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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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致知閉上眼睛,呼吸均勻地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後頸壓著一個松軟的沙枕。竇杳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後又走到陽臺寬大的落地玻璃前,那裏有一張長長的藤椅。竇杳撈起上面堆坐一團的薄毯,輕輕蓋在了穆致知身上。

做完這一切後,竇杳又機械性地盤腿坐在地毯上,無言地望著茶幾上擺著的一杯蜂蜜水。

——先前他們的嘴唇欲沾不沾時,在相觸的前一秒,竇杳腦子裏猛地劃過一道白茫茫的閃電,驚得他一瞬便松開穆致知的手腕,挺起了腰,站直後退幾步。

於是身心都在這個半途而廢的吻中落荒而逃。

意識到自己差點做了些什麽後,竇杳慌不擇路地背過身,幾步就拐到了料理臺前。他不好意思不經過主人的同意亂動櫃子,只能燒了杯熱水,在隨意擺在臺架上的蜜罐裏挖了半勺。

竇杳等著蜂蜜水化開晾涼,也等著自己的呼吸降溫,心跳平緩,才端著杯子走了出去。奈何他做足了心理建設,卻沒人領情。穆致知闔著一雙醉眼,竇杳輕手輕腳地上前,才發覺他已經睡去了。

他看著這杯蜂蜜水,倒是沒什麽白忙活的挫敗感。

挺好的,竇杳想。他情願這樣,甚至希望穆致知不要醒得太快,也不要記得太清晰。

窗外的夜色打著哈欠,屋裏也只開著昏落的一盞壁燈。竇杳掏出手機一看,已近淩晨一點。他皺下眉,理智上覺得自己該離開了,但目光投到穆致知睡夢的側顏上,他又挪不動步子了。

竇杳說服自己,穆致知勉勉強強地睡在沙發上,又喝醉了,作為朋友,他也放心不下。

手機屏幕的光被調到很暗,竇杳坐在沙發與茶幾的間隙中,在穆致知睡著的那一頭背靠扶手,點開了《秋以為期》,將屏幕立在玻璃板上。他沒帶耳機,怕驚擾到穆致知,幹脆關了聲音。

這段時間一直忙忙碌碌,自從上一次被打斷後,竇杳還沒有好好看過這部電影。他沒有拖進度條,重新從片頭開始看起。

這部戲拍了一個荒誕而溫情的故事——中學肄業得過且過的小混混宣長歌,在一本名叫《秋以為期》的雜志邊欄上交了一個筆友,兩人被彼此的性格所吸引,一直互通書信。

對方在信中告訴宣長歌說,自己是一個叫水水的女孩,在一所重點中學念書,總是為家庭的貧困、父母的爭吵而煩惱。

宣長歌也與水水分享自己的生活,寫自己城市四季的變化,周圍有趣或無聊的人,也寫自己對於未來的困惑。

他們來來往往的字裏行間中相互開導,相互撫慰。但出於某種忐忑的虛榮心,宣長歌扯了一個謊:他在信中對水水說,自己是一所二本大學的學生。

就這樣,兩人做了三年不曾見面的朋友。直到有一個秋天,水水在信中說想要見宣長歌一面,宣長歌猶豫再三,還是在回信中答應了水水,並與她約好了日期。

為了照顧女生,宣長歌堅持將地點定在了水水的城市,水水拗不過他,給他寫了一家早餐店的地址。也是在這三年的日日夜夜間,因為水水溫柔的文字,宣長歌決定徹底接受自己,他打好了腹稿,想借這次見面坦白一切,打破這個騙局。

他按照約定來到了早餐店門口,那天秋風習習,滿地枯葉席卷飛舞。一個清秀的姑娘帶著圍裙從店裏出來,一臉難過地哽咽著。

宣長歌看著女孩疲倦的面容,他這時才明白,水水並不是什麽重點中學的女學生,她早就不上學了,只是在店裏幫襯著補貼家用,每天用羨慕的目光,看著那些穿著校服的學生在店裏吃早飯。

他在秋日的晴空下,帶著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給了水水一個積攢了三年的擁抱。故事在這裏便戛然而止了。

無聲的電影最磨人耐性,屏幕的冷光打在竇杳的臉上。他在片尾字幕滾動的那一刻閉著眼睛向後仰,感到穆致知熟睡的呼吸拂過自己的耳梢。

眼前只有蒙蒙的光,可竇杳的腦海中,卻應景地浮現出《秋以為期》的一個鏡頭。穆致知飾演為生活所困,借酒澆愁的宣長歌,面色潮紅,咬牙切齒地扯著衣領擡腳踹翻了折疊桌。

他望著滿地碎酒瓶不住地罵罵咧咧,卻顧不上擦一擦滿臉淚痕。

他演戲真的很好,竇杳回頭看了一眼穆致知,又轉過頭覆而閉上了,重新陷進一片微光裏。竇杳漫無邊際地想,穆致知是不會發酒瘋的,他只會安靜地承受著、縱容著,也……溫柔著。

所以說,他真的很會演戲的。

竇杳稍稍側頭,枕上沙發扶手凸出的一道。在睡去之前,他好像情不自禁的伸了手,指腹碰了碰自己幹燥的嘴唇,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慶幸。

……並沒有吻上啊。

醒來是在一片悶重的雨聲。這樣的聲音對竇杳而言並不陌生,在申滬的雨季中幾乎是日日可聞。雨滴或急或緩地拍打在玻璃上,就是這樣的聲響,像一只輕和的手,將他拉出了睡眠。

那張昨夜蓋在穆致知身上的攤子,不知何時披到了自己胸前。竇杳晃下腦袋,一手抄著毯子一手撐著坐在沙發上。幾乎是眨眼的那一刻,他就感到小腿酸得不行。

手機依舊頓在面前的茶幾上,竇杳捶著腿去摁開機鍵,沒反應,也許是視頻一夜自動地放到了沒電關機。好在穆致知家的客廳裏有掛鐘,竇杳擡眼一看,指針在早上六點多。

晨光透過落地窗上的雨折射進來,也是藍灰的稀薄。

竇杳將臉埋在手掌裏按了按,有腳步聲湊到身邊。他擡頭,見穆致知端了盤熱好的三明治走到自己的面前。

“麻煩你了,小杳,”穆致知酒已經醒透了,他臉上的笑容帶著歉意,將筷子遞到竇杳的手裏,“送我回來,還照顧我。”

竇杳搖了搖頭,這哪算什麽照顧?他看到那個裝著蜂蜜水的杯子空了,指了指後問穆致知:“喝之前,有熱一熱嗎?”

畢竟申滬的雨季,還是很冷的。

穆致知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又是笑了笑,語氣平淡地說:“這個呀,隔夜水還是不要喝的好,我倒掉了,待會兒重新我自己泡一杯吧。”

他又對竇杳說了一句:“小杳,謝謝你。”

竇杳手上動作一僵,他點下頭,夾起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片裏是雞蛋和一片很薄的熏肉,竇杳吃得很快,他起身將空盤子放到廚房的水池裏。

穆致知在煮牛奶,他倒了一杯給竇杳。竇杳捧著杯壁,掌心的溫度讓他想起了昨夜的蜂蜜水,可惜過期的關切與過期的暧昧一樣,都是不值一提的事。

雨聲沙響,愈下愈大。兩人都坐在了落地窗前,看外面的世界被洗得明凈,大概是從半夜就開始下雨,地上積水匯作小股,交叉著漫延,彼此融合又彼此淌過。

他們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後,穆致知在綿綿不絕的滴答聲中問竇杳:“今天有什麽事嗎?要不要等雨停了再走?”

竇杳沒有回答他,雙目怔怔地望著面前朦朧的雨簾。

他忽然出神道:“‘下雨,無疑是在過去發生的一件事’。”

“‘誰聽見雨落下,誰就回想起 ,那個時候’,”穆致知接話道,“‘幸福的命運向他呈現了一朵叫玫瑰的花,和它奇妙的,鮮紅的色彩’。”

這是博爾赫斯的《雨》,也是在《三十難立》中,池年柳在雨天隨意說給阿緒聽的一句詩,是以穆致知並不覺得莫名其妙,反而很快地補齊了臺詞。

竇杳又說:“前輩,我把劇本背得很熟了,但還是有些問題想得不太清楚。”

屋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明朗起來,穿過水痕漫漶的玻璃,在二人身上交織縈繞成一條長毯。竇杳沒有看向穆致知,依舊自顧自地看雨:“池年柳為什麽要說這樣一句話?我不覺得這個故事結束後,阿緒想起他們的過去——包括在雨中,會覺得幸福。”

這讓他怎麽回答?穆致知感到為難,又有面對覆雜感情貫來的感慨萬千。

他想了想,只好這樣對竇杳說:“我的理解是,也許當時池年柳短暫地沒有想到他們未來的分別,或者說,他選擇刻意地不去想吧。”

“是這樣呀。”竇杳淡淡地應了。

他眨著眼,其實還是不太理解,也不太認同,但他也沒有再多問了。

就在這時,背後的客廳傳來了手機鈴聲,穆致知轉身走過去接電話,他掃一眼來電顯示,是穆懷袖打來的。

剛剛接通,穆致知還沒來及開口,就聽懷袖在那頭爭分奪秒:“哥,廣陵那邊的房子已經都置辦好了,後天你就可以先和竇杳過去,一直住到開機。”

穆致知笑著說:“辛苦了,小妹。”

“少來這套吧你,這兩天收拾收拾東西,給穆德找個好托付,”懷袖毫不領情,還損他一句,又嘆口氣,說,“只是竇杳那邊好奇怪。”

“怎麽了?”穆致知轉過身,看著竇杳直挺的背影,低聲問穆懷袖說,“這個月檔期不是早就說好要提前空出來,有什麽難處嗎?”

穆懷袖解釋道:“我也就這麽一說,只是今天早上給竇杳經紀人發消息,讓他去問竇杳,結果打電話關機了,他經紀人在往他住處趕呢。”

“懷袖,你不要心急。”穆致知笑了笑,安撫她,“也許是別人手機沒電了啊,放心,絕對不會出差錯的。”

穆懷袖辯解著哼了一句:“我知道,是他家經紀人比我還急好嗎?失聯一小會兒,那語氣就和小孩走丟了似的。”

穆致知啼笑皆非地掛斷了電話,重新走回了竇杳的身邊。見竇杳側臉望向他,穆致知笑著告知說:“是懷袖打來的,咱們後天就可以動身去廣陵了。”

竇杳像是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穆致知又說:“還有一個消息,也關於你。”

“是什麽?”竇杳睜著黑漆漆的眼珠,有些疑惑地問。

他一點也不急切,穆致知沒討到逗小朋友的樂趣,無奈地彎了下眼角:“就是你經紀人打不通你電話,開車來找你了,應該這下是在路上吧。”

竇杳這下才有點不好意思地發了惱,低著嗓子嘟囔一句:“搞什麽,來找就算了,怎麽還順嘴告訴出去了。”

但他的確也該回去了,趙煊找過來暫且放在一邊,小狐貍也該醒來了。自己得回去餵東西給它吃,還得去關那盞擔憂它會害怕,開了一晚上的燈。

穆致知借了一把透明的傘給他,送他到公寓門口的臺階前,開玩笑說:“雨天穆德喜歡睡懶覺,不然它也來送你。”

就幾分鐘路而已,說得他好像多纏人。竇杳不禁赧然,心裏又來回將趙煊抱怨了個遍。他沈聲說:“前輩,我們會一起去廣陵嗎?”

“看怎麽安排的吧。”穆致知沒給確切答案。

“那這把傘,我帶去廣陵還給你?”

穆致知失笑說:“哪裏要這麽著急,住這麽近,見面的機會很多啊。”

竇杳在窄窄的屋檐下將傘撐開,他一腳踏進外面,在雨滴拍打傘面的聲音中,隔著密密水線對穆致知說:“下次見。”

穆致知的回應也隔著雨聲,有些模糊。竇杳轉過身,聽見門輕輕關上的聲音,也是隔著雨,卻清清楚楚地拍在了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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