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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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考生考試作弊,考出成績考出校風,梧桐中學按成績安排考場的辦法已經實施了很多年。

那些常年會被分配到一個考場的同學進了考場就像回家一樣自在,三三兩兩打過招呼,再使個眼色各自入座,就像互相能抄出個第一名似的。

乜遲頭一天晚上在宿舍看書一直到過了12點才睡。手裏拿著一杯豆漿進考場的時候,喻娟站在講臺上斜了他一眼,對著講臺下面正在交頭接耳的學生說,“同學們首先要端正學習態度,有個學生的樣子。”

乜遲找到座位坐了下去,嘬著豆漿杯子裏的吸管嘬出了“吱”的一聲。

鬧哄哄的教室裏,幾十雙眼睛一瞬間就找了發音的源頭。

坐在乜遲旁邊的一個男生笑嘻嘻的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同學,牛逼。”

“吃東西的出去吃,不要擾亂考場紀律。”喻娟敲了一下桌子。

“咚”,最後一排靠門邊坐著的乜遲轉過身,單手將豆漿杯子甩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準確無誤的落進了另外一個角落的垃圾桶。

豎大拇指的男生又一次豎起了大拇指。

考試鈴聲響起,考場上安靜下來,只剩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和監考老師踩著高跟鞋發出的“噔噔”聲,一下一下的。

語文考試一結束,張揚就扒著宋祁的肩膀出現在最後一個考場的門口。

剛剛給乜遲豎大拇指的男生趴在他的桌子前,“這位同學,我看你卷子寫的挺滿的,下一場能給抄一下不?”

作弊對象的挑選標準竟然是看卷子寫的滿不滿……

新奇。

宋祁站在後門口敲了一下墻,“給抄一下唄,互幫互助,助人為樂,下一次考試搞不好就沒這個緣分在一個考場見面了。”

“……”乜遲不知道這個同桌那裏來的迷之自信。

“對對對,這位同學說的有道理。”趴在桌子上的男生終於直起了看似無骨的腰。

乜遲擡頭看了一眼宋祁,沒做聲。

“答應你了,別擋路了。”宋祁越過還要開口的男生拉了一把乜遲的袖子,“快快,跟我去小超市,餓死了。”

“祁哥,你早上不是買了早飯?餵狗了?”張揚不可置信的說了一句。

“嗯……餵狗了,狗就在旁邊。”宋祁說著看了一眼乜遲,飛快的拉開了一點距離。

乜遲反應過來,一腳踹過去,結果踹在了張揚的屁股上,踹的張揚嗷的一聲,扯著嗓子吼,“你們是故意的吧!……你都給你同桌買了,難到自己會沒吃……”張揚寧死不屈的問。

迎接他的是宋祁一個巴掌拍到了他的後腦勺,“我長身體,熱量需求高,行不行。”

乜遲一到教室,剛剛那男生就湊了過來,“寫完放桌子角就行。”說完嘿嘿嘿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學校明顯不想讓他們安心的過個假期,閱卷速度出奇的快,國慶假期的前兩天,月考的成績就貼在了高二的教學樓前。

學委趙夏河看到成績時以為自己花了眼,拉著班長確認了好幾遍才一路小跑回了教室。

“宋祁,你同桌呢?”趙夏河站在宋祁問。

趙夏河的名字和她的人看起來一點也不般配,剪著一頭男孩子似的短發,說起話來嗓門也不小,而且絕對不看眼色說話,只看成績。

“廁所吧,幹嘛?”宋祁頭也不擡的盯著手機上的游戲,一行紅色的字出現在屏幕上“一大波僵屍即將來襲”。

“他這次月考往前跳了100個名次,你知道嗎?”趙夏河看起來可能比進步100名的本人還高興。

“哦,是嗎,不然怎麽當我同桌......”宋祁漫不經心的說著,就好像這是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又種了一個西瓜投手。

張揚從教室門口沖了進來,差點撞在趙夏河身上,“祁哥,你這次竟然沒有過山車,還穩中有進。”

更震驚的消息在於乜遲的語文成績,單科成績直接排到了年級第三,作文的格子裏寫的滿滿當當,連外邊的空白處都用上了。乜遲的字雖然有很多連筆,但是並不影響整張卷子看起來工整有序,橫撇豎勾寫的淩厲有力,符合一張接近滿分試卷的標準。

張揚攤著自己的語文試卷發呆,他想不通為什麽有人能跟開了掛似的一個月往前躥了100名,更想不通語文這玩意怎麽能考出這麽高的分數,作文竟然能寫出那麽字,他每次要湊夠800字都跟擠空管的牙膏似的。

但語文拖分數的郁悶心情就在放假的一刻被徹底沖散了。

下課鈴一響,他就拉著宋祁說要一起去慶祝放假,而且義正言辭的說即將有七天不能見面。

宋祁拉著乜遲剛出教學樓羅竹的電話就來了,說要來接他放學。

“我今天要晚點回去,你不用來接我。”宋祁拿著電話,沒什麽表情。

“知道你今天放假,我特意趕回來接你,你有什麽事?”羅竹在電話裏問。

“是想問我考了多少名吧?跟上次一樣,沒變,……媽,我掛了,跟同學打球。”宋祁說完掛了電話。

學校後面有條老街,房子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街上大大小小的小吃店,面館,火鍋店連成片。放學時間,街上很熱鬧,梧桐中學紅白相間的校服在這條街上格外的多。

張揚走進一家叫“狀元火鍋”的店裏選了個四人座坐定,“老板兒~我們要個紅……”

“要鴛鴦鍋,老板。”宋祁打斷了張揚。

張揚看了一眼宋祁,“啊~你吃辣的嘛……”

“我今天想換個口味。”宋祁將菜單遞給乜遲。

點完菜,乜遲出去上衛生間,一直到菜都上齊了也沒有回來。

“別掉坑裏了吧。”張揚念叨了一句。

宋祁突然想起這人是個路癡,說了句“我去看一眼”起身出了門。

衛生間在老街中間右拐的一條小巷子裏,一直往前走,直路一條,並不容易迷路。

宋祁往裏走了一段遠遠的聽到叫罵聲,他快步經過衛生間往裏走就看到乜遲背對著他站著,白色的校服領子染了殷紅的血,在黃昏昏暗不明的路燈下,看在他的眼裏異常刺目。

宋祁的腦袋嗡的一聲,眼裏只有乜遲衣領上的血和他的背影,一瞬間他有些眩暈,紅色的血跡在一片黑暗裏幻化成一個點然後在他眼前噴薄,蔓延,形成一張不規則的流動綿延的殷紅色的網,放大收縮,最後重新落在眼裏成一個點那是乜遲的後腦勺。

他彎腰撿起地上近一米來長釘子沒有拆盡的斷木板子踉踉蹌蹌的往前走,經過乜遲停了一瞬,然後掄開了手臂,朝著前面的黃毛砸去,他甚至沒有看到黃毛身邊還站了三四個人,他們穿著和他一樣的校服。

他也沒看到乜遲身邊還站了一個身高剛到乜遲手肘位置的“女生”。

他的眼裏只有那個他即將也一定要擊中的目標。

在斷木板要掄到黃毛頭上時,乜遲攔腰抱住了他,將他往後拖了幾步,木板向前的一端砸到了地上,尾端別到了乜遲的手臂。

他清晰的感覺到宋祁藏在寬松校服下的身體在發抖,眼睛通紅,眼神冰冷而狠戾,眼皮也因為情緒不穩定而染上了濃重的紅色,額頭滲出了濃密的汗珠,嘴唇白的像染了一層霜。

“宋祁,你怎麽了?”乜遲試圖取下他手裏的斷木板,那塊木板被死死地攥在青筋蹦起的手裏,紋絲不動。

“宋祁,宋祁。”乜遲將宋祁半拉半扶挪到旁邊,拍了一把宋祁的肩,“你到底怎麽了?”

宋祁的眼神跟著乜遲拍肩的動作動了兩下,眼睛裏的戾色緩緩褪去,深琥珀色的眼睛裏變成了茫然空洞。就好像周圍一切都不存在了,他什麽也看不見一樣。

看到宋祁空空洞洞的眼神,他突然很怕,那眼神好像在告訴他,這副身體的主人快要消失了。

他有些慌亂,伸手去擦宋祁額頭上的汗。宋祁的額頭太冷,像冰凍室裏剛拿出來還冒著冷氣的冰水。

他轉身背起宋祁往巷子外邊跑,“去醫院。”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宋祁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夾雜著淡淡的洗發水或者是沐浴露的香味兒,是他有些熟悉的味道,因為脫力他的臉埋在了乜遲的頭發裏。

洗發水的味道很好聞。

快到出口的時候,他說了話,“我不去醫院,你也找不到路,你是路癡啊。”

宋祁在他背上有氣無力的笑出了聲,大概是清醒了,“我沒事,只是有點暈血。”

乜遲沒說話,背著人繼續往外跑,他神經太過緊張,並沒有聽清楚背上的人在說什麽。

“看不到你後腦勺的血就沒事,你別讓我再看到血,放我下來,我聽到警報了,你是不是報了警?”宋祁在他頭頂有氣無力的說。

“嗯?”乜遲短暫的停頓了一下,“我沒報警。”

“放我下來,路人報的警吧,你的腦袋大概需要包一下。”宋祁說。

“真的沒事了嗎?”乜遲放慢了腳步,有警察從巷子前面進來了。

黃毛聽到警報聲就跑了,沒跑遠,被抓了回來,穿著校服的學生早不見了蹤影,只有那個剛才站在乜遲旁邊的“女生”還蹲在地上,一言不發,整理撒了一地的東西,也不太看得清楚臉。

乜遲穿了宋祁丟過來的校服,又將沾了血的領子折了一下壓進校服外套裏,壓的時候轉頭看了好幾次,怕沒藏好,讓宋祁看見了又暈。

三個學生,一個黃毛,中年警察吼了一嗓子黃毛,讓黃毛蹲在地上,指了一個女警員讓她帶著“女生”去收拾一下。

“女生”的頭發不長,劉海齊整而厚重,感覺就是這劉海壓的她擡不起頭,淩亂的頭發胡亂粘在臉上,遮住了大部分臉頰,另一側臉頰上有紅色的印子,可能是包裏的彩筆畫上去的。

“他……他是男生……”乜遲說了一句。

在場的警察和宋祁齊齊看向他,眼神是,你開什麽玩笑。

站在旁邊的“女生”伸手取了頭上的頭發拿在手裏,露出了本來的面目。

這是個面目有些清秀的男生,頭發有些長了,蓋住了整個額頭,顯得他整張臉有些小,個頭不高,低著頭,看人的時候眼神躲躲閃閃。

在場的眾人傻了眼,黃毛蹲在墻角也並不老實,罵了一句,“死變態。”

“你閉嘴,你的問題老實交代。”中年警察吼了一嗓子,黃毛頓時又低下了頭。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戴假發的男生因為喜歡一些女孩子的東西,長的單薄消瘦,膽子又小就成了被欺負的對象。欺負他的人不願意自己動手,就找了在學校附近溜達的黃毛,黃毛覺得順道還可以要點錢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乜遲去上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聽到巷子後邊有打罵聲就走過去看,剛好看到黃毛將帶著假發的男生推到在地上,然後幾個學生就圍著倒在地上人的罵“死變態”。

乜遲進去將地上的人扶起來,黃毛對他這種多管閑事的行為很不爽,就動了手。

黃毛挨了踢,撿了地上的石塊站起來就朝乜遲撲過去,一下子砸到了後腦勺上。見了血,幾個學生有點害怕,看見宋祁拿著板子過來就跑了。

“寫檢查,不少於800字。”中年警察對著站在墻角的乜遲和蹲在地上的黃毛說。

“警察叔叔,我連字怎麽寫都快要忘了。”黃毛手搭在頭上半擡起頭說道。

“少廢話,惡意傷人,不寫就在裏邊多蹲兩天。”中年警察叔叔看了黃毛一眼,很是不悅。

黃毛年紀比幾個學生大不了多少,他也不是什麽正經混混,見了血之後就楞住了,心裏有點怕。雖然平時走路都恨不得橫著走,但還真沒有傷過人,聽警察這麽一說,心裏有點哆嗦,“警察叔叔,有紙筆嗎?”

中年警察叔叔見多了這種腦子一熱就揮拳頭的青少年,要關的話是真關不過來,所以根據情況采取措施,以口頭教育為主。警察叔叔喝了一口保溫杯裏的茶,準備展開苦口婆心的一番長篇大論。

乜遲從書包裏掏出紙和筆,彎下腰墊著膝蓋,行雲流水的寫完了800字的檢討。警察叔叔世界和平的篇幅還沒有講完,乜遲就將一份800字的檢查放到了他面前。

“喲,業務挺熟練啊!看來平時沒少寫!字寫的不錯。”警察叔叔很滿意。

被欺負的男生說了黃毛打了人後就沒有再說話,一直到孟知秋來領走他的學生才又張口說了句謝謝。

孟知秋帶著乜遲去附近的醫院重新進行了包紮,傷口不深,但是還是剃了一小塊頭發,包了紗布上去。

纏紗布的時候,宋祁進來站在邊上看,看著那塊紗布,心裏有塊地方倏得痛了一下,就像那條口子開在了他心上。

醫生叮囑不能見水的時候,乜遲皺了一下眉,明顯的有些煩躁。

孟知秋站在旁邊不發一言,乜遲有些惴惴不安,他不想找老師,可是更不想找李雲白,“孟老師,給您添麻煩了。”

“嗯?……你不是麻煩,幫助別人之前先想如何保護好自己,如果連你也受了傷,那麽你做的這件事情將失去你當時做它的初衷……想保護別人,最起碼先確保自己的安全。”孟知秋說完看著乜遲笑。

孟知秋並不喜歡說教,他覺得這個年紀該懂得大道理都懂,這些學生也並不喜歡有人以過來人的身份對他們滔滔不絕的說教。他只想用盡量平等的方式去對待這些懂得道理卻未必找到方法的少年,給予正確的引導和必要的幫助。至於其他的,都需要他們去經歷去體會,所謂的“過來人”未必就什麽都懂,什麽都對。

大概從小到大還沒有人用這樣的方式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乜遲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滋味。

他從一出生,重要的人就統統缺席,奶奶老了,從他懂得默默處理好自己的傷口不被奶奶發現的那一天開始,就再也沒有機會聽到有人對他說,你不是麻煩,你沒錯不用道歉。

他覺得鼻子有點酸。

張揚不知道為什麽乜遲去上了個廁所,腦袋就差點被人開了瓢,但是看到老師在又不好一直追問,一直憋到孟知秋走才終於有了喘氣的機會。

張揚聽完忘了心疼自己的火鍋,開始在旁邊憤憤不平,還請兩人吃了一碗面,才想起再不回家估計他媽就得讓他屁股開花,隨即放棄了一起送乜遲回家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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