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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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璨本身戲份不多,真正參與拍攝的時間算起來,還沒有前期跟組的時間那麽長。盡管稱得上是來去匆匆,但哪怕看在他請了劇組這麽多次早餐和下午茶的份上,每個人都聚在片場,參與了這個小型的歡送會。

竇杳雖然和他沒什麽對手戲,但作為主演之一,圍坐中兩人的距離並不遠。劇組訂了很大一個蛋糕,切到一半,又在一片驚呼聲中,送上來一大束沒有署名的藍玫瑰。

這束花就這樣正大光明地擺在桌上,深藍色花瓣嬌俏簇擁、層層疊疊,細碎地灑滿了金箔銀箔,像一片怒放著的高調而醉人的星雲。它的來歷在場不少人都心知肚明,一時間,壓低的議論聲不可避免地傳開。

竇杳不由得看了一眼淩璨的方向,淩璨倒是很淡定,隨手撥弄了幾下鮮嫩的花瓣,就任由它靜靜的擺在那裏。偶爾看幾眼,唇邊漾開一抹笑,與其說驚喜,不如是嘲弄。

散場後他甚至像忘了這捧花一般,還是他的助理特意折返,抱走了遺漏的昂貴花束。

盡管竇杳與淩璨之間,有過一場頗為深刻的交談,但兩人關系倒是沒有因此而密切起來,交情依舊平淡如水。那番遣情,淩璨也沒再提起過。

只是有天偶然在電梯口再碰見,竇杳點頭當打過招呼,淩璨卻想起了什麽,露齒低笑:“你還真的沒說出去。”

自己在別人眼中是那麽碎嘴的人?竇杳擰起眉頭,又聽淩璨輕聲感慨著:“不過也就這個片子的配置,才能讓我放心地好好演完,最後一部戲了。”

不用多想,竇杳也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這部戲有穆懷袖的夫家參與投資,又有自己擔任主演。就算淩璨背後的人想憑此威脅,也沒這麽大的本事。竇杳心想,你真是鐵了心要離開啊。

有過不舍嗎?亦或是優柔寡斷的掙紮?

竇杳腦海中,霎時浮現出穆致知溫柔而輕佻的笑容。

沈思默想間,他自問,換做自己,要多久才能學來這一份決絕與自尊。

在淩璨殺青後不久,穆致知和竇杳也將迎來影片中最後一場對手戲的拍攝,也是池年柳與阿緒離別的畫面。

仲夏微茫的時節,萬物繁盛蔥翠,與離別的氛圍並不適配。但池年柳就是選擇在這樣一個時間,告別自己書頁中,這個久違的桃花源,回到喧囂的城市生活中去。

清晨中的薄霧在紅日的灼燒下,漸漸稀釋、消散,鏡頭中竇杳奔跑的身影,也一幀比一幀清晰。他依然敞懷穿那件寬大的藍白校服,衣擺在身後飛揚如一片風帆。

縣城沒有火車站,要離開得先去汽車南站乘大巴到最近的市區。阿緒的公交車在路口堵了很久,等奔跑至汽車站門口時,池年柳乘的那輛巴士已經出發了。

他懷裏抱著那個曾被沒收過,又被池年柳充作他家長要回來的筆記本,張嘴大口地呼吸著,怔怔然不知所措,看向空曠停車坪的目光,那樣的失落而迷茫,細究甚至摻雜著一絲悔意。

要是當時沒有畏縮,將這個筆記本給他看過就好了。

而命運到底是給了少年這份無疾而終的初戀,最後一點善意。

正當阿緒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發蒙時,幾米外因早晨菜農出攤而擁堵的車流間,轉來了尖銳的一聲鳴笛,一把將他拽回了神。

似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阿緒朝那個方向看去,如願以償地見到了一扇半開的車窗後,池年柳閉目養神的側臉。

竇杳又是疾步而去,擡手不客氣地往車窗上猛拍幾下,黎明的白光映著穆致知溫潤的五官。

柔和的光芒在兩人之中,似是一種橫亙,又似是正得償所願地,將兩人之間的阻隔融化,無論是年齡、還是身份……

穆致知在竇杳折騰出的動靜中睜開了眼,適應幾秒光線後,才看清此刻站在窗前的人影,猛地清醒過來,一瞬坐直了身子。

周遭人聲嘈雜,夾雜不少南腔北調的方言。池年柳看著額發淌著汗水,氣喘籲籲的少年,想要說些什麽,開口卻是張口結舌:“不,阿緒你……唉,怎麽就說不通……”

竇杳任他無意義地說了幾秒。路況緩緩恢覆,車流的前方已然松動前行,大巴車轟鳴一聲,發動機蠢蠢欲動,帶著穆致知臉旁的玻璃窗都明顯地顫抖起來。

那個筆記本,就是從這半開的窗邊,被交到穆致知的懷裏。

少年的眉毛一如既往地倔強鎖著,只是濃眉下那雙美麗的桃花眼,在抖動玻璃折射的瀲灩霞光間,格外的明亮。這一特寫鏡頭當真美不勝收。

竇杳沒有話要說,真正要傾訴的,已經悉數交付到了那人手上。

他只是自嘲地嗤了一聲,言簡意賅:“送你了。”

面容冷硬,聲音卻輕得幾近呢喃。

說罷,竇杳徑直轉身,沿來路離開。穆致知定定地註視著他遠去的、頭也不回的背影,逆著光,也好像要融化在這最後的清晨裏。

故事的後來,池年柳就著窗外的光芒,一路閱讀阿緒這本從來舍不得給他人看一眼的手稿。在阿緒筆下的故事中,敏感自卑的少年因一個偶然,愛上了租住在樓上的、神秘而成熟的溫柔房客……比起小說,不如說是一本日記。

大巴一路往前,駛上長長一座大橋,潮濕的江風灌滿車廂。

池年柳拂開遮眼的微亂的前發,翻開下一頁,忽然夾在其中一張紙條被風吹起,剎那間飛出車窗——

快得來不及讓人有任何反應。

池年柳飛速扭頭,也只得看著這張紙片,像雪白的一只蝶,在江風輕托下翩然而去,隨向浩渺潺潺,不知歸處的水流。

上面寫過什麽,池年柳永生永世不得而知。而在影片上帝視角中,會給阿緒一個寫下這張紙條的鏡頭。

他寫的也是《偶然》——“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告別也告白的這一幕,前前後後拍了一個多星期,讓竇杳做夢都是翻來覆去的這幾句臺詞,與晨光熹微中穆致知溫潤如玉的臉龐。

盡管前期不少片段的拍攝順序都被打亂,視具體情況安排時間,但分離倒被實打實放在最後。

這也是阿緒在電影中最後出現的時刻,再往後,哪怕是記憶的閃回,也不再有他的出現。

池年柳是否有過些微動心的確留白,但兩人相錯而過的命運,已成定局。

接下來是零零散散的鏡頭補拍。至此竇杳作為這部電影的二番,所有的拍攝任務盡數完成。劇組同樣為他準備了一場殺青宴,但離別的情緒並不濃重。

隨著竇杳的殺青,近半年的拍攝已近尾聲,不少了解他情況的人都認為,他應該會留在這裏,直到徹底結束

出乎穆致知的意料,懷袖並沒有趁熱打鐵,而是給劇組放了兩天假。大抵是考慮到這些天大家起早貪黑連軸轉,多少有些吃不消,索性好好養精蓄銳,迎來一個完美收官。

殺青宴之後的夜晚,竇杳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進了房間。一進門就緊緊從身後摟住了穆致知的腰,將下巴擱在了他的肩膀上。

穆致知在衣襟上繚繞的酒氣中啞然失笑。晚飯間他一直關註著竇杳,青年喝了不少,這段時間是阿緒的主場,他的確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拍得很累,想借此放松發洩一下,也是難免的。

他在心中數著數,幾秒後,竇杳或許就要別過頭來吻他了。可在靜謐的房間中,穆致知數了很久,身後的人還是不聲不響地抱著他,沒有別的動作。以擁抱確認存在,就好像能讓他心滿意足。

“真可惜啊……”穆致知聽見竇杳貼在他的耳邊,醉意朦朧地低喃道。

南方的盛夏夜,總是這樣潮濕溫熱。穆致知一動不動地隨竇杳抱著,好笑地逗他,以為他是在說醉話。穆致知問:“可惜什麽?”

竇杳悶悶道:“沒看到那張紙條。”

穆致知哭笑不得地聽著竇杳失落的語氣,順著他的話說:“但他至少已經知道對方的心意了啊。”他早就知道了。

“我還是覺得,”竇杳忽然說道,“他,是愛而不自知。”

穆致知不置可否,感受著竇杳擁抱的重量,調侃道:“那得去問小穆導演。”

這是還沒出戲呢?穆致知忍俊不禁地掙了掙,竇杳順勢放開了他,睜著那雙純粹的黑眼睛,站在他的面前。

烏溜溜的眼珠,又讓穆致知想起了在他面前乖順的穆德。

說起來和穆德,真是好久不見了。但穆致知心中篤定,無論發生什麽,穆德永遠都會陪著他,永遠都會愛他。

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穆致知覺得世上只有這一個生靈,會將自己的愛,專註地、全心全意地獻給他。

……那竇杳呢?

穆致知記不清是在什麽時候,他就感受到了竇杳年輕的、蓬勃生長著的喜歡。這份感情較之他過去所得到過的,都要鮮活熱烈,讓他甚至難以抑制地伸出手、去點破、去將它攥緊在手心。

竇杳當然是很好的人,他所交付的感情,也是很好很熱忱的感情,只是並沒有給到一個多好的戀愛對象手上。穆致知想著想著,暗暗嘆了口氣。他不知道不求回報的感情,能延續多久?

每一次說起感情的話題,他們總會在語焉不詳中不歡而散。而竇杳的堅持,也在一次次狼狽的結束後,緩慢地被磨平了。

這本該是穆致知樂於看到的,不知為何,此時在竇杳的目光中,他想起這個結果,竟是覺得揪心。

穆致知擡手摸了摸竇杳的下巴,又環住他的脖頸,傾身含住了他的嘴唇。斷斷續續的吻中穆致知輕笑道:“現在熬完了小杳,你可以一邊舒舒服服瞎逛,一邊看我們受小穆導演的摧殘……”

竇杳卻似是在這話中微微一怔。

接吻時竇杳習慣半闔著眼,睫毛掩映下帶濕意的眼瞳失神失焦,穆致知剛說完,竇杳在怔楞之下,不著痕跡地結束了這個吻,低聲說:“後天我就要走了。”

“去哪裏?”穆致知訝異地看著他……竇杳從未和他提起過。

可自己又是為什麽,這樣篤定竇杳會留下來陪著他,即使離開也會報備一聲?

“去薊津,”竇杳沒留意穆致知微變的臉色,好聲好氣地解釋了,只是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那邊人有事找。”

薊津,那就是竇家的事情了。穆致知不便多言,只得微笑安慰著他:“正好,然後就回申滬接小狐貍吧,它肯定想你了,病好之後你還沒見過它吧。”

“那你呢?”竇杳沒接這茬,反問穆致知,“電影快拍完了,你也回申滬?”

穆致知點點頭,走到酒店落地窗前,將窗簾拉開一縫。入夏後白晝漫長,縣城的夜色也被裝點了起來,偶爾會有閃爍的燈火,湛然亮至淩晨。他看著這點光亮,感慨道:“沒接新的通告,也想休息一陣了。”

“這麽自由啊,”竇杳笑了笑說,“這就是簽林吟工作室的好處吧。”

他鮮少鮮少這樣主動心平氣和地提起林吟,讓穆致知幾乎下意識地以為,這又是一場幼稚的試探。夏夜的熱度凝結在他聚攏的掌紋中,觸感粘稠,仿佛也將穆致知的喉頭哽住了。

“和工作室沒關系,”穆致知唇角扯出一個笑容,“就是想休息就休息了。”

竇杳也沒再說什麽,側坐在飄窗上,順著穆致知的視線,與他一同看著這廣陵的夜色。他的目光中滿是糾結的欲言又止,可異於往常。穆致知思忖著,得出一個很模糊的答案。

讓竇杳心亂煩憂的,已經不再與其餘人有關,純粹的在於他們感情本身。

這種改變的契機在何處?穆致知卻不得而知,更何況他們的感情,本也不是什麽完美無瑕的愛。但一想到失去的可能,又是種久違的不舍漫漶而上。穆致知擡手揉了揉額側的太陽穴,感覺自己都有點不太認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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