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男朋友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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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房間,剛好照到少年的臉上。

好像感覺到了光線,他伸出手臂蓋在眼睛上,打了個哈欠,下一秒突然坐起來睜大眼睛將房間環視了一周。

房間不大,有個衣櫃,門關著,衣櫃旁邊擺著一張書桌,桌上的書擺的整整齊齊,看上去像比了一把尺子那樣直,桌面上攤開著一張卷子,一只熟悉的鋼筆放在卷子的中縫,靠著門的位置掛著書包,那個書包他幾乎周周都看得見,書包帶子快要被他拉壞了,除了書包墻上幹幹凈凈沒有貼任何東西,靠窗的位置有一張窄窄的長條桌,上面還是書和少了植物的陶瓷小盆,桌子下面是白色的暖氣片。

他又低頭看身上蓋的被子,灰白的格子,很薄,很輕。他薅了一把自己的頭發將頭埋進被子裏,被子大概是被曬過,陽光是沒有味道的,但是總覺得經過了陽光的被子聞起來是不一樣的,讓人覺得溫暖,清新,一頭埋進去就如同被溫暖的陽光包圍著。

“我是誰,我在那裏!我做了什麽?”他的腦袋有個聲音在問,問完又開始自顧自的發笑。

悶了自己一會兒,他擡頭側身看見床頭櫃子上放著的手機上貼了一張便簽紙,扯下便簽,上面寫著:我下樓買吃的,往左邊看,有一杯水,喝了。

鋼筆寫的硬筆行書,橫撇豎勾半連在一起,有力好看,也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字體。

他按手機看時間。

等等,手機是開機的?

所以,他看到了我的手機桌面?

這是一款連上充電器就會自動開機的手機……開機就會看到桌面……

他又重新躺下,將自己卷在被子裏,滾到了旁邊的枕頭上……

他像一只嗅覺過於靈敏的動物,熟悉的味道讓他心裏開了花一樣的樂。

“嘶”,牙齒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嘴唇,好痛,好像破了……笑這件事只能交給眼睛來完成了。

他下床拉開窗簾,房間不臨街也不臨院子,背後就是圍墻,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發黃的草地還有枯枝,隱隱約約還有未化幹凈的雪。

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嘴唇實在痛,他轉身出了房間去衛生間。站在鏡子前,照了一下自己的臉,發現臉上的笑好像怎麽都收不住,只有忍痛癟一下嘴收一收。

誰家的二傻子……長的還挺帥,但是好像還是男朋友更帥一些!

男朋友……男朋友。

後勁好大。

好像一直到這一刻他才完全確信半夜發生的一切是真的。他一直默默的小心的表達自己的喜歡,也期望有一天這份心思不必再藏匿起來,可是想歸想,他從未真正的覺得他會被喜歡,他以為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嘴唇果然破了啊,好多口子。

可是昨晚明明什麽都沒有做。

大門響了,又被輕輕的關上。

他輕手輕腳的出了衛生間繞到乜遲身後伸出手蓋上乜遲的眼睛,“猜猜我是誰。”

“……猜不到,”乜遲身體沒動,放下手裏的東西,“但聞到味了。”

“什麽味兒?”宋祁放下手繞到前面,擡起手臂聞了一下,“我昨晚洗了澡的。”

“男朋友的味!”

“……”這竅開的有點突飛猛進啊……不過,這位小朋友好像一直就是這樣吧,所有的話他都能說的直白坦蕩,喜歡和不喜歡他也從不加掩飾。

“我嘴唇破了……是不是……”

“不是,”乜遲打斷他,不是我咬的,我不咬人,“北方氣候幹燥,你剛來不習慣,我給桌子上放了水,你沒喝嗎?”

“原來不是啊~”宋祁好像有點失望,“喝了。”

“……吃點東西,不然一會兒胃不舒服。”乜遲拉他坐到餐桌前,又從廚房拿了糖放到桌子上,“三種,隨便選。”

宋祁盯著他看了老半天,突然開口問,“你是不是看到我手機桌面了!”

乜遲正在給紅豆小米粥裏加糖,聽到這句話擡頭,“看到了!”

“……你,沒有什麽要說的嗎?”

“有,我昨晚上已經說了,”糖放好了,乜遲用勺子攪了兩下,將碗推到他面前,勺子遞到他手裏,“你還想聽嗎?想聽……我再說給你聽。”

“……你不是今天才看到?”宋祁疑惑。

“不是。”

“……”

“看電影那天,”乜遲坐在他旁邊,“你上廁所……”

“……”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說……”乜遲見他發楞,“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麽。”

少年人其實是在想六月的那天,陽光熱烈,空氣裏有梔子花的香味,那天一定是個黃道吉日,所以,他才在半路上撿到了一個寶貝,“我知道。”

“快吃,加了糖。”

“嗯,吃完飯幹嘛?”宋祁問。

“你想去昨天看到雪和可以滑冰的地方嗎,或者我帶你去隨便逛逛?不想去我們就在家,外面很冷。”

“去,我從來沒有在冬天來過北方,幹嘛不去啊,”宋祁說著,拿起勺子往他嘴邊遞了一勺粥。

乜遲張嘴吞了,“我們商量個事兒,你從現在開始,少吃糖……”說的很認真,“每次都少放點,不強行斷……”

“好啊~那你天天跟我一起吃東西,”宋祁打斷了他,挑起眼角,慢悠悠的說,“那你說什麽都行……”

“或者,你從現在就想管著我了,”他又將臉湊到乜遲面前,看著他,放低聲音,“是不是!”

“……”乜遲看著他伸手從兜裏摸出一顆糖,白蘭紅三色糖紙包著的糖躺在他掌心,“不犯規的話,每天一顆。”

“什麽叫不犯規……”少年伸長了脖子,將下巴放在已經躺了一顆糖的掌心,擡眼笑,“規則是什麽?”

乜遲手裏托著一顆糖果和一只下巴,“就是少吃點糖……可以得到一顆糖。”

少年眉眼變彎,笑得一臉不懷好意,伸手撿起手心的那顆糖,然後傾身向前,將他的男朋友攔腰抱住,頭埋在男朋友的身前,認真的說,“你每天都在的話,我大概就不需要糖了。”

天空碧藍如洗,看起來就很暖和,房間也很暖和,這樣的天氣容易讓人產生錯覺,臨出門時宋祁十分抗拒乜遲要他再加一件衣服的提議——衣服穿太厚,行動困難。

打開門,還沒有沖到樓下他就知道了什麽叫打臉,而這打臉的速度快到令人發指。北風一卷,寒氣從腳底直往上沖,身上的衣服好像成了擺設,鼻子也被灌了一口風,沖的他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他轉身又往樓上跑,迎面就撞到了拿著外套下來的乜遲懷裏。

他往前蹭了一下,順勢將手塞進了乜遲的兜裏。

“不是不冷嗎?”乜遲低頭看他,將手上的衣服披在他身上,“你再跑快點,臉都給你凍沒了。”

少年像個少爺似的,十分自覺的伸手等人給他穿衣服。所有的事情都因為從朋友變成男朋友而發生了變化。他伸手伸的理所當然,帶著小小的竊喜和得意。

乜遲拉起他的手臂將外套給他穿上,又拿出雙手套給他戴上去,他才心滿意足的從他懷裏離開。

“我昨晚上怎麽沒覺得有這麽冷?”宋祁問。

“昨晚上風沒這麽大,”乜遲看著他,“你忘了你昨晚怎麽走的?”

“怎麽走的?”他自問自答似的馬上又接著說,“那為什麽今天不那樣走?”

“那你把外套脫了鉆進來!”乜遲伸手拉他。

“……”大白天的,好像有點不成體統。

冬季,萬物雕零,兩邊的樹上光禿禿的,連枯枝敗葉都沒有,只剩綠化帶的法冬青(註)是綠色。

街上的東西並沒有什麽新鮮的,可少年坐在公交車上像個頭一回進城的小學生,一路問東問西,看什麽都稀奇。

路過一條已經快要枯的河,河面結著冰,他指著問,“這條河流到哪裏去了?”

“黃河。”

“那個學校是你上學的學校嗎?”

“不是。”

“那個圓形的像龜殼一樣建築是什麽?”

“體育館。”

“那邊,叉特別多的又矮的樹是什麽樹?”

“蘋果樹。”

“那家人的房檐下掛的是什麽,紅色一串串的。”

“柿餅,想吃嗎?”

“想。”

“一會兒回去的時候買。”

大概,因為這個如此不起眼的小城是喜歡的人長大的地方,所以他的眼裏這裏的一切都是特別的。他想,他正和他喜歡的人坐在一輛開的晃晃悠悠的公交車上,走他無數次走過的路,去他常去的地方,看他看得一切。

想著想著,他就不自覺得笑起來。

公交車走的很慢,小小的城市從市內走到市郊走了半個多小時。

昨天曬了一整天,向陽面雪已經化的幾乎沒有,樹枝上的雪也化的幹幹凈凈。

少年們踩著腳下的枯黃的草,穿過樹林,上了小山丘,要下到背陰面去。

背陰面雪還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幹凈純徹,一眼望不到頭。

宋祁張開手沖下山丘,到底的時候沒剎住車,摔了個狗吃屎,也許是故意的。

乜遲一路跑下去,發現他正趴在地上笑,“起來了。”

他分開兩腳在宋祁身體兩側,俯身伸手要從背後抱起趴在地上的人。手剛挨著人就被抓著往下拽了一把,整個人被拽趴在了地上。緊接著又被抱住往旁邊滾了幾圈。

“宋糖精……”乜遲掙紮著要起來,“我跟你沒完。”

“地上都是雪,又不臟。”宋祁邊笑邊抱著他不撒手,“連個腳印都沒有。”

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一巴掌摔在了背後。

“來,繼續,抽。”想必拍那一下並沒有多用力,他還是不撒手,身體往前拱了一下,擡頭看著被自己緊緊勒在懷裏的人笑,等了半天,沒動靜,他又開口問,“不打了啊唔……”

不打了。

北風一直在不停的吹,背陰面,太陽再怎麽努力也只能照到一部分。

雪地上抱在一起的少年們勒緊對方,好像在使盡全力要把對方勒到自己的身體裏。

用盡全力的喜歡一個人。

少年人經驗欠缺,貼在一起的唇依然顯得有些青澀無章,不知道如何深入,也不知道如何探索挑逗,回應,但彼此的身體還是覺得滾燙,呼吸急促灼熱,像要燒起來,隔著厚厚的衣服還是能感受到年輕而熾熱的心跳。

身下的雪好像要被燙化了。

乜遲起身將人拉起來低頭拍他身上的草屑,拍完又把手拉著揣進自己的衣兜,帶著人往小山丘上走。

太陽快要落山了,遠遠的掛在林稍後面,變得橘紅橘紅的,雪也被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顏色。

湖面上溜冰的人越來越少。

沒有溜冰車也沒有帶鞋,宋祁半蹲著被拉著往前走,冰渣子蹭的到處都是,還飛到了他臉上。

換了個方向,冰面反光,有點刺眼,他一屁股坐在了冰上。

“……”

“真的沒有潔癖嗎?”他看著乜遲一言難盡的臉笑瞇瞇的問,剛問完就被雙手卡著腋下強行抱了起來。

“我沒有,”乜遲拉著他往外走,“你再動不動坐地上……”

“那你要怎麽樣?”

“我……也沒辦法……”乜遲抓緊他的手。

唉,好兇!

又好可愛!

湖面上最後幾個人離開了。

少年們身後的影子漸漸沒入黃昏裏消失不見。

點點的星星忽閃忽閃的從深藍的夜空裏冒了出來。

“星星好亮。”宋祁仰起頭——星星好亮,好像你的眼睛,好像你在對我眨眼睛。

他的耳朵裏被塞進一只耳機。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手牽手……

“再晚一點,獵戶星會出來。”歌聲和說話的聲音同時在他耳邊響起,“我們現在再往東邊走,就看得到。”

“什麽時候出來,這段路要走完了。”宋祁說完又想起什麽似的,“你不是分不清方向嗎?”

“……太陽從那個方向升起來。”乜遲回他。

“怎麽這麽聰明。”

“冷嗎?不冷就等等。”乜遲將手裏牽著的那只手連同自己的手一起揣到衣兜裏。

“不冷。”宋祁說著跳了兩下腳。

“……”乜遲伸手拉他,“過來。”

“哦!”哦完就麻利的轉身撲到了乜遲懷裏,把人推的往後移了兩步,“可是我給你帶了生日禮物還沒有給你,要早點回去。”

“我已經收到了,我16歲的生日禮物,是一個特別好的男朋友。”

“……所以,你是挑的日子嗎?”宋祁將下巴墊在他肩膀上問。

“不是,”乜遲回,“因為看到了你,就想告訴你。”

告訴你我也喜歡你。

“跺兩下腳,等會要僵。”乜遲又說。

咚咚咚的,感覺踩的大地都動了。

“那麽用力幹嘛,腳不痛?”乜遲又拉住他。

“想要告訴大地,我喜歡你,”宋祁又跳了兩腳,“還要告訴大地,我要祝你生日快樂。”

“大地說他收到了,別跳了,快看,出來了。”

天空是深邃的藍。

獵戶星越來越亮。

“那三顆特別亮。”宋祁伸出手指,“你經常來這兒嗎?”

“也不經常,偶爾會來。”

“一個人嗎?”宋祁又問。

“嗯!”

“那以後就是兩個人了。”

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回到只有你一個人的地方,我想你在的地方都有我。

漫天的繁星,成片成片的都在對地上的人眨眼睛,少年們像來時一樣,並肩往回走。

“我好餓,”宋祁勾著他,“走不動了。”

“那我背你,”乜遲說完就蹲了下來。

宋祁毫不客氣就爬到了他背上,將雙手搭在他脖子上,臉埋進他冰涼的頭發裏,他使勁兒吸了兩口,開口,“乜遲,男朋友!”

“嗯!”

“白癡,男朋友!”

“嗯!”

“男朋友!”

“嗯!”

野外很靜,冬天沒有蟲鳴也沒有鳥叫,腳踩在枯草上發出嚓嚓的響,寒風吹過樹林發出嘩嘩的聲音。

背上的那個小孩兒一樣的變著花樣的喊他男朋友的名字,和著腳下枯草發出的聲音,就這樣一步一步往回走。

16歲的第一天,你踩長夜而來,我載星月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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