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這可真是……相當微妙的一件事。

他眨眨眼，有些慌亂地移開眼神，往顧安紹身後縮了縮。

國師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若有所思地甩了甩手上的拂塵。

“四皇子殿下既然這麽說，那此事當從三皇子被二公主推落水那事算起。”

皇帝這還是頭一回聽說這事，面色不虞，看湘貴妃的眼神也有些變了。

老四作為湘貴妃的孩子，又是二公主的兄長，所言之事定不可能作假。

若真要這麽說來，那二公主被邪祟糾纏倒是自作孽了。

“貴妃，真有此事？”

“陛下……”女人的表情也有些難看，低聲回答，“雅兒只是還小，將這……三皇子認作了沖撞她的下人，一時不慎……”

皇帝和太後都信佛，向來不喜這麽鬧騰愛惹事的——從林答應那會兒老愛蹦跶便被一貶再貶的事兒就可以看得出來了，皇帝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皺眉。

——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虧得這次落水的是三皇子那個傻子，還沒出事，要是哪天推下去的是其他公主皇子出了事兒呢？！

小小年紀就這般刁蠻任性，這可不行。

“但…但雅兒方才醒來了一陣，喊的便是三皇子，還說什麽‘不要過來’……！國師大人方才也在這兒聽見了！陛下，您平日甚是疼愛雅兒，您難道忍心雅兒這麽不明不白地就……！”

皇帝卻像是有些煩了，但還是耐著性子沒有走，只是淡淡打斷她：“行了，朕知道。國師，這事兒你怎麽看？”

話題又被輕巧地丟到了國師身上。

解庭南暗自思忖。

這國師，在這大燕國好像非常有話語權，地位高得很吶。

那可太草了。

沒想到那國師沈吟半晌，竟然丟出了這麽一句話。

“四殿下，敢問您是何時與三殿下相識的？”

顧安紹：？

解庭南：？

糟了。

這個國師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要是真有那麽些本事，不就很容易將顧安紹的謊言戳穿嗎？

若顧安紹還說謊的話……就不太明智了。

解庭南眉頭微蹙，總覺得這事兒不會那麽簡單。

顧安紹全然不慌的樣子，聞言只是動作微頓，縮在背後的手安撫地拍了拍他，不卑不亢回道，“只是今日在禦花園見了三皇兄一面。”

皇帝有些意外，又聯想到方才他說的二公主也是在那會兒瞧見了不幹凈的東西，登時皺起眉。

“雅兒的昏迷和他有關系？”

“回父皇，兒臣覺得並無幹系。”他瞧上去倒是穩重，只有解庭南知道他藏在背後的手，手心早已經被冷汗濡濕了。

小孩兒猶豫了一下，輕輕握住了對方的手。

顧安紹感受到掌心溫暖的觸感，有些楞神。他心中一暖，定了定心神繼續道，“畢竟兒臣和三皇兄先相處了一段時間，並無怪事發生，三皇兄伶俐乖巧得很，和兒臣相談甚歡。”

解庭南：？

怎麽還誇起他來了，怪不好意思的。

這話一出，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就轉移到了他的身上。

“你，”皇帝驟然開了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顧安紹身後縮著的人，聲音不怒自威。

“擡起頭來。”

解庭南還在思考要不要裝傻，就被顧安紹拍了一下，這才不甘不願地探出個腦袋來。

小孩兒瞪著雙漂亮的眸子怯生生地瞧著他，要哭不哭的，看著居然還有點委屈，被他盯久了才磕磕絆絆地給他問好。

“拜、拜見父皇。”

皇帝瞇起眼，居高臨下地審視不遠處眼巴巴看著自己的小孩。

又瘦，又小，穿著打扮也不像個皇子該有的樣。可別的不說，光說這樣貌長得倒確實和他自己挺像，這樣瞅著人看的時候，還有幾分他極少見到的天真無邪的意味。

確實如老四所言，乖巧得很。

他幾歲了？

叫……什麽來找？

還會行禮，有模有樣的，好像也沒有他所以為的那麽傻吧？

皇帝的心情突然有些覆雜。

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見過自己這個兒子了。

好像當真和過去他所了解的不大一樣。

前些日子他翻了蘭嬪的牌子，溫存後蘭嬪和他說起話，女人眼角眉梢皆是萬般柔情。

正好聊到他們的小公主顧宜星，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突然問道：

“陛下可還記得那林答應所生的三皇子？”

三皇子？他略一思索。

平日裏根本沒有人敢在他耳邊提起這個稱謂，他也因此遺忘了這人很久。

如今被蘭嬪這麽一提，他倒是想起來了。

不就是那個傻子嘛。

皇帝有些不太高興地掀眼，難掩嫌棄之色，也只是為了不掃愛妃的性子才隨口反問，“那傻子還沒死？”

蘭嬪捂嘴輕笑，嗔怪道：“陛下怎麽這般說話，當然沒有。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和星兒玩起來了，這幾日星兒總在嬪妾耳邊叨念她三哥哥呢。”

“哦？竟有此事。”他有些意外，不一會兒皺起了眉。

“應該少讓星兒和那個傻子來往才是。星兒還小，你這做母妃的，怎的也不管管，別讓星兒被那個傻子給帶偏了路子。”

“但依嬪妾來看，那三皇子著實精進了不少。哦，這麽說起來，雖然比不得陛下，但那三皇子的容貌看著和陛下竟有幾分神似呢。”蘭嬪溫聲細語，眉眼彎彎，“瞧見他，倒讓嬪妾忍不住遐想陛下幼時的樣子。”

“陛下倒不妨去瞧瞧，萬一真有那麽幾分過人之處呢。”

這宮中恐怕只有幾個寵妃才敢這麽和皇帝說話，蘭嬪就是其中一個。可即便蘭嬪這麽說了，當時的自己也不太提得起興趣，只是草草翻了篇。

蘭嬪也知他不喜這些，後面便不再多言。

思此，皇帝又看了他一眼，心中難免有些異樣的感覺。

就在此刻，耳邊響起了國師冷淡的聲音：“陛下。”

皇帝回過神來：“嗯。”

國師道：“陛下，依微臣所見，導致二公主受驚昏迷的應當是那禦花園湖中的冤魂。二公主前些日子又不慎推了三皇子落水，心中尚有愧意，郁結成疾，才會被這邪祟輕易近了身，好好調養身子應無大礙，邪祟自然會遠離。”

“那二公主如今的癥狀……”

“這便是臣要說的另一件事了。”那國師輕一頷首，一雙藍眸微瞇，似笑非笑，那神情裏竟然透著幾分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二公主如今的狀況，更像是被人下了咒。”

“下了咒？”湘貴妃一怔，小聲重覆念叨了幾遍，面上有些難以置信。

“國師大人的意思是那……巫蠱之術？”

國師意味深長地點頭：“正是。”

湘貴妃當即崩潰了，“是誰這麽狠心？雅兒才七歲呀，是誰……”她倏然擡頭，眼中迸發出森然兇意，猛地撞開身邊人的扶持，三兩步沖到小孩兒身邊，在小孩驚恐的註視下一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猛然收緊！

“是你，是你對不對！”女人咬牙切齒，嗓音尖銳。

“雅兒不慎推你落水，你便要報覆雅兒，她可是你的妹妹，你怎的如此狠心，連親妹妹都能下得了手！！”

小孩兒不能反抗，湘貴妃又佩戴了尖細的護甲套，尖端深深陷入皮膚。他直被掐得喘不上氣來，面頰都憋得通紅，卻還是用一種茫然無辜的眼神看著她，難掩驚懼。

解庭南：？

這個和他有什麽關系。

顧安紹顯然比他更急，連忙沖上前和幾個宮人一起把兩人分開，面色也不太好看。

“母妃，您冷靜一些，您看三皇兄這個模樣，他怎麽可能……”

況且父皇還在這兒看著，就算三皇兄是個傻子，母妃也不能當他的面這樣對三皇兄下手呀！

謀害皇嗣可是大罪！

女人撕心裂肺，竟然連平日裏端著的面子都不要了：“就是他！不是他還有誰？！這深宮裏除了他，還有誰會害雅兒？！”

“哦，還有他的母妃，林答應那個賤人，定是她心懷鬼胎，要謀害本宮的雅兒！”湘貴妃說著，還不忘冷笑一聲，呼吸急促。

小孩咳得猛，被顧安紹不停地順背安撫。一口氣還沒倒上來，就聽了這話，立刻氣得跳了起來，直嚷嚷：“不準你罵母妃！”

“壞人！壞人罵母妃！嗚嗚……”

一陣雞飛狗跳。

皇帝震怒：“都給朕安靜些！吵吵鬧鬧像什麽話？！”

殿內瞬間噤聲，沒一個人敢說話，還在嗚嗚哭的小孩兒被顧安紹捂住了嘴，輕聲勸了又勸，這才讓滿臉淚痕的人兒停止了哭泣，時不時抽噎一下，看著好不可憐。

皇帝被這一出又一出地整得心煩，一個頭兩個大，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疼起來。

“國師，可否算到那巫蠱之物在何處？”

國師緩緩道：“臣算了一卦，如今那陰邪之物正在二公主位置的東南方向，竹園後，屬水……或許可以以這為線索去尋。”

東南。

解庭南假意擦著眼淚，大腦飛速運轉起來，在袍子的遮掩下面色微微變了。

草，他這話的意思不就是那玩意就在清漣宮嗎！

去他媽的算了一卦。

這話裏話外的，不就是在懷疑林答應紮二公主小人嗎？！

不一會兒，又聽見國師幽幽地補充。

“不過卦象不穩，難免有所變故，陛下若有心要尋，還是當下即刻出發較好。”

皇帝面上難掩的怒意。他向來厭惡這些，可如今竟然真有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這些小動作了！

現在是紮一個公主，萬一哪天就紮到自己頭上來呢！

豈有此理！

怒火中燒的皇帝大手一揮，立刻下了吩咐。

去搜，西苑近水或與水字沾邊兒的都搜，他就不信搜不出來！

宮裏霎時燈火通明，熱鬧起來了。

解庭南依舊坐在那兒，深深垂下眸，心底難免有些顧慮。

就他這段時間所了解到的，林答應當然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他們就算是把清漣宮翻上了天，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相關的線索。

只是……

怎麽可能這麽簡單？

不好！

解庭南瞳孔驟然縮緊！

林答應那邊恐怕要有危險！

有人……有人想要借這個害他們！

作者有話說：

皇帝：這傻子還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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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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