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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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忘錄上的行程一趟趕著一趟,MV的拍攝結束後,便是為冬季時裝周作準備,不過忙是一件好事,在這一點上時尚圈和娛樂圈差不離。從墨城回申滬沒逗留多久,竇杳再次被趙煊打包丟到機場飛出國。不出意外,這一年的新年也是在國外渡過了。

在秀場的長臺上來來回回地走了一夜,饒是竇杳習慣了這種場合,也難免有點吃不消。散場的後臺,他將上裝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

過了一會兒身邊來了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蹬一雙挺誇張的高跟鞋,一邊坐著揉腳踝一邊小聲用中文和助理抱怨。助理拍拍那姑娘的肩後走了,留女生自己將環著腳踝的扣子散開,足尖半挑著高跟鞋,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

竇杳也看了一眼那雙鞋跟的高度,頓時心生同情。

Ins刷了近半個小時,大部分是今晚同行秀的合照,竇杳也看到了自己入鏡的幾張,一些拍得挺好看,一些比較一般,但都是被抓去充數的大合照,不顯眼。忽然有一只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竇杳扭頭,見是方才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有什麽事嗎?”竇杳問她,用的也是中文。

那姑娘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小聲介紹了下自己,然後說:“可以和你照一張合照嗎?你拍的那部電影,我很喜歡,和穆致知一起拍的。”

女孩來自國外的公司,雖然也是東方面孔,但中文說得其實一般,尤其是說穆致知的名字時,帶著生疏的奇怪音調。

竇杳點點頭答應了她的要求,兩人坐得近了些,姑娘掏出手機調到前置攝像頭拍了好幾張,然後一張張滑給竇杳看。照片中兩人都很有鏡頭感,只是竇杳臉上不帶表情,女孩的笑容有些靦腆,臉頰紅撲撲的,很可愛。

“謝謝你哦,”女孩挑了最滿意的一張給竇杳展示,“這一張我發ins,好不好?”

看著照片上自己一臉麻木,竇杳本還有些不好意思,怕落小姑娘的面子,但既然當事人很滿意,他也不說什麽了,點了點頭。

順帶地,他和姑娘加了ins好友,很快這張照片出現在了他的首頁。

“——Backstage with AXu

the best part of the day”後邊還帶了一個開心吹彩帶的小黃豆表情。

阿緒。竇杳還是第一次見人在社交軟件上這樣直白地稱呼自己,說不出是什麽心情。

他給姑娘這條動態點了讚。沒過幾分鐘,女孩的助理拎著雙平底鞋過來,讓人換上後好聲好氣地將人哄走了。竇杳也從ins的頁面切回微信,準備問問趙煊接人的車還用多久。

開屏剛閃過,竇杳便看見一個很久不用的群被頂到了最前端。

是當初拍攝《三十難立》時,北辰這邊參與的工作人員用的聯系交流群,竇杳和趙煊都在裏面。不過隨著電影的殺青,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說過話。要不是此時有人發消息,竇杳都以為這個群被解散了。

那人轉發的是國內的一條資訊,看樣子來自一個八卦號。竇杳只來得及看清標題,甚至沒點進去,這條消息便被撤回了,隨即還在下面發了一個手滑微笑的表情包。

但這幾秒鐘,已經足夠了。

在讀到那行字的一霎,所有事都被竇杳拋在了腦後。

他打開微博,連切號都顧不上,徑直點了搜索框。

這一次,都不用他去回憶搜索,“穆致知 打人”以及緊隨其後的“林吟工作室聲明”,明晃晃地掛在搜索欄下邊,並列得醒目。

視頻被點開的一時間,竇杳毫不費力地認出,那就是桐縣的街道。

過去一個新年,他多麽蠢笨而天真,為一點點心動,不遠千裏、不管不顧地去了那裏,哪怕不見到穆致知也沒關系。那時只要離穆致知近一些,竇杳都會感到滿足。

他看著視頻一角的某塊招牌,居然還能想起一年前的自己走過那裏時,是怎樣的一副光景。

而此刻視頻中,穆致知和一個面孔陌生的人推搡著,旁邊也站著一個同樣陌生的女人,正繞著兩人說著些什麽。

拍得挺模糊的,但也是面熟的路人都可以認出的程度。

視頻只有短短二十多秒,熱度最高的八卦號倒洋洋灑灑解讀了一大篇,竇杳隨意掃了掃,雖沒明說,中心思想無外乎就是“穆影帝同一人爭風吃醋,竟街頭大打出手”。

不願看這人胡謅,竇杳又點開了林吟那邊工作室的聲明,也是些警告不要誹謗的官話,他耐著性子看到最後,也不見對視頻中那一幕作出什麽解釋。

竇杳退出微博,點開通話界面,翻到穆致知的號碼後,靜靜地凝視著這一串數字。

不可避免地,一想起穆致知,他就會想到那一句——“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但那天的自己,沒有給穆致知任何答案,之後他們再也沒有聯系過了。

半晌,竇杳嘆了口氣,將電話播了過去。

他當然不會相信營銷號瞎編的鬼話,可視頻的內容,令他不得不擔心,就算是為一個……久久不聯系的朋友。

忙音響了好幾聲,竇杳還在掙紮著該怎麽開口,猝不及防間電話被人掛斷了。

“您好,您撥打的用戶正忙,請稍後再撥……”接著是一連串的英文,竇杳皺著眉也掛斷了電話,見幾乎是在掛斷電話的同時,穆致知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待會兒和你說,小杳。”

好吧那稍後就稍後。等穆致知的電話再撥過來時,竇杳已經乘商務車回了酒店,正仰躺在床上看趙煊發來的秀場反饋。

“小杳,”電話接通的一瞬間穆致知便開了口,聲音聽起來有種揪心的疲倦,“你是在國外吧?”

竇杳發現自己還是這麽的沒出息,聽到穆致知說話,被他這麽一問,心中好像空了一塊,全然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麽,只跟著應聲。

“……嗯。”

那邊輕輕笑了笑,說:“打電話給我有什麽事?”

“那個視頻……”竇杳斟酌片刻,這麽說。

“那個呀,”穆致知一下就懂了,語調是熟悉的平和,“沒什麽,熱搜上那些營銷號都是亂寫的。”

我當然知道。竇杳也不知道為什麽,穆致知愈是不疾不徐,他的心卻愈發焦慮不安,正當他準備直白追問時,聽見穆致知低聲說道。

“我外婆去世了,”頓了頓又說,“所以我回了桐縣那邊。”

那段視頻竇杳在等待時,反覆看了好幾遍。視頻中穆致知一身黑衣,加之他因不耐而皺起的眉頭,使整個人透著一股很少見的冷峻,與穆致知一貫展現在人前的形象大相徑庭,再加上推搡拉扯的動作和勸架的女人,成了胡編的極好素材。

竇杳也自己想過幾種可能,譬如臨近國內新年,指不定是穆致知回桐縣時和私生有了沖突,但穆致知給出的真相,是他想不到的。

這句話一出來,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只好也輕聲道:“……節哀。”

“……嗯。”穆致知也靜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老人家身體不好很久了,其實也有過心理準備了吧。”

竇杳默默地聽著,他還是有點想問,那為什麽會和人起沖突?又是和誰?不過他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斷穆致知說話,好在穆致知也沒有讓他等太久。

“和家裏親戚鬧了矛盾,有點激動了,”竇杳能聽得出,穆致知在竭力讓聲音輕松一些,“沒想到在那個小地方都會被拍,真是草率了啊。”

直到通話的最後,兩人之間都只說了一些寬慰的話,沒有人提到上一次難堪而倉促的分別,以及那個沒有得到回答的、遺落的求問。穆致知將電話掛斷後,細細回想起,這竟是他與竇杳幾個月來,最心平氣和的一次說話了。

他靠在陽臺的欄桿上,虛虛攏著手掌,擋著寒風點了一支煙,默不作聲地抽完後才進了屋。客廳裏只開著一盞暖黃的照明燈,林吟和穆懷袖都坐在沙發上,見穆致知進來,彼此對視一眼,面面相覷都沒有說話。

“想問什麽就問,”穆致知將沾著點煙味的外套搭在豎立衣桿上,有點好笑又有點無奈地看了他倆一眼,“這麽小心翼翼的幹嘛?”

林吟看了看他隨手擱在玻璃桌板上的手機,小聲說:“這不是怕你,嗯,失戀了傷心嘛。”

“還好吧。”穆致知也看了眼手機屏幕,仍停在通話界面,二十三分五十五秒。

不知不覺,居然說了這麽久。

穆致知接著說,“傷心也是自己的事,別人有什麽辦法?”

“真行,”他這一句給林吟氣笑了,“你也知道是你自己的事。那三更半夜給我發‘好像真的沒辦法原諒我,我都不知道怎麽辦’的那位為情所困的傷心人又是誰啊?”

“本來就沒指望你懂什麽,都撤回了,誰知道你無聊到淩晨三點多都不睡。”

林吟重重往沙發上一靠,不想理穆致知,只轉頭和懷袖抱怨:“也就你哥了,換個人啥都不和我說還給我發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你看我理不理他。”

的確這樣,穆致知也坐到了桌邊,聽到林吟這一句控訴。

分手的消息後來傳到懷袖這邊,還讓妹妹特地從薊津飛了一趟申滬,陪穆致知吃了一頓飯,但問起來也只是語焉不詳的幾句答案。

內情不得而知,當事人的態度倒是明明白白——不希望別人插手這件事。

除了那天失魂落魄從墨城回來,半夜睡不著給林吟發了一條消息又撤回後,穆致知沒再與身邊人說過一星半點同竇杳有關的事。

不過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穆致知重新打開微博,討論的熱度仍然高居不下,但也沒有什麽辦法,只能這樣冷處理,等下一個熱搜出來,人們就會忘掉先前的話題,轉而沸反盈天說起別的。

林吟也點著工作微信的紅點,冷不丁聽穆致知說一句:“要不替他們還了吧,還了這筆錢,大家從此以後就沒有關系了。”

“你可真是我哥啊穆致知,”手機被林吟一甩,他沒好氣地瞪過來,“你信你外婆會欠人這麽多錢,一看就是你那狗親戚借的,要不然怎麽這個節骨眼上叫人找上門讓你幫忙還?你錢是大風刮來的啊大善人……”

說著說著,對上穆致知惆悵失意的目光,林吟的聲音又漸漸小了下去,最後道:“……你還不知道他們就想坑你這一筆?”

“我知道啊,”穆致知說,“所以我說,幫他們還這一次,大家都不用聯系了。”

最後還是沒商量出個什麽所以然。等送林吟與懷袖開車上流金名苑的車道後,穆致知獨自一人回到了住處,見祁青續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哥,懷袖回去了嗎?我打她手機沒人接。

懷袖有手機靜音的習慣,時常找不到人。穆致知回覆祁青續:她回去了,我叮囑了林吟送她。

那邊道了謝。穆致知退到微信首頁,看了看他唯一的置頂。

最右邊的灰色小字顯示著日期,他們最後一次用微信說話是在幾個月前。

樓上傳來動靜,穆致知擡目望去,見穆德吐著舌頭,撲哧撲哧地跑下樓梯,躍到他的跟前,兩只前爪搭在他的膝上,濕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

明明是尋常的目光,但穆致知卻好像看出了幾分安慰的意味。他擡手摸了摸穆德後頸的軟毛,輕聲問:“不是睡覺了?吵到你了呀?”

穆德蹭了蹭他的腿側,又安靜地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趴下了。

昏黃的燈光中,穆致知忽然想起竇杳坐在這裏看電影到睡著的樣子,那天他給竇杳蓋上毯子,看著面前人英俊而不設防的側臉,一片柔軟的思緒,清晰地在記憶中重現。

隨即,穆致知又看向廚房的方向,如果沒記錯的話,已經近半年沒有用過了。

客廳的暖燈照不亮那一處,穆致知看著屋子那邊的房間在昏暗中沈沈的輪廓,心中霎時是那麽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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