭皮上前，重新鉗住了小孩兒的雙臂，生生把人從女人面前拉走了。

萬幸的是，後面的路上，他們再也沒有感覺到那難捱的炙熱。

林答應站在原地，原本阻攔她的宮人們已經散去了不少，只留她一人呆呆地看著小孩兒被帶遠的背影，耳邊仿佛還回蕩著臨兒方才的聲音。

“不用擔心，臨兒會保護母妃的。”

“母妃不怕。”

她的臨兒啊……林答應泣不成聲。

都怪她自己太沒用了。

她千防萬防，甚至用盡手段讓皇帝對自己棄之如敝履，以為如此便可以護她的孩兒安心長大，不招那些人的惦記。

到頭來……

她還是護不住。

什麽都護不住。

·

到達襄陽宮時，解庭南身側就只剩下了方才那位嬤嬤和兩個抓著他的宮人。

“三皇子，”老嬤嬤面色沈沈，嗓音嘶啞難聽，一張皺巴巴的臉突然勾起陰森森的笑意，看得人不寒而栗。

——據說不少皇子公主被她這幅模樣嚇哭過。

可眼前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停止了哭聲的傻子，卻只是眨巴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沒有一點畏懼之色，滿目的好奇。

“醜嬤嬤。”他突然咧嘴一笑，目光直直越過對方看向她的身後，突然拍起手來，十分高興的樣子。

“嬤嬤，你的身後好多人呀！”

兩位宮人一聽，登時滿身冷汗。

哪有人？嬤嬤身後分明一個人都沒有！

嬤嬤表情瞬間冷下來了，還沒對這個稱呼發作，就被人的下一句話給堵了嘴。

小孩依舊是樂呵呵的，臉上滿是天真無邪的笑意。

嬤嬤是宮中的老人，伺候這些娘娘已經很久了，手上沾的人命多得她自己都數不清。

二公主突然撞邪病倒在床已經讓她惴惴不安很久，如今這傻子卻在這裏突然和她說，她身後跟著好多“人”？

是人是鬼還真說不清了。

她強壓下心中的恐懼，陰惻惻地看了眼前的小孩兒一眼，冷笑一聲。

“你最好能一直笑得下去。”

解庭南臉上寫滿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無辜地歪了歪頭，心中冷笑。

他當然可以一直笑下去。

“還不快走！磨蹭什麽！”她色厲內荏，卻見小孩依舊眨也不眨地盯著她身後的一個地方，心底有些發怵。

這傻子……

怎麽這麽邪門兒？！

嬤嬤進殿通報後，解庭南才被人帶了進去。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他方才一直低著頭，如今擡頭才發現殿裏除了一個看似湘貴妃的華服女人、顧安紹和一群來往的宮人外，居然還站著一個手持拂塵的白色身影。

身姿挺拔，白發勝雪。

解庭南眨了眨眼。

好生奇怪，這人看著像個道士，可哪個道士可以三更半夜和宮裏的貴妃面對面的交談，一點都不避嫌？

皇帝不怕被戴綠帽嗎？

想是一回事，規矩還是要有的。他收回放在白衣道士身上的目光，規規矩矩地給坐在主位上滿臉寒霜的湘貴妃行禮。

“臨兒見過貴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湘貴妃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還是擡手免了他的禮。她還沒說話，就瞧見眼前的傻子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轉，然後直直地往四皇子的位置看過去。

女人條件反射地也看了過去。

方才她就聽梁嬤嬤說了，這傻子邪門得很，好像能看見一些不幹凈的東西。

難道……！

湘貴妃心中一緊。

“呀，妹妹！”萬分緊張之際，那個小傻子竟然彎眸笑了起來，高高興興地往那個方向揮手打招呼，下一秒掙開了宮人的桎梏，噠噠噠地跑了過去。

妹妹？！

湘貴妃表情更恐怖了。

這兒哪來的“妹妹”？！

難道這傻子真的看到了什麽……！

下一秒，她卻瞧見那傻子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寶貝孩兒，笑容更燦爛了，甚至帶上了幾分難掩的依賴，又脆生生地道：

“妹妹，我好想你呀。”

顧安紹抽抽嘴角，頂著殿內不知道多少人的死亡凝視，安撫性地拍了拍對方的後背，眉眼不可抑制地溫柔了幾分。

“三皇兄。”

差點被嚇瘋的湘貴妃：？？

三臉懵逼的宮人：？？

這，這又是哪一出呀？

沒想到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

淩亂紛雜的腳步聲，還有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陛下……！”是太監的聲音，苦口婆心地勸著。

“陛下，您貴為真龍天子，萬萬不能去啊……陛下、陛下……！”

“都給朕讓開。”隨即響起的是一個略帶戾氣的男音，相當低沈，微怒。

“朕的二公主出了事兒，朕還不能去瞧上一眼了？！”

解庭南的表情一僵：？？

等等？！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宮殿的大門便被人一把推開，一個明黃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大踏步往內走去。殿內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他也被身邊的四皇子壓著身子跪了下來。

“拜見陛下/父皇。”

解庭南垂著頭，只看得見那明黃的衣角，離自己的位置越來越近，心底難免有些驚訝。

他是沒想到，這半大不小的事兒竟然連皇帝都驚動了，三更半夜地也來了這襄陽宮。

奇怪。他滿心疑惑，面上卻不能顯露分毫。

先不提其他，就算這二公主真撞上了不幹凈的東西，皇帝身為真龍天子，此刻也不應該到這兒來吧。

更何況，這所謂的妖邪還是他編造出來的。

他悄悄地擡眼，有些擔憂地往被巨大屏風遮擋的床榻方向看去。

——雖然但是，他好像只是稍微嚇唬了人一下，怎麽就把人嚇成這個樣子……？

看著好像確實被嚇病了？

他良心有點過意不去了。

皇帝來了，自然暫時就沒他什麽事。

“都平身。”皇帝隨手一揮，大步走到湘貴妃和那白衣道士跟前，面上顯現出幾分不悅。

“雅兒到底發生了何事？怎鬧出如此大的動靜？”

他今夜本在承乾宮批奏折，批著批著突然聽見外邊兒傳來一陣喧囂。他問了身邊的大太監，才知道是二公主撞了邪，半夢半醒間說了三皇子的名諱，驚得湘貴妃馬不停蹄把三皇子從清漣宮給帶了過來。

“微臣拜見陛下。”只聽那白衣道士沈聲道，聽著有些為難，“二公主尚未清醒，微臣難以下定論。只是……”

皇帝皺起眉：“國師不妨直說。”

白衣道士欲言又止。

“國師大人，您要救救雅兒。”湘貴妃卻驟然開了口，眼淚簌簌落下，哽咽道，“雅兒已經昏迷六個時辰了，太醫都束手無策……本宮、本宮真的，不能沒了雅兒……”

——原來這人是國師。

已經站起來的解庭南縮在顧安紹身後，偷偷地看了對方一眼。

他的角度看不清國師的真正長相，只瞧見了那模糊的輪廓，依稀覺得應該是個很年輕的人。

但這滿頭白發……

這算什麽，鶴發童顏？

——不過他的皇帝爹也很年輕就對了。

身邊突然響起小孩熟悉的聲音。

那邊的三人齊齊看來。

“妹妹前段時間不慎推了三皇兄落水，今兒我與妹妹在禦花園玩耍的時候，妹妹說瞧見了些……不幹凈的東西，便被嚇暈過去了。”

竟然是顧安紹。

解庭南不知為何突然有些感動。

他居然到現在都沒有把自己供出去。

顧安紹說完，擔憂地往屏風處又看了一眼，眉頭輕蹙。

“白大人，我認為妹妹如今的情況有些蹊蹺。”他一板一眼地說。

“妹妹昏倒時，並未像如今這般……反覆，還希望……”

顧安紹還在說些什麽，解庭南此刻卻無心再聽下去了。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顧安紹對那國師的稱呼。

……白大人？

突然捕捉到華點的解庭南瞳孔地震：……

這國師……

怎麽他媽的又姓白？！

小孩兒楞楞地擡眼，恰巧對上了不遠處比自己要高出許多的國師的眸。不知為何，明明正在和他們對話的人是顧安紹，可那國師偏偏正看著自己，似曾相識的澄藍眸中幾分探究意味。

解庭南也因此看清楚了他的面容。這位滿頭銀絲的國師看上去不過二三十歲，還長了一張極具風骨的臉。他未像尋常及冠男子般束發，及腰的白發落雪般懶散地披在身後，還真有那麽幾分仙風道骨的味道了。

不會吧……

難不成在第二個世界遇到了自己的“後輩”，如今他又遇到了自己的“祖宗”嗎？

作者有話說：

南崽：喝喝，大型白氏PTSD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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