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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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站樓之外,是薊津闊別已久的城市森林。正午烈陽火辣,光線放射狀穿透稀薄的雲層,在樓宇間亮成白晃晃的一片,繁華而冷艷的都市,給人一種不真實感。竇杳推了推鼻梁上寬大的墨鏡,隨著趙煊的鞍前馬後,坐上了接他去私家餐廳的轎車。

車廂內冷氣開得很足,趙煊一坐上去,就大呼得救。他摸了摸被曬紅的後脖子,埋怨道:“這薊津的太陽,真是能把人刮一層皮。”

“你才走了幾步路?”竇杳摘下墨鏡,隨手掛在胸前的圓領上,“我都沒說什麽。”

趙煊沒好氣:“那可不,出門前就已經全副武裝上的大明星,我這種糙人哪比得上。”

竇杳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沒再說話了。趙煊則一邊插科打諢,一邊觀察著竇杳的臉色,以此判斷待會兒這頓飯能不能吃得和諧。

回薊津和竇玉成見面的場合,竇杳貫來是能推就推,就算推不掉也要死命拖上一陣。這一次只是竇策找他當傳聲筒提了一次,竇杳幾乎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

不應該啊。趙煊看著竇杳面無表情的側臉,心說太反常了,更別說還有跟組這個絕佳的擋箭牌,拖也能拖得名正言順的。

竇杳乍一眼看起來疏冷淡漠,但趙煊和他相處這麽久,並不覺得他是那種心事難猜的人,反而私底下的生活很簡單。可自從離組後,趙煊很快察覺到,竇杳無端的沈默越來越多,以往端著臉不理人是性格使然,現在更像是心不在焉。

這份心不在焉,也讓趙煊跟著心裏頭七上八下的,生怕少爺是要給家裏再鬧個雞犬不寧。偷瞄的次數太多,竇杳終於沒法視而不見,不解地偏頭問道:“有話說?”

趙煊心想這話該我問你吧,斟酌說道:“來都來了,別和家裏搞得不愉快,啊。”

竇杳又是冷笑了一聲,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你多慮了”。

他想了想,才緩慢開口:“這只是順便,來薊津……本來就要過來的,有別的事情。”

通稿行程都清清楚楚地記錄在公司,趙煊翻看半天,也不知道竇杳在指什麽,看竇杳表情也是不想多說的樣子,只得作罷。再者他只是有點好奇,並不擔心什麽,趙煊帶了竇杳很多年,知道他是一個有分寸的人。

私家餐廳的裝潢排場,來來去去也就那麽幾出,薊津申滬差別都不大。竇杳乘電梯上樓、進門,見竇玉成已經到了,桌邊還坐著竇策。

竇玉成穿得一本正經,竇策倒只穿一件輕薄的衛衣,與一身常服的竇杳坐一起場面和諧,倒顯得竇玉成正式得有種詭異的滑稽。

竇杳抽開椅背坐下,先是朝竇策點了點頭,隨口道:“好久沒見。”

“哥,”竇策微微笑,“新電影順利嗎?”

竇杳唔了一聲,聽不出是個什麽意思。竇策兀自接下:“可惜聽說大陸不好上,不然可以再請全公司看一次。”

“收了你那神通吧。”竇杳嘲弄地一挑眉。

竇策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廳門被輕輕打開,開始上餐。

竇玉成沈著氣等了好幾分鐘,見大兒子沒什麽和自己說話的意思,這會兒更是拿著筷子開始夾菜,氣不打一處來,咳了一聲不悅道:“連上線都做不到,又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小制作?一天天的,也沒見你作出什麽名堂。”

竇杳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地吃著,不置可否在竇玉成眼裏更是囂張的破罐破摔,他噔的一聲撂下了筷子。

“哥哥的電影是新名導制作,”從竇玉成面容不善地開口起,竇策就繃直了神經,拼命壓抑席間沖突的火苗,連忙解釋,“上不了是題材的原因。”

竇玉成臉色緩和些許,語氣仍是不滿。竇杳擺明了油鹽不進,他只得對小兒子指桑罵槐:“也就你成天幫他說話,當模特不停買他雜志代言,當演員還掏錢給他買戲拍,慣出他這副脾氣。”

言下之意,讓他真以為自己有多大本事。

竇策嘴角抽了抽,朝竇杳使了個眼色,示意聽過就算,然後絕望地看著竇杳也放下了筷子,慢條斯理地反問:“我以為叫我來什麽事?就聽你倒我的胃口?”

竇玉成早早不對竇杳報什麽期望,更別說家中已經有了竇策這個照著自己標尺成長起來的,完美的繼承人。私下他甚至和蘭楠討論過,讓竇杳當個隨心所欲的富二代,對維持家庭的平衡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眼下說這番帶刺的話,無非是竇杳目中無人的態度令人礙眼。

“難道是為了看你這副臉色?”竇玉成冷冷說道,“揮霍家裏這麽好的資源,書也不念,一項事業還沒站穩就好高騖遠,好的沒學到,任性妄為倒和你媽像了個十成十。”

竇杳將手肘撐在桌子上,靜靜地聽竇玉成譏諷完,才開口說:“我以為,你是要提醒我,我媽過生日的事情。”

竇玉成面色一僵,連帶竇策執箸的手,也不自然地頓了頓。

“你媽的生日?”沈默片刻,竇玉成望了一眼竇杳,“八月份,大概也是這幾天了。”

姜雨梨的生日在八月底,而眼下還是七月下旬。竇杳嗤笑著一撩眼皮,小幅度地搖了搖頭,渾然不顧自己惹出來的尷尬,再次拿起了筷子。

離席時竇玉成沒再和竇杳說一句話,餐具一放便甩手而去。竇策坐在椅子上,去也不是留也不是,苦著臉瞄一眼竇杳。

“辛苦了,怪不容易的。”竇杳臉上倒掛了點好玩的笑容,輕輕松松地對弟弟說。

從小到大,盡管有人在竇杳耳邊也嚼過舌根,但他從不覺得竇策奪走了什麽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只是幼時會因蘭楠的緣故,和竇策相處起來有些別扭。兩兄弟的關系雖說不上不差,但也並不親厚。

兩人的成長軌跡也並不相同。雖然背後不乏家族的支持,但如今的成就,也是竇策自己苦力付出的結果,那麽這就都是他自己應得的。

至於自己的路,再怎麽離經叛道,也是竇杳親手所選。

竇策卻未因竇杳這個悠哉悠哉的笑放松下來,輕輕嘆了口氣,像是想說,何必這樣?

但最終他還是沒多說什麽,兄弟兩人寒暄幾句,就各自散了。

在餐廳的樓下,竇杳一面等著趙煊安排的車來接自己,一面給姜雨梨打了個電話。這一年也是姜雨梨退圈的十五周年,所以在姜雨梨這一年的生日,他也很想參與慶祝。

聽著未接通的長音,竇杳心覺自己也真是夠怪的。明明在自己的童年與少年時期,竇玉成與姜雨梨都沒有過多的參與,但他偏偏對竇玉成懷著怨懟,卻對姜雨梨盡管有失望,卻仍有著扯不斷的、久遠的依戀。

竇杳漫不經心地想,也許自己就是這麽一個很雛鳥情結的人吧,要麽在他心裏,依然固執地覺得是竇玉成對不住姜雨梨。

明明沒有認真要共度一生的決心,那麽當初何必如此輕率地決定在一起?

電話接通得很快,姜雨梨輕柔好聽的聲音傳來:“您好,是哪位?”

禮貌又客套的問候。竇杳嗓子哽了哽,忽然有種想掛斷電話的鼻酸。

他故作松快地回答:“媽,是我。”

“……小杳?”姜雨梨驚訝道。那邊沒聲幾秒,估計是手機被拿離,人看了看屏幕上的號碼,“對不起呀小杳,媽媽手機換了,通訊錄沒同步過來。”

“沒事,”竇杳摁著額頭,長出了一口氣,這才道出了一通電話的來歷,“媽,就是今年你生日的時候,我正好在薊津,咱們一起吃個飯吧。”

手機毫無征兆地在耳畔微震一下,應該是有誰同時打了進來,竇杳沒分神在意,專心致志地聽姜雨梨說話。進展意外地很順利,姜雨梨只稍稍猶豫了一瞬,說那兩人可以中午吃飯,晚上的話還是家人有了安排。

母親新的家庭。過去了這麽多年,竇杳一想起,心中還是被輕輕刺傷一霎。他想這就是自己先前在餐廳膈應竇玉成的報應嗎?那這報應來得倒也是夠快的。

可他對此並無資格多說什麽。

竇杳想起了有人曾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他們不可能陪我一輩子,終究各有各的生活。”

他有時候實在說不準姜雨梨對自己懷著的感情,只要自己不去主動聯系,姜雨梨好像永遠不會想起自己在世上還有這個兒子,可竇杳一旦和她說上話,她又能如每一個關懷備至的長輩一般,東拉西扯地與竇杳聊上半天,噓寒問暖說著近況,偶爾也聊聊規劃……這次也不例外。

等趙煊叫來的車載著竇杳回到薊津下榻的酒店,電話才被掛斷。竇杳看著屏幕上顯示通話二十九分十六秒的數字,目光有點念念不舍。

他出神地看了通話頁面半晌,才想起那個未接到的電話。這是自己的私人號碼,竇杳按home鍵再下劃消息框,發現這二十多分鐘前的未接來電,來自與他還未分別二十四小時的穆致知。

穆致知剛從懷袖手底下過了一場,走到鏡頭外,就見助理拿著自己的手機朝這邊走來,還特意叮囑了一句,有人打了好幾個電話過來。

他莞爾道謝,接過手機解鎖,心中大抵猜到是誰。

除卻未接來電,還有幾條微信消息,最後一條離現在已有近一個小時,看起來還挺可憐:忘了你可能在拍戲了……那拍完給我回消息吧。

只是一個小小的中場,但穆致知還是回撥了過去,這一次竇杳接得很快。穆致知聽見竇杳隔著幾萬裏的聲音,輕輕問:“怎麽打給我?有什麽事嗎?”

“一定要有事?”穆致知調侃著說了句落伍的撩人話,“想你了啊。”

那時的穆致知還不知道,二十年來,竇杳從未聽誰對自己說過,想你。所以他還有點奇怪,為什麽竇杳的聲音忽然帶上了顫抖的暗啞。

“……哦,是嗎。”

“騙人是狗可以吧,”穆致知笑道,“去給穆德和小狐貍做兄弟。”

為什麽好像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穆致知半是無奈,半是感慨地垂眼看著地上的影子。

雖然他自己也很驚訝,他從來不是一個在戀愛關系中太過沈溺拖泥帶水的人,可在這個小男朋友離開後的某一個瞬間,穆致知忽然意識到已經無法想見竇杳就能見到了,思念的感覺,就在這一刻悄然填滿了他心房的一隅。

雖不至於波濤洶湧,卻意料之外的淺淡而綿長。

穆致知在竇杳被聽筒放大的呼吸間,聲音不由自主地帶上罕見的悵然:“是真的想你。”

“什麽時候拍完?”竇杳也像是被勾起了心中的情思,追問道,“我已經準備回申滬了。到時候你也直接回來嗎?”

穆致知被他兩句廢話般的瞎問逗笑:“什麽時候拍完你還不知道嗎?那就別說自己是主演之一了。”然後才接著回答:“不回申滬回哪裏?說了要休息的。”

簡直像被戀愛沖昏了頭腦,才下意識去問早已知道的歸期歸處啊。意外的是,穆致知不再覺得這是種幼稚的糾纏,反而感到心口溫暖而妥帖。

在這短暫通話帶來的愉悅中,穆致知微笑著將手機交還給助理保管。

兩人沒說上幾句,就在片場重新開工的招呼聲中掛斷了電話。竇杳坐在酒店的書桌前,面前擺著筆電顯示航空公司機票訂購的頁面,薊津往廣陵,未付款。

方才穆致知說“想你”時,竇杳幾乎要脫口而出,“我也想你了”。可這種瘋狂又卑微的,恨不得將神經燒斷的情火,霎時間突兀地讓他想起記憶中,句式相同的某句話。

“我也愛你。”

——“可你沒說過,你不愛他。”

——“現在是我們在談戀愛啊。小杳,不是你想要和我在一起的嗎?”

——“……我也愛你。”

他的愛情中,自始至終都埋著深深的一根刺。好吧誰讓我也愛你,這便是痛苦而卑微的妥協,將他劃得鮮血淋漓的讓步。盡管竇杳滿心悲哀,但他依然在各個契機中,不可避免地開始思考一些另外的意義。

有些事註定無法改變,但至少自己的愛,可以純潔無瑕……

竇杳被這個想法驚得心跳漏了一拍,以至於接下來的回話,俱說得昏頭昏腦,在電話那頭傳來忙音時,他居然感到很些微卻很清晰的如釋重負。

他看著機票訂購的頁面,想了又想,還是抿著嘴唇,將目的地改回了申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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