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你特別好

關燈
宋祁擡頭看著坐著旁邊的少年,看著那雙清澈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眼睛,突然覺得想哭,他將頭埋進手臂裏。

人的情緒很奇怪,總是說來就來,也許因為突然看到的一句話,一個眼神,這些都不會提前打招呼,說你可能想哭,你可能想笑。

乜遲看著少年抖動的肩膀,和並不明顯的哭聲,覺得旁邊的人心裏似乎有天一般大的委屈無處可去,於是就被盡數化在了手臂裏壓抑的哭聲中,要這樣慢慢的等,等委屈隨著眼淚一點點的流走。

他什麽也沒做,伸手輕輕在他背上捋著,小時候他哭奶奶也是這樣捋這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奶奶說有些坎一定要自己邁過去這道坎兒才算過了。少年的坎是什麽他並不能完全猜透,只是想這樣陪著他一起等或者邁過去。

他也有過很高的坎兒,那些跟著他的嘲諷,欺辱……不過他都邁過去了。

就連天生不合群,話少他也覺得沒關系了。

最終沙發上蜷縮起的少年什麽都沒有說,哭夠了,他默默的將頭和半邊身體從那個讓他貪戀的懷抱裏掙脫,緩緩的站起來,走進房間,說了一句,“走,上課去吧!”

少年從書包裏摸出了一副窄銀絲邊的圓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遮擋了有些紅腫的眼睛,“帥不帥!”

銀絲眼睛泛著冷光的鏡片遮住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像個走在冬日大街上被凍住了表情的英俊少年,靜默而冰冷。

“嗯,”乜遲點頭,“沒見過比我同桌帥的。”

出門早,宋祁帶著乜遲到了公交站,上公交,坐到那個習慣了位置上,乜遲將一只耳機塞進他的耳朵裏,仰頭靠在椅子上。

寒冬臘月,耳機正在放,

乘著風

游蕩在藍天邊

一片雲掉落在我面前

捏成你的形狀

隨風跟著我

一口一口吃掉憂愁

……

他聽的歌旋律好像總是輕飄飄的,有些明快,跟他冰霜一樣的臉並不一樣。所以才會被叫“小暖爐”吧。

他坐在公交車的塑料椅子上往下縮了好幾次,試圖把脖子靠到公交車的椅背上,繞是這樣,整個頭也還是懸空的。

個子高,有時候難免會遇到這樣的煩惱。

宋祁伸手扳了一下他的頭,“靠過來吧!”

動作蠻橫霸道,不講理。

乜遲只好靠過去,靠過去後又覺得感覺還挺好的,就不想挪開。

同桌倆大概跟數學課犯沖。

陳征站在講臺上,拿著教具敲了黑板,“到現在作業還沒交的,自覺點。”

昨天晚上那種情況,誰還有心情寫作業啊,乜遲和宋祁從座位上站起來。

“我看你們是覺得外面的冷風吹起安逸(舒適),那就去站門口聽,清醒清醒。”

乜遲默默的從桌兜裏拿出放在裏邊的備用外套和書本向門口走。

自從上次宋祁發過一次燒,他會習慣性的放一件備用外套,原因也簡單,同桌不能感冒,看起來實在是太可憐。

閔庚言斜斜的靠在墻上拿著手機打蜘蛛紙牌。

他這個學渣,除了學習不行,打球,長跑,游戲,打架……樣樣精通,這款單機游戲,會一連兩三個小時之內處於不敗之地。

看到同桌倆出來,他將手機鎖屏,貓下腰從站的地方踩著小碎步一直走到他們旁邊,“唉,你們可有一段時間沒出來了,昨天為啥沒寫作業,幹嘛去了。”

宋祁瞪了他一眼,“幹屁,你昨晚發消息幹嘛?”

“你還知道我跟你發了消息呢!”閔庚言說,“記得晚上的火鍋~~”

“我讓你們出來是方便你們在這裏開茶話會呢?”陳征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要不要我再給你們準備點瓜子花生?”

“老師,花生就不用了,茶水和瓜子就行!”閔庚言說完就小跑回到了自己班門口。

因為擅自拿了化學實驗室的材料在教室做實驗,搞了一場小小的爆炸,掛了個留校察看的處分,在校門口旁邊的處分欄裏掛了快一整個學期了也沒有撤掉。梧桐中學高二年級的老師,幾乎沒有不認識他,提起他只是搖頭嘆氣。

陳老師此刻就很想過去敲開他的腦袋,看看這孩子的腦袋裏到底裝的是什麽。

宋祁攏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脖子縮進領子裏盯著卷子發呆,卷面幹幹凈凈,等著同桌整理好筆記拿給他看。

下課鈴響,陳征收起教具教案拍了一把他們身邊的墻,“你們班主任天天為你們兩個小崽子費心,期末了,爭點氣!”說完,怒其不爭的走了。

下課鈴響,陳征收起教具教案拍了一把他們身邊的墻,“你們班主任天天為你們操碎心,期末了,爭點氣!”說完,怒其不爭的走了。

這一下原本大概是要往他們身上拍的。陳征和孟知秋的父親老孟在同一所學校教了十年幾年的書,兩個人走的近,連帶著也總把孟知秋當小輩關心。

孟知秋的脾氣和老孟很像,只不過他並不像老孟那樣永遠帶著和煦的笑,還總喜歡滔滔不絕。陳征不想他走老孟那條費力不討好的路,可是無論他說什麽孟知秋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架勢。

老師這個職業看起來好像只要上好課就行了,實際上每個老師頭頂都懸著一把利劍——成績,分數。

作為班主任,班上的總成績,平均成績,總分排名,甚至學習風氣都和他的獎金、職稱、年終評優等等一系列的東西掛鉤,還要承受來自於家長的壓力,孩子進步了家長歡喜,退步了,可能就是他這個班主任當的不合格。

半學期臨近尾聲,他總共也沒找幾個人談過話,更沒有因為成績差批評過誰,其他班的體育課都被占去上了自習,補課,他們班是為數不多的還可以正常上體育課班級。

同學們給他們不茍言笑被全校師生戲稱為“高嶺之花”的班主任取了個非常粉紅的外號——萌萌。

“我是不是挺讓人失望的?”宋祁坐在操場角落的冷風中問。

讓大人失望,讓老師失望,最後也會讓你失望。

“你很好,你特別好,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乜遲回他。

“我……不好!”

乜遲總覺得眼前的少年好像給自己建了一座孤島,島的周圍全是一望無際的幽藍海水,他制造了一副風平浪靜的假象給別人看,將洶湧的暗潮埋在海平面之下,自己一個人消化平覆。

除了偶爾的失控,他一直是平靜的,他用一條看不見的墻將自己身體裏的兩部分涇渭分明的隔了開來,一面是熱情好動的同桌,一面是誰也不近,冷靜克制的冰塊兒。

“你好不好我說了才算。”乜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不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麽事兒,但是那些事情的發生一定不是你一個人的原因。”

“你什麽都不知道……我……”

“是不是傻,你不會讓誰失望,你又不是為別人活著,”乜遲伸手揉了一把宋祁的頭發,“你也沒有義務讓所有人都滿意。”這是他在短短的十幾年裏體會最深的一件事兒。

“有時候,我已經很努力了,可是他們還是不喜歡我。”宋祁將頭埋進膝頭,一只手搭在脖子上。

少年冰涼的指腹按在他的後頸上,一下一下的按,“我喜歡你,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喜歡你,但是我喜歡你啊~不管是什麽樣的你。”說話的聲音很輕,說出來的話平緩而柔軟。

“我喜歡你”這幾個字有很多種理解和釋義,漢語就是如此奇妙,環境,語境不同,他的意義即刻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宋祁擡起頭,露出額頭,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盡管他知道這個“喜歡”跟他的“喜歡”不一樣,聽見這幾個字他還是很開心,就像一個小孩,突然得到了一塊意外的糖果,於是這一整天都沈浸在那塊糖果帶來的歡喜中。

“我也喜歡你~”他的喜歡小心翼翼,不能以另一層意思訴諸於口。

乜遲伸出手指從眼鏡下抹掉了他眼角的淚花,“孟老師也不會對你失望,如果他對你失望了就不會管你了,是不是?

“他說,學習的目的從來都不是要考上什麽大學,但是一個好的學校能一定程度上賦予我們探索未知和解答內心疑惑的能力,給予我們更多選擇的機會。所以,我們都不要隨意放棄自己。

“生活有那麽多的可能,我們要努力才能走的更遠,看的更遠。

“我知道你懶,沒關系。你懶得做題我可以給你劃重點難點,你懶得聽課我可以寫好筆記講給你聽,你不想寫作業我會天天催你,直到你煩不勝煩寫完作業……你如果再懶點,我可以抽時間給你做個各科知識點之間層層遞進的邏輯關系,讓你再輕松一點,不過這個短時間內出不來,需要花很多時間,得委屈你先學著,等等我。”

乜遲說完這一長串,呼出了一口氣,看著少年被揉亂的頭發,有些不好意思的揉亂一下鼻尖,他從來沒有一次性說過這麽多話。他想伸手去給他順頭發,伸了一半又縮回來,覺得這個動作有點尷尬。

宋祁用藏在鏡片背後的目光呆楞楞的看著眼前的人,仿佛面前坐著的不是一個比他還小近兩歲的少年,而是一團火,一道光。

看了一會兒,他收回目光將頭往邊上湊了一些,“順,給我揉成這樣,想耍賴呢?”

乜遲伸手過去一下一下將他的頭發順好。

“走吧,上課去。”宋祁站起來。

少年們並肩穿過操場,穿過風,向前走。

走到教學樓的拐角被前面站著的級花攔了下來,“你用得著請假躲著我嗎?我是貞子啊?”

乜遲拉著宋祁想從邊上繞過去,沒成功。

“給個機會啊~”級花看著他,“我也沒辦法,誰叫我喜歡你這一掛呢?”

乜遲下意識的將宋祁的手腕抓緊了一些,心想我好不容易才把人哄好了,姑奶奶能別添亂了嗎?

“謝謝,”乜遲說,“同學,我不喜歡你。”

“……”級花大概沒有經歷過這種脆冰冰一樣的拒絕,瞪著眼睛,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幾秒鐘才不可置信似的開口,“因為他?”說完看著一言不發被他抓著的宋祁,“你們……”

“謝謝。”乜遲沒有回答級花的疑問,拉著人走了。

因為他?

他本想回一句,不是,可好像又不完全不是,他雖然不喜歡這個女生,可更不願意讓身邊這個人生氣,他怕他一聲不吭的又不見了,然後跑到一個無人看到的地方自己跟自己鬧別扭。

那就是嗎?

他的心突然毫無征兆的有點亂,到教室門口又手忙腳亂的放開了被他一直抓在手裏的手腕。

難得的在沒有同桌撩騷的情況下,他上課走神了。

腦子裏亂七八糟,想不明白什麽叫因為他,想不明白剛才為什麽突然覺得抓在手裏的手腕有點燙。

他將窗戶開了一條口子,冷風嗖的一下吹了進來,吹得旁邊的宋祁抖了一下。他手腳麻利的將窗戶關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