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姐再一次款款走至這排座位旁，這一次問的是剛剛坐在竇杳身邊的穆致知。竇杳聽見穆致知小聲笑著說不用。在穆致知坐正前，他先偏過頭看向窗戶的方向，不知不覺間飛機已經起飛，平穩地浮在漆黑的夜空中。

可竇杳的心卻一點兒也不平靜。相似的場景，讓他回憶起久遠的記憶中，第一次見到穆致知，好像也是在飛機上，他們恰巧坐在同一排。

那時的自己，也因這份巧合而帶點局促，但此時拘束的情緒更是難以言說。盡管耳機裏正唱著連綿的歌，但竇杳仿佛仍能越過歌聲，感受到機艙中帶點屏息意味的靜。

最終還是穆致知結束了兩人間的沈默，他沒有轉過臉，只是出聲：“小杳。”

耳機被竇杳摘了下來，戴著它和人說話畢竟不太禮貌，兩人之間也不至於連這一份體面都沒有。竇杳垂頭，搭著膝上的手指摩挲著。

他好不容易找一句寒暄的話：“你也去墨城。”

一句廢話，穆致知也很認真地回答了他：“是啊，去那邊和別人吃個飯。”

“這樣。”竇杳點了點頭，那就是應酬了，還是大忙人啊穆致知。

見穆致知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竇杳如釋重負地重新戴上了耳機，只是戴得很松。他將手機屏握在掌中，滑動著頁面，看著上面的歌詞，又好像什麽也沒看進去。

身邊的穆致知好像又說了些什麽。竇杳沒有聽太清楚，幾番天人交戰，他還是再一次將耳機摘下，裝作不經意往身旁瞟了一眼，聲音很低的一個疑問詞：“嗯？”

“沒什麽，”穆致知依舊沒有看他，以一種很放松的姿態靠在椅子裏，手裏隨意地翻著一本雜志，“我還以為你坐飛機都是會玩那種小游戲呢。”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但竇杳知道他的所指：同樣是兩人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那一天竇杳坐在穆致知手邊，打了整整一路的別踩白塊。沒想到也被他記住了。

不知道為什麽，穆致知說這話時帶點淺淺笑意的口吻，落在他心裏，莫名發散成一種羞惱。竇杳心想，你也就在機艙遇見過我兩回而已。他蹙了蹙眉，還是沒忍住，很難得地尖刻了一回。

“本來那天打算在飛機上看《倦鳥》的，不過我知道我自己，一看文藝片就睡，私下沒關系，主演在旁邊就不太好了。”

穆致知翻著書頁的手指一頓，片刻後又弧度輕微地笑了下，沒有再說話了。

直到飛機降落在墨城，兩人都不再有交流。臨走時竇杳還是因那刺人的一句而對自己認輸，幹巴巴地和穆致知搭了一句話，問的是臨時住處的地點。

穆致知說了一個地名，同樣湊巧，就在MV拍攝地點附近。竇杳見他的神情依舊溫文，全然不像是被自己一番夾槍帶棒影響到了心情的樣子。

竇杳也再找不出什麽別的話好說，戴好口罩出了航站樓，兩人就此分別。

一首歌的時間大概四分半鐘，拍了整整一個下午。雖然已經提前清過了場，但還是有不少人拿著設備在遠處拍攝這邊的場景，也說不清是粉絲，還是看熱鬧的路人。

趙煊已經當了好幾年知名模特的經紀人，對這種路透仍有著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竇杳反倒覺得這也沒什麽，滿不在乎地安慰說指不定人家只是普通游客拍拍風景，別給自己加太多戲，被趙煊沒好氣地飛了個白眼，好賴現在也算個明星，倒是越來越沒點自覺。

初冬的海灣，還是在位於大陸北方的墨城，吹來的風帶著不可忽視的涼意，偏偏MV的造型設計裏兩位主角還穿著輕薄的單衣。

錄到結束時小姑娘說起話來都牙齒微微打顫，很快和助理一起回了保姆車。場地陸陸續續收拾完，趙煊也準備喊人回去，竇杳卻讓他先走。

趙煊無奈問你又想哪一出，竇杳聳聳肩，露出的笑容卻挺乖的，說是想看看海。

也沒什麽理由攔著不讓，趙煊只得老生常談地叮囑幾句，最後說記得時間別著涼了，留竇杳一個人待在原處。

海畔的空氣浸透在呼吸裏，順著鼻腔湧入肺中，帶著淺淡的鹹，又像是有什麽在胸口泛濫迷漫。這種微微的滯澀，沒有令人不舒服，反倒很應景。竇杳靠在棧道的木欄桿上，情不自禁地哼了幾句MV中的副歌。

“我該怎樣去追憶 到如今 只是初戀僅存的遺跡……”

“海水倒灌 潮汐漫漶……”

“任由誰墜入海底 守著支離廢墟 是你我感情遺產……”

竇杳不太會唱歌，哪怕聽了一下午，也說不準哼的這些有幾分在調上。

眼前的海灣如此遼闊而悠遠，這天本是灰蒙蒙一個陰天，日暮時分的天際卻浮現出淺而溫柔的紫金色晚霞，安然地映在沈靜的海水之上。竇杳好像明白，為什麽有人會喜歡就這樣靜靜地在海邊待著，只看海，什麽也不做了。

因為真的可以讓人從心底平靜下來。

這份平靜的力量，連穆致知走到他的身邊，都不能被打破。

這一次穆致知的到來是沒有預告的，但經歷那一次飛機上的偶遇，竇杳心中多少也有了心理準備，不過還是在心中感慨，這種突然襲擊的事，著實不是穆致知的作風。

下一秒，竇杳索性自暴自棄地放松了下來。看著穆致知以差不多的姿勢，和自己一道靠在欄桿上，他又覺得其實自己並不像想象中的那樣了解穆致知，就好像在飛機上的反唇相譏一樣，他不覺得穆致知有多麽了解自己。

如果他們能更多地了解對方，而不是因為一些繾綣而沖動的心思，就這樣不明不白地開始，可能也不會走到今天相顧無言的這一步。

“應酬完了嗎？”竇杳試圖用一種舊友的態度進行這一次閑聊，姑且算是閑聊吧。雖然他們的結束有點難看，但從始至終，竇杳都覺得兩人之間，不至於有類似於“恨”的情緒。

穆致知卻不像他一樣註視面前的風景，反而微微側過身，看著竇杳的目光中，帶著點泯然的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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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隱沒在海水之中，周遭高挺的雪白路燈無聲地亮了起來，光影隨著海水的起伏微微蕩漾著。遠處的海灘逐漸熱鬧，隱約有歡聲笑語，伴著辣炒蛤蜊的鮮鹹香味飄了過來。

竇杳往那個方向看了幾眼，穆致知順著他的視線也看了過去，很快收回目光。

他溫聲問竇杳：“聽說墨城這邊的海鮮小吃做得很好吃，你想吃嗎小杳？”

竇杳搖了搖頭。他不想吃東西，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或許他想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從穆致知身邊走開，卻又不知道為什麽，他認為自己做不到。

見竇杳不說話，穆致知也不像覺得尷尬。竇杳見海風輕輕拂過他額前的碎發，昏沈沈的光芒中，他的眉眼溫柔得一如既往。

溫柔到，讓竇杳覺得，這個人讓他在感情中所遭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覺。

“其實那天，就是林吟過生日那天晚上，我也有話想要和你說，只是你走得太匆忙了，我也……那一個時候突然忘了。”

聽著穆致知低緩的聲音，竇杳也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

事實上那一天穆致知說的某一句話，一直在他腦海中難以忘懷。

那天穆致知說，“不要將它收回去。”

這指的是什麽呢？是穆致知後悔了嗎？

很長一段時間，竇杳都在抑制著自己不要去想這件事，但心總是殘忍地告訴他，如果感情可以被控制，大抵也不能被稱作感情了。

可他是真的，沒有勇氣也沒有精力，再與誰進行一場精疲力盡的追逐與啞謎了。

偏偏眼前的穆致知，依然在同他說著朦朧又含蓄的話。

“我真的想了很久很久，小杳，有好多事，其實都是我想錯了，也不是錯吧，是我沒有看清。”

“包括我過去的感情，我先是不知道它真正的意義，後來認識了你……又覺得好像是對過去的一種否定一樣。”

“但不應該是這樣的……我、那天說希望你不要將它收回去，不是一時興起……”

“所以你究竟想和我說什麽呢？”

竇杳猛地擡頭打斷了穆致知，微啞的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哽咽。

穆致知這番語調，不可抑制地，讓竇杳想起了過去某一天，在申滬和穆致知一起吃飯時的情景。

從“希望與之共度一生的人永遠不可能愛上我”、“不敢也不能”，再到後來的“我從來沒有不知道”、再到“是誰很重要嗎”，過往歷歷在目，讓竇杳再也維系不下去這份脆弱的平靜了。

摸著石頭過河的惴惴，終於在交織的情景中，讓壓抑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爆發。這種深深的痛苦，令竇杳恨不得扯著穆致知的衣領去質問他。

質問他，為什麽在你口中得知一個關乎感情的確切答案，總是這麽這麽難呢？

竇杳想起那一天，穆致知說起那個“永遠不會喜歡上自己”的人——盡管很久以後他才知道那個人是林吟，那時的穆致知目光低沈，神情是漫長歲月淬煉出的悵然而感傷。

雖然過去的竇杳從來沒有戀愛過，但那天，他仍然毫不費力地看出，穆致知喜歡了很久他口中的那個人。

於是竇杳總是想，也許那就是穆致知喜歡上一個人時的模樣吧。

是深情的、安靜的、鎮定的、坦坦蕩蕩的，要不然為什麽穆致知總是有意無意地說，他是輕率而幼稚的小孩呢？

因為面對穆致知，他懷著的愛，有著剔不掉的狹隘自私與占有。

竇杳心想，他們面對感情的姿態，簡直是天壤之別啊。

可現在的穆致知，明明深呼吸了好幾回，才對他竇杳說出那幾句莫名的話。竇杳見穆致知急促地眨了眨眼，甚至連搭在欄桿上的手指，都微微地顫抖了起來。

這樣的穆致知，讓竇杳於心不忍，又帶著困惑的陌生。

他真的從沒見過穆致知這樣，可他是真的真的不敢去揣測穆致知的意思，哪怕答案呼之欲出。畢竟他曾經在這一點上，錯得一塌糊塗。

究竟你喜歡上一個人時，是什麽樣的啊穆致知。

所以你到底要說什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好不好……不要再讓我去猜了。

所以竇杳得償所願，聽到了穆致知在海風中這樣說。

“我想說的是，小杳，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竇杳被這句話直直定在原地，驀地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穆致知。而穆致知更是一改往常，抿著嘴唇將視線投向綿延起伏的海浪，像是不敢不忍面對這一答案。

遠處海平線之上，有模糊的影掠過，是鷗鳥翩躚的痕跡。迎面的海風冷冽，帶著遙遠的嗚咽。

木棧道一線雪白燈光下，海浪波光粼粼，也如發光的游魚，搖曳進兩人低垂的瞳仁中。

片刻後，竇杳開口說道：“我、我不知道……不過你應該還沒告訴別人吧。”

“我說了，我們分手的事情。”穆致知開口，“就是那天你走了之後。”

那天穆致知站在潯水公館的露臺上，隔著混沌的雨簾，靜靜地看著竇杳開車離去。

雨水中車燈的光芒是那樣黯淡，勉強照亮方寸之地。憂心忡忡間，穆致知想，要是早早說出口，竇杳根本沒必要折騰這一趟吧。

恰好林吟把玩著酒杯笑嘻嘻地湊過來，欠嗖嗖地開他的玩笑：“這麽舍不得？”

“嗯，”穆致知說，“雨越下越大了，他還得一個人開車回去。”

林吟撇嘴：“怎麽不留你小男朋友住一晚上，又不是沒房間。留個人都留不住啊你。”

“是啊，”穆致知平靜地說，“留不住，分手了。也挺久了吧，只是一直沒和你們說。”

林吟一副嚇得酒都醒幹凈的模樣，楞在原地磕巴半天，也說不出什麽話來。穆致知苦笑一下，拍了拍他的肩後轉身離開。

所以，還是早早面對更好吧。餘下的，便乞求上天垂憐，給他一個翻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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