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那年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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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不答,繞過她,埋頭把東西重新收拾進去。

她一惱,氣勢洶洶地就摁住他收拾的手,一副他不回答就誓不罷休的表情直呼其名,“顧述墨,你這是幹嘛!”

他平靜地撥開她的手,繼續把書籍疊齊放箱子裏,上鎖,冷漠道,“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什麽叫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你不是喜歡中醫嗎,我爺爺剛走了你就不喜歡了?

還是說你其實壓根就沒有喜歡過!”

她拽住他,突然就很生氣。

闕老爺子感慨過,他是棵好苗子,假以時日,他會是個好大夫。

那這算什麽??

他側頭俯視她,反問,“喜歡就能繼續嗎?”

這可問倒她了。

她喜歡跳舞,所以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她能繼續,其他人也一樣。

“夏覲一已經替你問好了關系,開學你就能到城南附中,繼續做你喜歡的事情。”

她剛滿十二歲,還穿著童真的白花邊襪,踩著稚氣的小花鞋,就該是天真無邪的年紀。

她有繼續的資本,可他不同。

他是顧家的長孫,無憂無慮的生活是十八歲以前的事情,現在的顧家,需要他。

顧家世代行商,近年由於接連的對手惡意攻擊和持續的資金虧損,股票一路下滑,那巨大的窟窿,讓早是年邁的顧衡和不善商道的顧衍筋疲力盡。

瞞了兩年的大慌,終是因為即將崩盤的股市再也圓不下去。

“抱歉,我……那師弟兒你早點休息,我去洗澡了。”

她給他一個擁抱,她不善安慰別人,再問下去,他也未必願意講,遂只能在僵局到來之前,順著他的臺階下了。

那晚,闕歌睡得不好。

就算顧述墨已經放輕了聲音,但她還是迷迷糊糊聽到外面的聲音一直響到半夜。

第二天,兩個多月沒下過雨的淮城從淩晨五點就洋洋灑灑地飄起細雨。

闕歌簡單地喝了杯牛奶,就同顧述墨回闕家老宅子。

下車的時候,雨停了。

“我要去趟田裏把老師種的草藥弄上來,這天一會估計還有雨,你到宅子裏等我。”

顧述墨先下車,看她拎著裙角,墊起腳尖去避開地面的積水,他直接交代了她一會的去處。

華姨沒有給她收拾替換的鞋子,昨晚洗澡她都是光著腳的,所以這會穿的,還是昨天那雙白皮鞋。

“哎……等……”

身高腿長的男人不等她反應,就走了。

闕歌瞅著前面接連的水窪,徹底斷了想要追上去的念頭,只能暫時折返回老宅子。

老宅子外面的水泥路是這一兩年才修的,大約容許兩輛小轎車同時通過。

兩邊凹下去的,就還是各家各戶的田地,這填高的灰白水泥路彎彎延延地穿過田地,就像一塊巨大的切糕。

闕老爺子種草藥的地方,離水泥路不遠。

但田地面和水泥路面的高度相差,幾乎有她一個人高,所以這附近的人家想要下到田裏,都是情願走到遠一點的臺階下去,而很少是直接跳下去的。

她順著水泥路一直走,就能到老宅子的大門。

可她前腳剛邁進老宅子,後腳這天就又劈裏啪啦地下起漂泊大雨。

顧述墨還在田裏!

一想到他好像並沒有帶傘,闕歌也管不上換鞋,隨手拎了兩把門口的傘,撐開一把,拔腿就往田地方向去。

等跑回到顧述墨停車的地方,她本來小心翼翼就怕弄臟的白皮鞋這會表面,已經掛滿了水窪裏渾濁的汙水。

她皺起眉頭抖抖,就四處找顧述墨的身影。

“師弟兒,你快過來這裏!”

她來來回回看著這嚇人的高度,到底不敢貿然跳下去,只好蹲在水泥路邊緣,吆喝著沖還抱著一盤東西淋雨的顧述墨招手。

沒想到她會突然跑回來,聽到聲音的顧述墨有一瞬以為自己幻聽,他錯愕地擡頭,一眼就見到闕歌站在路面,使勁朝他招手。

他心頭一顫,微微有些異樣地、一步一步提起被泥土黏吸的鞋子,向她靠近。

“來,師弟兒,這裏!快點!傘!”

她夠著身就把傘遞給他。

顧述墨一手接過,沒有撐開,只把手裏那盤東西擡起來放到她腳邊的水泥路,攀著不悅地斥她,“不是讓你回宅子嗎?”

闕歌無視他的臭臉,把傘往他的方向挪挪,蹲下來,心疼地擦擦他臉上的雨水,帶著小脾氣控訴,“還不是因為你嗎!”

他臉一偏,躲開她在自己臉上拭擦的手,沈沈地吸了口氣,擡頭看她皺巴起來的五官,終是把接下來教訓的話憋了回去。

“你的鞋子臟了。”

他用手給她抹抹鞋面的汙水。

“哎,那很臟的師弟兒,別摸!”

她措手不及地躲開。

雖然嘴上叫他師弟兒,但實際,他在她心裏,更像是飄然的謫仙,他就該高高在上面,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叫他折了矜貴。

要是老爺子還在,她指定是得挨罵的。

遂她空著的手想也不想就用自己的裙子去擦他手上的汙水。

他的手生得漂亮,不能這麽用的。

就像她最心愛的娃娃被人糟蹋一樣,她難過地端著他的手,一邊裙子擦臟了,就又換另一邊繼續擦。

看她馬上就快哭出來似的,好久未曾笑過的顧述墨竟然心頭一豁,自己也沒察覺自己嘴角往上提了提。

他抽出手,難得領情,向她近了一步,躲進她的傘下,撚了撚她細白腳踝處的小花邊襪,帶著輕柔的笑意仰頭鬼使神差道。

“謝謝小闕兒。”

這一聲小闕兒,遠比叫她師姐還要讓她心頭一撼,也更加的好聽。

他以前從來沒有主動叫過她,第一次是闕老爺子走的時候。

這是第二次,不是小歌,也不是闕歌,而是專屬於他一個人的稱呼:小闕兒。

像在叫貓仔一樣,沒有寵溺,但那上翹的兒化音,讓闕歌初次感覺到,原來這個男人,真的可以很溫柔、很溫柔……

那啪啪啪砸在頂上雨傘的聲音,突然就無限削弱,周遭除了他和她,所有的東西都在極速地後退。

那一瞬,美好的不真實,以至於闕歌很久很久以後,都拼命努力地想要回到這一刻。

而同樣,顧述墨很久以後再回想起來,要真讓他說一個對闕歌感情有所改變的時刻,那大概應該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吧。

顧述墨把幾盤重要的草藥帶進了車子的後備箱,剩下的等雨停後,就專門讓人都運到沈媛家裏去。

雖然闕歌不喜歡她,但是,眼下他們要走了,這些草藥總歸是要有人照顧的,而且沈媛家裏是世代行醫,照料草藥自然也是在行的。

闕老爺子生前是用心栽培顧述墨的,就連行醫心得都給了他,可見老爺子對他不一般。

況且這些草藥如何處置,哪是她一個外行的黃毛丫頭可以說了算的。

所以就算闕老爺子還在,這些事,也是不會讓她胡鬧的。

她也聽話地沒有耍脾氣。

只是刻意地,在見到沈媛的時候,光明正大地拉住顧述墨的手——宣誓主權。

她能看出來沈媛喜歡顧述墨,但師弟兒只能是她一個人的。

想是這麽想的,可她也是很怕顧述墨會當著沈媛的面掙開她的手,所以,她抓著顧述墨的手,用力得手筋都是崩得緊緊的。

可惜,沈媛當年純粹的,只是把這當作是小女孩對大人的一種依賴。

闕歌寸步不離地跟著顧述墨和沈媛交代完事情,等走出沈家的時候,顧述墨的手已經被她捏得發紅了。

“手痛了。”

他用一種類似我渴了的語氣,老無所謂地道。

闕歌立即松手,咋一看,還真的都紅了。

她心虛地給他搓搓,“抱歉,師弟兒,沒註意力氣,哈哈……”

“你做什麽!”

顧述墨臉一紅,嫌棄地就把被她捧到嘴邊的手收回來。

完全在狀況外的闕歌保持著抓持姿勢,眨眨大眼睛,無辜臉,“我……我給你呼呼啊,呼呼就不痛了。”

這會換顧述墨在狀況外了。

他望著她澄澈的雙眼,悄悄紅了臉,一時之間失語,他還以為放到嘴邊是要……

“是……是哪裏不對勁嗎,師弟兒。”

他突然不說話,闕歌整個人嚇得憋著氣環顧了一周。

他瞟開眼,躲過一絲難為情,恢覆平常淡淡的語氣,邊走邊說,“沒事了,不是要去見慎叔嗎?跟上。”

“好咧!”

慎叔是闕老爺子的老朋友,聽說年輕的時候是當兵的,後來因為一些事情,變得瘋瘋癲癲的。

慎叔無兒無女,全靠保姆照料著生活,也不怎麽認得人,但奇怪的,卻能很清楚地認得闕歌,每次闕歌去見他,他笑嘻嘻地都會給闕歌好些零食。

“小歌,小歌,你來哇,好呀好呀!”

遠遠見到闕歌,慎叔就興奮得手舞足蹈。

“叔,你是不是又背著我偷吃好東西呢!”

闕歌揩揩他嘴角的碎屑,佯兇道。

慎叔笨拙地擦擦嘴,憨憨地咧嘴一笑,低頭比了跟手指,“吃、吃了一塊餅幹。”

說完,像是想到什麽,他眼睛一亮,就從角落的抽屜最裏面掏出來一個蘋果,神秘兮兮地塞到她手裏,害羞道,“給、給你的,好吃的,小歌多吃!”

闕歌低頭看看,手裏的蘋果半邊都已經壞掉了,也不知道這是藏了多久。

邊上看護的保姆見狀,馬上上前拿過那蘋果,“哎,原來沒吃呢,我當時就說怎麽連果核也吃呢!這都壞了,得吃壞肚子的,小歌別吃了!”

見給闕歌的蘋果被拿走,慎叔忽然就亢奮起來,從保姆手裏奪過爛蘋果,一把就把人推到地上,騎著就打,“你個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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