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國是在年初三。竇杳牽著剛從寵物店接回來的小狐貍，站在公寓樓下等電梯。趙煊的電話就是在這時打了過來。

叮咚的提示音響起，小狐貍邁著四條小腿躍進電梯廂，竇杳跟在它身後走進去擡手摁了樓層。狹小空間中信號一般，趙煊的聲音透過聽筒，一句話卡了三次：“你這麽早回來也不和我說一聲的，整驚喜這一套？”

“想多了吧還驚喜？”電梯門打開，竇杳用指紋開鎖，蹲下身拆開小狐貍脖子上的牽繩，放它歡快地跑進屋中，“回來看狗，也早早看下劇本不更好？”

趙煊幹笑兩聲：“劇本你在哪不能看？而且大過年的，秦導試戲那邊誰還給你準備起來？”

門被竇杳輕輕帶上，他扯開窗簾，將幾扇大窗都打開通風，沖聽筒那邊敷衍道：“那就是我笨啊，我笨鳥先飛還不行？”

這一次試戲的劇本竇杳早先便匆匆看過，只不過那個時候還沒做決定，後來確認要參與試戲後，那邊又發來了更詳細的一版。

在回程的飛機上，竇杳細細讀了一遍，角色算三番，設定是一個以武當為原型的劍派中的大師兄，從頭到尾一身正氣，在主角的成長之路上提供了不少助力與肯定。

竇杳將角色小傳與試戲片段看完，給趙煊發消息：“你確定這是秦導要拍的戲？”

“就是啊，”趙煊回覆，“你覺得有什麽問題？”

竇杳說：“也沒有，就是沒想到秦導也會有這麽無聊的角色。”匡扶武林正道的正統少俠，心理路程從頭到尾沒甚波動，聽起來的確不夠立體也不夠酷……

趙煊本以為竇杳有什麽覺得不妥的地方，懸著心等來的卻是這個中二得有些幼稚的結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真是在穆導演手下滾一通就飄得找不著北了啊？這劇大男主角倒內心戲挺波折，可人家沒叫你估計是覺得你演不出來哈。”

末了他甩下一句：“別怪沒人和你說啊，估計正式開機是快夏天的時候了，到時候你這還得穿著古裝跑上跑下吊威亞的，比現代戲累人千百倍，而且聽說外景不少，夠嗆的。”

這倒沒什麽。竇杳站在窗前，看著湛湛碧空，想起在航站樓外等車時，看到趙煊發來的一連串提醒。演戲很辛苦，是他早有心理準備的。他雖然過得貴氣，但從來不是一個很嬌氣的人。

更何況，竇杳迫切地想要有一些事，可以令他心無旁騖地忙碌起來。

對於竇杳最終答應去試戲的決定，趙煊也問過一嘴，被竇杳給含糊過去了。不過趙煊也習慣了竇杳莫名的反覆，不執著於深究。

竇杳是這麽對趙煊說的：“想演一個新本子，換換心情。”

沈浸在一個新角色中，便是短暫地逃避現實，去往另一個不同的人生……那時，他也是這樣向穆致知解釋自己想要轉行的緣由，只是沒有人會想到，兜兜轉轉，這番話竟因他們之間的關系而重現了。

只是現在想起穆致知，那份激烈的傷心又委屈的情緒悄然淺淡，為一種更惆悵的苦讓了路。富有層次感的雲浮漾在悠藍的天空中，這份天高地迥的廣闊，讓竇杳想起某一天，浮動在他眼前的、一望無際的海。

那天在海邊，他不是沒有聽清穆致知的話。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穆致知說這話時，聲音不算大，卻如一道驚雷在他心底炸開了……讓他怎麽可能聽不到？

但他卻遲遲沒能有給出穆致知任何回應，哪怕在那天之後，他們並非沒有交流。那天在墨城的沿海木棧道上，海風中穆致知令他感到陌生而困惑的、回避的眼神，微顫的手指、以及發抖的聲音，依稀在眼前耳畔。

什麽時候見過這樣的穆致知啊？

後來回憶起這一幕，竇杳在迷茫中，愈發地憂愁了，沒給出一個答案，不是自己在報覆誰、吊著誰……只是他真的不知道怎麽做。

從墨城海灣回來沒多久，竇杳在一個夜晚，用筆電給趙煊回消息，說想要試一試這個角色。

之後他伏在吧臺上，將半邊臉埋在臂彎裏，無可奈何地想，自己還就是有這麽的恇怯啊……

這種恇怯的逃避，一如當初明明知道穆致知喜歡的不是自己，卻自欺欺人地要和他在一起一樣。

這麽多事都過去了，卻還是沒有一點長進，也就只有自己了。

正式試戲的日子拖到了二月底，主演已經確定好，是與竇杳有過一面之緣的許識風。竇杳想起上一次見許識風，還是一年前試戲阿緒這個角色的時候，兩人只匆匆說過幾句話。如果這次試戲通過了，那麽曾經的競爭對手就要在這一場合作，感覺還挺奇妙的。

按照出行慣例，趙煊坐車來公寓樓這邊接竇杳走。這次試戲的地點在申滬的影視城，竇杳對那一片不算陌生，當初拍《你如珍寶》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那裏度過的。只不過這次的題材是武俠，場景應該會大換新。

對方專門叫了人來影視城入口接他們，竇杳下車，跟著工作人員往裏走。聽趙煊和人家搭話：“除了我們竇杳，今天還有哪些人來啊？”

工作人員笑了笑，說：“沒有了，秦導目前只挑了小竇老師一個人。”

這聲“小竇老師”叫得竇杳特別不習慣，接下來的一句話更是讓他沒一點準備：“如果今天通過了，這個角色當場就可以拿到。”

趁來人在前邊帶路，趙煊回頭看竇杳，表情誇張地沖他做口型，竇杳自己都不太反應過來，更沒懂趙煊在說什麽，只沖他攤了攤手，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後來回想起，他說的大抵是：這塊餅，又是穆致知幫你爭取來的？

片場這天的來人不多，場景也布置得比較隨意，但穆致知知道這不是秦導的有意怠慢，這就是秦導的風格，一種和懷袖連試戲都要特意跑去實景的、截然不同的風格。

試戲的劇本他也問秦導要了一份，也是不同於當初懷袖詳細批註的好幾頁，寫得很簡略。穆致知一手搭在攝像機上，幾十秒便看完，將這張紙折起來，遞還給身邊坐在馬紮上的秦導。

“怎麽樣，”秦導端詳著穆致知的神情，呵呵笑道，“對這小朋友有沒有信心？”

穆致知沒正面回答，也笑了笑：“懷袖說是您先看中的他。”

秦導見穆致知同他打太極，調侃道：“你呀，還是這副咱第一次見面的老樣子，少年老成，沒你妹妹一半坦誠。”

少年這個詞，早就和自己不沾一點邊了吧。穆致知自嘲地勾了下唇角，聽秦導同他絮叨：“你倆拍的那個片子拿獎後，我就找來看了。懷袖這個選角有一手的啊，正好我手上也有這個角色，想讓他來試試，如果這次合作得愉快，以後有什麽電影的本子也能約一約。”

秦導本就是電影導演出身，手上含金量極高的幾部作品也都是電影，這次拍電視劇的本子，算是一次放松的嘗試。穆致知也沒怎麽附和，只是說：“那部電影裏，竇杳確實表現得很好。”

“問你這個熟讀情商的，還不如問懷袖，”秦導拿手裏的紙拍了穆致知一下，“和我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前幾天和我說要過來看試戲，我還以為你又什麽見解要當面和我說呢。”

穆致知無辜挨這一下：“我說的就是我的感受啊，懷袖怎麽說的？”

秦導摸了摸下巴，回憶道：“懷袖說竇杳演戲吧，戲路比較單一，但敬業耐心，也很聽話，悟性挺不錯的。最主要是演戲很投入，只要導演也耐心好好帶帶，效果差不到哪去。”

“所以他最適合懷袖那樣的導演，”穆致知想起方才看到的那張紙，“您這風格，和‘耐心帶’不沾邊吧。”

秦導這回倒沒和穆致知開玩笑，認真道：“你小妹這種風格，有利也有弊，不是我自賣自誇，你知道我一直覺得《追殺極光》為什麽沒贏過咱們當初拍的《倦鳥》嗎？懷袖寫劇本啊、盯片場啊、都謹慎得有點束手束腳了，放不開。有時候我們導演也要相信演員的領悟能力嘛，給點留白空間，講不定會出意想不到的化學反應呢。”

“搞藝術嘛，就別太拘束了，”秦導感慨說，“說句得罪你家姑娘的話，你和竇杳拍的那部片子最終能拿獎，有一個蠻重要的點就是契合，這個故事的含蓄和懷袖收著的風格很契合。”

是這樣。穆致知想，阿緒這個角色，也和當時的竇杳無比的契合。他沒忍住問秦導：“那您覺得竇杳表現得怎麽樣？”

秦導擺手笑：“都拿提名了，還用我這老頭一句肯定？不過這次我看中的，是他另一種契合。不知道你發現沒有，這孩子身上有一種很……純真的倔，雖然他在你們那部戲裏，演一個靦腆別扭的男生，但我倒覺得他身上，還有堅定開闊的一面，你就當是我看人的直覺嘛。”

穆致知心說不愧是和無數演員打過交道的老導演啊……竇杳他，確實是這樣吧。

試戲片場的入口一陣騷動，穆致知往那邊看去，耳邊還是秦導的絮叨：“況且他的外形也很合適啊，高挑漂亮的，身材好體態好，打戲要拍得好就是賞心悅目的那種。唉說起這個，本來從外形上看主演我還考慮過淩璨，長得太俊了演技又過關，可惜莫名其妙就這麽退圈了。當然識風也是很不錯的……”

一身正氣的劍派少門主，心無旁騖的年輕劍癡，的確很符合秦導對竇杳“堅定、開闊、純真”的評價。穆致知看著竇杳走到片場中央和秦導說話，垂在身邊的手掌微微摩挲著，到底還是有些緊張啊。

在聽到竇杳一行人過來的動靜後，穆致知便將搭在下巴上的口罩戴好，後撤到一眾工作人員中去了，秦導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問著又是整的哪一出？

隔著口罩，穆致知悶聲給出了解釋：“避嫌。”

於是秦導給了他一個無法理解的眼神，也懶得管他，轉而去和竇杳說話。

試戲片段是節選故事中武林盟會的一段，年輕的少門主代表門派出席，端莊大氣纖塵不染，代表的是最光明磊落的一方。在正式拍攝中，這一塊兒會有三教九流的人圍著搭戲，但今天只是一場試戲，連主演許識風都沒有到場，更別說其他人了，這一段便暫時成了竇杳的獨角戲。

秦導還帶了頂古風假長發給竇杳帶上。擋著的人撤走後，穆致知差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及背的長發配上竇杳今天挺休閑的穿搭，不怎麽像少年俠士，倒有點像那種玩樂隊的叛逆小青年。

不過衣著也不重要，穆致知明白秦導主要是看演員的臉與長發的適配度。單單看臉，的確是很耐看的……穆致知想起了過去在超話看到的，竇杳粉絲搬運的外網照片評論，“古典味的濃顏”，如今一看，這種感受更加直觀了。

工作人員來來去去，時不時還有扛起的設備遮擋著穆致知的視線，是以這場試戲他看得斷斷續續。

其間少門主有一個輕功瀟灑躍上石臺落座的動作設計，秦導特意調來了威亞。竇杳顯然是第一次吊威亞，格外不習慣。穆致知看著他嘗試了幾次，都沒找到要領，假發被摘下來放到一邊，露出的額頭汗涔涔的。

片場的使用時間很快到了。折騰到最後一次，雖然仍有瑕疵，但較之初次還是順暢了不少。穆致知見竇杳的經紀人追上來同秦導說話，隔得挺遠，他沒太看清楚兩人的表情，只是不像高興也不像失望。

不過這種場合一般也不會把話說得太死。周遭場務已經開始收拾整理，穆致知退到一邊，準備等人散去後找秦導說一聲也離開片場，卻見那邊的交談結束後，仿佛有一種指引，竇杳轉身徑直朝他站了很久的地方走過來。

穆致知就這樣看著竇杳走到了他的面前，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定定看著他，像是在問，還要藏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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