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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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新年的這段時間,真如竇杳所預料的,他滯留在了國外的公寓。除夕這一天沒有通告安排,竇杳去公寓樓下的超市買了面粉和豬肉。在想要轉型回國演戲前,他一直住著這邊的房子,裏面廚具一應俱全。

豬肉都裝在塑料保鮮盒裏,覆著薄膜,擺放得還挺精致。竇杳隨意地拿了幾盒,付錢提回屋後,還耐著性子一份一份地揭開又碼在案板上。剁陷的時候竇杳就知道買多了,可他就算在這住過很長一段時間,也是來去匆匆,不認識什麽鄰居。

倒黴催的切到了手,口子滲出鮮紅的血珠。竇杳將手放在冷水下沖了沖,發現不管用。去客廳找醫藥箱擦碘酒貼創口貼,順便看了一眼鐘,已經錯過午飯的時間了。

可他一點也不覺得餓,繼續悠哉悠哉地準備餡料,和面搟皮。這間公寓的采光本就一般,裝修時又選了很厚的深色窗簾,等餃子包完進蒸鍋時,竇杳走到客廳將簾子拉到半開,見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然一片灰蒙蒙的天色。

手機不知道什麽時候沒電到自動關機,竇杳插上充電器,叮叮當當跳出一片祝福短信,他都一個個點開看了,多是簡單一兩句,包括姜雨梨,於是他也客氣地打字回過去。

說得稍微多些的是趙煊和竇策,不約而同地問他晚上吃的什麽,竇杳隨手拍了廚房沒收拾的臺子發過去,想了想又將這張照片發了朋友圈。

他將手機連上投影,點開一個視頻網站開始放聯歡晚會當背景音,在白天看春晚的直播,感覺還挺奇妙的。聊天頁面滑下來都是已讀,竇杳百無聊賴地往下數,滑到最低都沒見與穆致知的消息框。

這很奇怪,因為他知道刪掉聊天框也會抹去聊天記錄,所以哪怕長久長久地不說話,竇杳也……沒舍得刪除過。

竇杳又點到了微信通訊錄的界面,卻不再有動作。

要找到穆致知很簡單,可是和他說些什麽好呢?

或許給他一晚上的時間,他也沒法想好。怎麽會就連一句尋常的祝福,都那麽難說出口啊。

廚房傳來餃子蒸好的提示氣音。竇杳將手機扔在沙發上,走去廚房拿著濕抹布揭開蒸鍋,用筷子一個一個地把餃子夾在盤子裏。白乎乎圓滾滾地挨在一塊兒,冒著氤氳熱氣。

他將盤子端到客廳來,擱在矮茶幾上。微微俯身間,竇杳見靜音的手機亮起屏幕,微信電話閃動著。

陽臺門被穆致知拉上,隔斷了林吟吵嚷一句“這鬼天氣你還出去打電話真是把家人們當外人”。流金名苑的陽臺皆是半露天的設計,穆致知披著一件羽絨服,呼吸的白霧消散在夜裏。

這一年申滬的冬天的確下起了雪,輕於柳絮重於霜,星星點點雪花在夜幕中飛舞,不待看清便無聲消散了。聽筒那邊的長音沒讓他等多久,幾聲後被接起,穆致知聽見了千裏之外的呼吸聲,像雪一樣輕盈而懵懂。

也是在一個過去的新年,穆致知站在安靜的風雪中,聽呼吸微微發顫的竇杳小聲和自己說話,只是那時竇杳不遠千裏,也要來到自己的身邊,不像此時的他隔著近七個小時的時差,遠在天邊。

點到語言通話時,穆致知覺得自己還是很鎮定的,這份鎮定又很快隨著電話被接通,悄然流逝。他聽到竇杳的嗓子有點低,問他有什麽事嗎?

沒事不可以找你嗎?

這句話倏忽從穆致知記憶中閃出,不過他已經不記得是從誰那你說出的了,他們也不再是從前的關系。那這麽一想,自己確實挺突兀的。

穆致知心中百味雜陳,只好說:“新年快樂,小杳。”

“你也是。”竇杳似乎猶豫了一下,或許不知道如何稱呼。

其實這也很好理解。穆致知的印象中,竇杳似乎從沒有對他直呼其名過,公共場合都叫得很客套,但私下獨處,好像都是代稱。他曾得到過竇杳全部的愛,但憑竇杳的性格,那種黏糊糊的愛稱,是怎麽也說不出來的。

也不知是不解風情,還是太純情。

兩人不尷不尬地推拉了幾句,通話便掛斷了。穆致知在夾著雪花的寒風中微微低頭,半個下巴都埋在厚厚的衣領裏。他垂眼看著手機的聊天頁面,甚至還無聊地算了個數。

隔著一百八十三天的空白,他再次給竇杳發了一條微信,是一段視頻。

停滯的聊天記錄看得穆致知莫名有些心虛心慌,他下意識去摸衣兜裏的打火機與煙盒,但今天待在陽臺的一段時間中,他已經抽了兩支了。穆致知想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有一點煙癮的,只是他可以克制住自己。

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處處維持著理智的生活,並不算一件好事。有時自以為的克制,不過是一場一葉障目的自作聰明。

飛雪落在手機屏幕上,很快化作一點瑩亮的水痕。穆致知用指間輕輕一掃,順帶扯得對話框彈了一彈。

竇杳的回覆就像是被他刷新出的一樣,在這時跳了出來:是仙女棒嗎?

認識這種煙花,還是在穆致知早期在一部偶像劇中飾演男三時,和同他搭戲副cp的女演員一起點過。但這部劇很快泯滅在了當年一眾大制作中,那時一起演戲的同行,現在的聯系也很少了。

雖然是劇本,但當時營造的浪漫情調,穆致知卻一直記得,連同這種小煙花的名字。

是啊。他回覆竇杳:你覺得好看嗎?

竇杳倒是沒有回答他,反問道:流金名苑那邊可以放煙花的嗎?

關註點還是這麽奇奇怪怪啊。穆致知揚了揚唇角,打字說:不可以,是偷偷在陽臺放的,幫我保密啊。

這會竇杳過了一會兒才回覆:這點罰款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麽吧。

看得出竇杳不太知道接什麽話好,穆致知也不欲讓他為難,佯作輕快:勤儉持家才是好事,除夕開心啊小杳。

那邊飛快回了一句新年快樂,話題就這樣終結。穆致知將兩人新的聊天記錄又草草劃了一遍,將屏幕熄滅。他不知道這樣聊到最後竇杳會是怎樣的心情,只希望不要是如釋重負,不然哪怕可以理解,他的心中還是會有些難過。

穆致知將陽臺門哢啦一聲拉開,冷熱交替,立刻讓手中的屏幕蒙了一層霧。桌子上煮著火鍋,林吟正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戳著碗裏的粉條,擡眼見穆致知進屋,碰了碰同桌懷袖的手肘,拿腔拿調:“喲,談完戀愛回來了啊?”

“別這麽亂扯,”穆致知淡淡掃了他一眼,在一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已經沒在一起了。”

林吟一邊撈粉條一邊含糊道:“我知道,就和你開個玩笑還這麽嚴肅的。”

“那你玩笑還挺多。”穆致知說著,想起有一天,他們看到工作室群裏有人分享八卦,發了一張ins上竇杳和一個女孩的合照。那天他與林吟正好坐在一塊兒聊天,林吟賊兮兮拿這張照片給他展示,八卦之情溢於言表。

那時穆致知也只是平靜一眼:“這有什麽,他又不會喜歡上這個小姑娘。”

“就不喜歡姑娘吧,”林吟隨口道,“可惜人家就算喜歡男的,現在也不喜歡你了。”

現下看著林吟沒心沒肺的樣子,穆致知也不好說些什麽,只得嘆口氣。反而是一旁看電視看到打哈欠的懷袖悠悠接話:“傻不傻,我哥是怕你鬼扯多了說順口,在另一位當事人面前也亂說。”

“怎麽可能,你倆當我傻子啊?”林吟反駁,“況且以後能不能見著人都是未知數吧,我記得竇杳他以前都不在國內活動的,就是不知道他是還想在這邊演戲,還是回去做老本行。”

說著說著又補充一句:“也不知道他這次出國,還會不會回來呢。”

晚會正播到一個小品,舞臺上演員說話腔調誇張,臺下觀眾窸窸窣窣的笑聲也收了音。穆致知將一個抱枕墊在身後,聽林吟和懷袖拌嘴,心下茫然一片。林吟想到的,他並非沒有想過,只是……他不願意去深思這樣的局面。

哪怕是關系穩定的情侶,也難熬長久異地的消磨,更何況是他們這樣的境地。越來越長的時間與空間,拉扯出是感情更加漫長的空白。穆致知有些悵然地覺得,他好像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可能發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竇杳還願不願意見自己,如果心傷讓他鐵了心不想回國,自己又該找怎樣的機會追出去呢?

畢竟這可要比打聽一次行程,再刻意去買同一趟機票要難太多太多了……

“少說幾句吧你,”沒留意身邊兩位又掰扯了些什麽,幾句懷袖已經被林吟杠得來火,抄起沙發上一個靠墊往林吟背上一拍,“啥也不知道的話才最多。”

林吟把筷子一擺,作勢要往穆致知這邊躲:“錯了錯了,別和我計較了啊。”邊躲還邊要禍水東引:“你看你哥才該挨揍吧,咱倆今年過年都特意來這邊陪他,他倒好不是一個人躲起來發呆,神神秘秘地折騰,要不就是打電話,理都不帶理咱的。”

懷袖不理會他的挑撥離間,將靠墊重新擺正,高傲地哼了一聲:“誰說竇杳不回國,我告訴你他年後就回來了,去試秦導的新戲。”

林吟一下坐直了:“怎麽我聽的小道消息是他那邊不太想接啊?”

懷袖自在地笑了笑,說:“所以你的是小道消息。”

“這資源也夠好了,值當他回來拍一趟。”穆致知聽林吟長籲短嘆地感慨一陣,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咱們當初找他好像也是這樣吧,就拍《三十難立》的時候,也是一開始不想來後來又來了,梅開二度啊。”

“我們那次還是後來哥哥找了他,他才最終決定要來的。”懷袖點了點頭。

不是因戲生情,而是……因情生戲。穆致知又想起了竇杳當初說這句話的神情,他很遲很遲地反應過來,或許這段感情的開端,比他想象的要早得多。林吟與他對視了一眼,神情也正經了不少,穆致知不知道自己發小是不是也想起了同一天的事。

“挺好的,”林吟說,“年後我也要進組了,生活不易啊。”

這回換懷袖好奇追問,林吟洋洋得意地說了一個名字,懷袖驚訝地哇哦一句:“你這奔著拿獎去的吧?以前我上學的時候,還在學校聽過這位的講座呢!”

林吟佯作不滿:“幹嘛這麽驚訝?明明和我的實力很匹配好吧?”

“不是驚訝他會請你,是驚訝你居然能忍住這麽久不和我們炫耀。”懷袖抿著嘴笑了笑,轉而又問起穆致知,“那我哥準備幹什麽,別真給你簽進來穿小鞋打壓雪藏啊?”

林吟沒好氣地冷笑一聲:“那你可得自己問他,給他存的本子都換了一批了,還說自己想放假,說給你放假還真以為放假啊一點都不帶客氣的……”

見話題又轉到自己身上來,穆致知無辜地眨了眨眼。“好了,過完年馬上找活幹給你打工。”他也是笑著對林吟說的這句話,從聽到某一個消息,穆致知沈了一晚的心情,總算變得有點好。

這一天竇杳還接到了第二份視頻,是寵物托管發來一段小狐貍吃罐頭的模樣,最後小白狗擡起頭,烏溜溜一雙眼看著鏡頭,挺期待的模樣。竇杳將這一幕截屏,換成了自己的朋友圈背景。

重新退到微信主界面,竇杳一眼便發現,穆致知的微信頭像換掉了。那個用了很久很久的棕編小鳥變成了一簇仙女棒盛放的光芒。

先前那通電話結束後,竇杳才發覺自己手心出了一層汗,將貼著創口貼的地方都浸得稍稍松動了。他起身揭掉,重新貼了一張,不經意間看了一眼窗外,天色逐漸暗沈,微紅的暮色一點一點渲開,即將布滿整個青空。

他想,那一邊估計臨近新年零點了,正好可以給趙煊打個電話,告訴他,最多兩天就回國。

如果趙煊非要問一句為什麽這麽趕,那就說是想小狐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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