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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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竇杳突兀的闖入,安全通道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那穿職業裝的人也跟著淩璨一同擡頭看來,面容淩厲,但在看清竇杳的臉後,神色一變,反而不知道說什麽好。

最後淩璨將視線挪開,對面前那人說:“你回去吧,有事下次再說。”

那人看臉色還有幾分不情不願,但第三人在場,許多話也不太好說,只得甩手離開了。

餘下竇杳和淩璨,一高一低地杵在原地。竇杳眨了眨眼,不尷不尬地走下樓,還沒等他想好怎麽開口,淩璨卻一臉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輕松樣,說:“幫忙保個密吧。”

竇杳還未答話,淩璨又自顧自地嘲弄一笑:“反正圈子裏估計傳開了。但拍完這部戲後我也不打算當演員了。”

“我不會說出去。”竇杳皺眉,他聽得一頭霧水,雖然他有點不喜歡淩璨的態度。撞見這件事,對他自己而言,也是場麻煩的無妄之災。

“怎麽走到樓梯這裏來了?”淩璨意味覆雜地笑了笑。

他本就清秀得有些男生女相,昏暗光線下淺淺一笑,更帶模糊性別的美感。竇杳想起他剛才莫名其妙一句,即便不清楚緣由,但總覺得這樣的臉無緣鏡頭,實在可惜。

兩人一直呆在這種地方也怪得很,再出現誰又更難說清。竇杳一邊下樓一邊回答他:“電梯不動了,急著下去買東西。”

淩璨點點頭,也跟著往下走。竇杳聽聞腳步聲回頭看一眼,見淩璨無辜聳肩:“我也下去散散心。”

也沒什麽立場去管誰。竇杳抿唇一言不發地往下走,腦子裏卻不由自主地思索起開始捕捉到的幾個關鍵詞。淩璨是和他……背後那位鬧翻了嗎?所以他才說拍完這一部再也不當演員了?

身邊的腳步聲不疾不徐,竇杳想起淩璨優越的外貌條件,又憶著穆懷袖對這位演員的高評價,可惜之中,又陡生一份同情。

他清楚得很,對於不熟的人,有些話說出來不太合適。但快走到一樓時,竇杳忍了又忍,還是遲疑著開了口:“你是有什麽苦衷嗎?或許我可以幫你。”

這句話他說得很認真,卻讓淩璨在驚詫中笑了出來,是那種被玩笑逗樂的笑意。他忍俊不禁道:“怎麽,竇大少爺要給我出頭?”

竇杳在心中暗暗翻了個白眼,覺得多此一舉的自己實在傻得可以。

“謝謝了。”淩璨笑夠後,卻又很真誠地道了謝。

從通道口出來,兩人置身酒店大廳金碧輝煌的光芒之下,穿過玻璃門,街邊有個自動販售機售煙。竇杳這下信了淩璨是真的無事可做出來瞎逛。

他一路被跟到販售機前,入夜漸深,小縣城的店鋪大都卷閘門緊閉,竇杳就著販售機櫃門後冷冷的白光,掃碼後躬身從取件處摸出一包煙。

淩璨也在他取完後,順手掃了一包。竇杳看他樣子,不像是真想抽,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借個火?”淩璨兩下將包裝拆開,扭頭問竇杳。

竇杳搖搖頭,他很少在公共場合抽煙,打火機被收在酒店房間。

淩璨卻沒急著走,若有所思地站在原地。竇杳那點煙癮,在夜色中被風一吹,也散了不少,忽然他聽見淩璨斂去神色,把玩著手中銀白的煙盒,靜靜開口:“是我自己不想當演員了,太名利的職業,沒意思。走出這個圈子,他也就……沒太多牽絆人的手段。”

“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竇杳還在疑慮淩璨怎麽突然和自己這個泛泛之交說起這些,但看著淩璨出神的目光,又不像是在和竇杳說,更似一場短暫的自言自語。

“我和他,其實不是在什麽酒會宴會上認識的,”淩璨垂眸輕聲道,“是在,我爸的葬禮上……”

他說完這句話,又在竇杳面前沈默片刻,似是頓悟現下處境,不想多言回憶。於是話題轉換得很突兀:“所以我還是很真心喜歡他的,不是要他給我資源這種。”

那你為什麽要離開喜歡的人?竇杳心中不解,不過很快,淩璨便苦笑著揚了揚唇角:“互相都有喜歡吧。不過他也包了別的人,對每個人的喜歡,都是一樣的,像玩具。”

“所以就這樣吧。我自認為,我的感情很珍貴,比起勉強在一起這樣彼此作踐,還不如算了。至少這樣,我對他的喜歡,也能在心裏保持……純潔無暇。”

竇杳怔怔地說不出話來,淩璨沖他神采飛揚地眨了眨半邊眼,重覆道:“保密。”但他的表情是那麽隨意而釋然,好像竇杳要是真的說了出去,也無所謂。

“‘我對感情很認真的,你如果只是想玩一下,千萬不要來玩我’,”淩璨半開玩笑地用粵語說道,“‘你自己也得很認真才行,因為我好認真的。’”

這是一位上世紀鴻港女明星在某段采訪中說的話。淩璨模仿得惟妙惟肖,就連挑起的眉梢,微擡的下巴都在這個靜謐的夜中,如此的風情萬種。

影片的拍攝進程逐漸過半。PART再次轉回到池年柳與阿緒的場合,是補拍最初兩人破冰的一場,阿緒無意中發現池年柳的筆名,意識到這位他印象不佳的新租客,是自己在某本小眾雜志上剪下的、珍藏的一篇散文的作者。

而這篇以故事發生的小縣為原型寫就的風景散文,是池年柳創作之路的起點,這也是為什麽在人生的岔路口,他想要回到這個地方,放任自己靜靜地思考。

機緣巧合的是,池年柳未料到,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個少年,對他的文字這樣的珍而重之,甚至視為理想的種子。

他偏偏在人生這個時刻,與這個年輕男孩相逢了。

穆懷袖清脆拍手喊下“過——”時,面上的笑容滿意得無以言表。而竇杳與穆致知飛快從那別扭又善意的氛圍下脫身,恢覆成劇組中關系好的前輩與後輩的模樣。

中場休息一陣,竇杳被趙煊叫回保姆車上休息。而穆致知一如往常,去陪懷袖說話,正好碰上懷袖意猶未盡地翻看兩人方才的拍攝片段,見穆致知過來,拽著他的袖口也讓他坐在自己的身邊。

穆致知看著鏡頭中阿緒與池年柳的互動,聽懷袖在耳邊碎碎念:“……這一段我還挺擔心的,畢竟小竇那個沈浸式表演,讓他拍個學校的劇情都神態那麽過火。沒想到現在還挺能收放自如了,這裏分寸掌握得多好。”

分寸。穆致知在心中咀嚼著這個詞。

它在穆致知心中的意味,不僅僅是竇杳在拍攝中的表現,更像滲透到了生活之中。

不知從哪個時刻開始,竇杳好像一夜之間想開了,不再糾纏著他,討要某些讓穆致知自己都無比為難的答案。獨處時哪怕偶有失態,也會在一瞬間,剎地熄了火,穆致知心想,他這位小男朋友,無師自通地成為了一個很有分寸的戀人。

這本該是穆致知很樂於見到的,但他總在竇杳一些一閃而過的糾結目光中,察覺到竇杳仿佛在很痛苦、很緩慢地思考著某些事情。

某天,在他們廝混一番後,穆致知看著竇杳躺在床上,闔著雙眼的側顏,莫名地思緒萬千。

像是等竇杳真正想通後,就會有什麽穆致知也說不清的東西,無可挽回地離開。

但這些微妙的感情,從各種意義上,都不足為外人道。穆致知只得心情覆雜地面對因拍攝順利而心滿意足的懷袖,淡淡說道:“都在你手下蹂躪這麽久了,也該讓人家有點進步了吧。”

“穆前輩不也功不可沒?”懷袖俏皮地一輕哼,意有所指道,“戲裏戲外。”

對於哥哥與竇杳的地下戀,懷袖本一直持保留態度,此時實在是心情頗好,才順口開了個玩笑。穆致知反而沒了過去一派閑適從容的模樣,反而註視著竇杳離去的方向,心事重重地抿著嘴唇。

穆懷袖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仍調侃道:“這是怎麽了?幾分鐘不見都舍不得?”

“怎麽會?”穆致知回神莞爾,“我又不是什麽情種。”

《三十難立》歸根到底是以池年柳為絕對主角的文藝電影,與阿緒由心自證的感情線,也是朦朦朧朧點到為止。較為明顯突出的一段,就是曾被穆懷袖放入試戲中的那場,阿緒與池年柳一同讀新稿的片段。

懷袖曾對兩位主演將其戲稱為“寶黛共讀西廂記”,池年柳與阿緒在這一幕中讀到的文稿片段,也是對兩人情感的映射。

是池年柳的有意為之,作為一個有過幾段感情經歷的、年近三十的男人,看穿這個少年危險情感的破土抽枝,實在太輕易了。

無法明勸,於是他想隱晦地告知阿緒——“要去愛可得的人,才不至於折磨自己自己。”

卻未曾料想,十幾歲少年在春汛般的初戀中,往往是聽不進這種打退堂鼓的話的。

他願意記住的偏偏是——“我愛你無可抑制,心甘情願地受你的折磨。”

竇杳在試戲中靈光一閃,亦或是情不自禁地握緊穆致知手腕又飛快放開的這個動作,在穆懷袖精心考慮後,還是決定放入其中。

這一場在試戲時,竇杳已經給出了非常亮眼的表現,是以穆致知覺得,就算一條過都是件很輕易的事。可竇杳卻讓他的想象落了空。

他坐在場景布置下的書桌旁,看不遠處懷袖正無奈地試圖點醒竇杳,兩人已經卡在這一段上拍了三五條,還是未達到懷袖心中的標準。

原因無一例外地出在竇杳身上。

最初因為要抉擇出最終主演,竇杳的試戲片段,被穆懷袖對比著反覆觀看過很多次,那時竇杳的神態與動作,都讓她記憶猶新。其實眼下拍過的幾條並非不能用,只是比起過去所呈現的,還是少了點什麽。

為了讓竇杳盡快找回狀態,懷袖甚至找出了當初試戲的視頻,兩相對照讓竇杳從頭看到尾。

“小竇,你不覺得今天拍的幾條,阿緒的表現都太……遲疑了嗎?”穆懷袖將進度條拉回最前端,“他雖然內向,但心中的情緒是很尖銳熱烈的,這就是為什麽,我不但選了你,還把你的即興加了上去,因為你的表現讓我覺得,如果平行世界真的有這一幕,他就是會這樣做。”

看著竇杳低眉思索的模樣,懷袖也不想給他太大壓力,笑著逗了逗他:“別告訴我這是你回不去的巔峰啊,再去和我哥處處,找找當時的感覺?”

穆致知聽到自己名字被提起,條件反射地往那個方向看去,懷袖順勢打個手勢讓他過來,問他:“搭檔,你還能回想起那時你倆拍這段的狀態感受不?”

是與現在不一樣的。

穆致知看了眼身側默不作聲的竇杳,他想起的不僅僅是當時與他試戲的竇杳,也是過去同他相處的竇杳。

青澀、靦腆、卻總是忍不住靠近。那時竇杳坐在自己身邊,兩人也是在攝像機前,在空茫茫的黃昏樣的光線下,讀一段飽含深意的情話。

那時穆致知想,比起是自己在念白,不如是在訴說身邊人不可抑止的心跳的回響。那一刻的他是能多麽直白清楚地,感知到竇杳年輕的怦然心動。

面對懷袖期許的目光,穆致知很想告訴她,這可能真的是難以重現的。

因為當時的竇杳,與其說是入了劇本的戲,不如說是他自己,本身就難以抑制地沈浸在一場暗戀的獨角戲中。

勉強著追思回想,也不過平添只是當時已惘然的愁緒而已。

折騰的半天,懷袖采用了一個折中的方法。

她拍了兩組鏡頭,一組是偏向遲疑克制的情緒,自然也刪去了那個情難自已地去攥手腕的部分;另一組是清場讓兩位主演獨處交流一小段時間後,試圖找回感覺,重拍當初那種壓抑不住,禁忌而奔放忘我的感覺。

效果居然意外地不錯,這兩段都被保存,剪輯時再商議著取舍。

後來懷袖暧昧地低聲問穆致知,在那段獨處中,只怕沒有吻也會有肢體接觸的情話吧?

穆致知只是平靜一笑,無可奉告。

什麽也沒有發生,他僅僅只是看著竇杳,反反覆覆地回看過去的他們,間或公事公辦與他小聲交談幾句。

最終呈現的結果,完全憑借的,是竇杳多少進步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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