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穆致知一同前往廣陵的願望到底落了空。

當趙煊來接竇杳去趕動車時，竇杳才旁敲側擊地問出來，因為穆懷袖有事要找哥哥商量，穆致知早就先他一天收拾好行李走了。

竇杳在心裏算了算時間，也就是說，穆致知在借給他那把傘後，沒過幾個小時就離開了申滬。

申滬到廣陵的動車也不過近兩小時，將將一場電影的時間。但竇杳坐在明凈的長窗旁，哪怕是在看南方千篇一律的風景，他還是為自己沒能與穆致知共同看這一切而感到可惜。

春城何處不飛花。廣陵的春三月也是雨水豐沛的時節，但碰上晴朗的天，依舊是滿城細柳輕絮。早春不是旅游的季節，所以車站口還算安靜，趙煊照著劇組的安排，領竇杳坐了出站口的一輛小車。

穆懷袖選好的拍攝點在廣陵一個較偏的小鎮，他們要穿過大半個繁華的市區，再坐船順著京杭運河行上一段路，才能達到池年柳遇見阿緒時，那個總是慢了時代幾步的鎮子。

“也算不上古鎮吧？”司機也是劇組安排好的，也許是本地人，說話帶江淮口音。趙煊坐在副駕和他聊上了，留竇杳一個人在後排百無聊賴地聽他倆說話，“就是導演選的一個人少的樓區，講是有意境，誒，我們這些粗人也不太明白的。”

趙煊好賴也跟著竇杳拍了好些年外景照片，頗為了然地說：“搞藝術，總是心思細膩些，看重這些個環境。”

絨絨柳絮從留了縫的車窗中飛了進來，落在竇杳的短外套上。

流年不利，一路都是一分多鐘的紅燈，竇杳拈起絮子在指縫間揉了揉，聽司機在前座無可奈何地埋怨一句：“唉，還有一位在江邊等著呢，這紅燈，讓兩邊人都難得等。”

竇杳心頭一動。他坐直了身子，聽趙煊替他問了出來：“還有別的人等著咱們一起過江？”

“是咯，”司機一邊轉方向盤一邊說，“也是大明星，咱們導演的哥哥。”

“穆老師不是昨天就到了廣陵嗎？”趙煊也意外，“怎麽還沒過去？”

“這可就不曉得了，只是講他昨天住江邊上的酒店，等今天另一個主演來了再一起走。我們導演倒是先去那邊看看情況了。”

剩下的半段路，竇杳是在心如擂鼓中度過的。

於是等竇杳下了車，看見在京杭運河岸站了好一會兒的穆致知時，他已經鎮定許多了。

穆致知戴著一頂漁夫帽，背對著他靠觀光碼頭的欄桿上。

此時他們在的地方，離廣陵的旅游區已經很遠了，這裏游人稀少，更多的是運貨的商客與走水路的行者，沒什麽走走停停的人分神去打量周遭的擦肩而過。

司機將他們放下來，又打開後備箱讓趙煊和竇杳拿行李，和趙煊簡單囑咐幾句後又開著車走了。按照劇組群裏發的消息，穆懷袖特意包了一艘小型的觀光船，已經安靜地停在了一邊，等著接他們。

竇杳沒管趙煊，拖了自己一個箱子就快步走到了穆致知的身邊，與他並肩站在一起，低聲叫他：“前輩。”

廣陵地處揚子江與京杭運河交匯之處，他們眼前的只是一道支流，平緩地湧動著。

穆致知一直在凝神望著淺碧的江面，直到竇杳走過來和他說話，他才將視線從水流上挪開，這頂漁夫帽兩側有寬大的帽檐，襯得他雙頰窄，下巴瘦。

“小杳，”穆致知見他到了，邊說邊轉身走著，“上船去吧，到鎮子上只要一小會兒了。”

竇杳忙拖著行李箱，跟著穆致知踩上了游船放下的踏板。他見穆致知穿著一件白色的外套，長而輕薄，岸邊長風灌進了衣擺間，微微揚成雪色的江帆。

行李被放在了小船艙裏，趙煊像是有些暈船，一上去就靠著不動了，竇杳關心地和他多說幾句，還被揮著手趕開。於是竇杳撇了下嘴，一手撥開了塑料簾子，走到了窄窄的甲板上。

穆致知早就重新靠上了甲板的欄桿，他白皙的手指搭著塗了白漆的橫桿，稍稍晃了竇杳的眼。

他依舊維持著那個背對著旁人的姿勢，只不過這次觀光船是順水逆風，穆致知不得不騰出一只手在後腦勺，輕輕摁著這頂帽子。

江水澹澹低語，興許是那件長款外套的緣故，竇杳看著穆致知的身影，總覺得他瘦削。

他學著穆致知的樣子，也俯身靠在了欄桿上。

這段時間竇杳依著劇本上阿緒沈郁內向的氣質，特地將頭發留長了一點，此時帶著濕氣的風迎面拂來，吹得他淩亂的額發掃上了上翹的眼睫。

穆致知偏頭對竇杳笑了笑，又看著河道兩岸低矮的老式樓房。他在沙啞厚重的引擎聲中對竇杳說：“這艘船是懷袖特意租下的，平時你要是當游客來這邊玩，船上會有專門的導游給你講故事。”

“說什麽？”竇杳問。

“給你講廣陵的歷史、風俗、名人名景，”穆致知解釋道，“不過這種觀光船還是要去景點那邊坐吧，這裏沒什麽來玩的人，都是趕路的和討生活的。”

說到這裏，穆致知又是一笑，感慨道：“我們不也是這樣嗎？坐這趟船，又是趕路又是討生活，兩樣占齊了。”

竇杳先是被他逗笑，又覺得這樣說也沒錯。他轉身側倚欄桿，手肘貼腰側，微微低頭，定定地看著穆致知帽檐陰影下那雙寬葉樣的眼睛。

“懷袖給我發了拍攝地的照片，”穆致知拿出手機調開相冊，給竇杳看了好幾張，“你覺得怎麽樣？”

竇杳看得仔細，說：“很有劇本上寫的那種氣質。”

穆致知讓他看夠了，才將手機拿了回來，說：“懷袖很喜歡實景拍攝，不喜歡攝影棚，影視城也是能不用就不用，所以她拍一部電影，準備工作總是很繁瑣。”

說完穆致知又重新解鎖打開了相機，對著竇杳晃了晃：“幫我個忙，給我拍張照吧？”

竇杳楞楞地接過了，他略略後退幾步，看著屏幕中穆致知沈靜的側影，有些局促地說：“我不太會拍照，可能拍出來不好看。”

“能看出是我就行了，”穆致知無所謂地眨眨眼，又說，“你給小狐貍拍的照片，不都挺好看的嗎？”

這哪能一樣？竇杳看著穆致知輕松的笑容，待他轉過頭去後，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照了好幾張，遞還給穆致知，忐忑地看著他劃來劃去地看，像等老師批閱作業的學生。

“謝謝你，小杳，這些都很好呀。”穆致知邊低著頭點屏幕，邊對竇杳說，“自信點，你怎麽說都肯定比普通人會拍的。”

話音剛落，竇杳外套衣兜裏的手機震了一聲，他解鎖一看，穆致知竟就在他面前發了一條微博，配圖就是方才他拍的一張照片。

“——提前去新的拍攝地，要走一段水路，應小穆導演要求發的新照片宣傳一下。PS.今天造型很隨便，意境全靠攝影師技高一籌[哆啦A夢]@竇杳”

很快多了幾百條回覆，先是粉絲誇風景好看人更好看，又有人回過味來問電影的事。

穆致知宣傳作品也很少發原創微博，大多是轉發官博一條龍就完事了，許多粉絲就著文案調侃，果然是要小穆導演趕一趕才舍得營業，妹控人設不崩。

竇杳抿下嘴唇 ，按時間順序刷新著回覆，有些雀躍地看著一條評論很快被頂了上去：“——祝穆老師拍攝順利！景美人美！可不可以讓人美心善的穆老師勸一勸攝影師兼小搭檔，一起出個鏡吧，某人好久沒有發新博了！[可憐巴巴]”

這個ID竇杳挺眼熟，是一個活躍在自己評論區的忠實粉絲，常常上熱評。竇杳悄悄擡眼，見面前的穆致知也正若有所思地看著手機屏幕，他收回視線，不禁心跳快了幾分。

穆致知會註意到那一條評論嗎？如果他看到了，會不會願意和自己照一張合影呢？竇杳想，哪怕不發出去也沒有關系。

他看著那個明晃晃的艾特，一邊想著自己要不要也說些什麽，一邊順手刷新了微博，發現熱評第一已經飛快地換了，這一條竇杳先前也見過，也是句半抱怨半調侃：“——期待穆老師的新電影！聽說因為題材原因國內沒法上映了，真的好可惜，話說林吟老師會不會擔心賠本呀[狗頭]”

這條被頂到第一的原因是林吟居然親自過來回覆了：“——給好朋友支持，怎麽能叫做賠本買賣呢？[灌酒痛哭][狗頭]”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條評論下幾乎成了發散CP粉的狂歡地，竇杳鎖著眉看下去，見更有甚者說，怎麽不讓林吟來和穆致知搭戲，總比一些撲了地的新人靠譜多了吧？

因為沒有廣而宣傳的必要，穆懷袖的劇本也並沒有在公眾面前透露，粉絲們只知道穆致知和竇杳要合作搭戲，並不知道他們飾演角色的具體人設。但這並不妨礙聞訊趕來的竇杳粉絲在評論區為他打抱不平。

一言以蔽之就是：“——KY的臉也太大了。”

好好一條微博，莫名其妙吵了個烏煙瘴氣。竇杳也沒有了看下去的心情，他將手機重新塞進衣兜，見穆致知臉上表情也訕訕的，同樣眉頭微蹙。

穆致知嘆口氣，脫力般地重新靠回了欄桿上，抱歉地朝竇杳說：“是懷袖在我們的群裏分享了新微博，讓林吟去給工作室帶點熱度的。而且他這個人，一向很喜歡和大家互動。”

“他肯定也沒想到會發散成這樣，真的不好意思，小杳，不是有意的。”

竇杳點點頭，扯了扯嘴角說：“我知道的，前輩。”

他鬧心歸鬧心，也知道評論很多時候是不可控的，並沒有因此對林吟有什麽意見。

比起很多粉絲的隨口一說，更讓竇杳覺得心裏頭堵得慌的事，穆致知為了給林吟說話，而這樣向他道歉。

竇杳很想對穆致知說，你不需要向我抱歉，更是永遠也不需要為了任何人而給我道歉。但這句話只能在他的心頭翻來覆去，很難很難去宣之於口。

這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愛了。而自從這份感情被他察覺的那一刻，竇杳就明白，要讓穆致知接受，也同樣是很難很難的。

比越過山海還要難。

像穆致知對那位不知名者的愛會得到回應一樣難。

兩人覆而在各懷心事的靜默中，不約而同地重新望向了江風江水。竇杳撐著腮幫，原先覺得風吹得心裏舒暢，但這下又是滿心憂愁。

這種愁緒也帶著濕滯，將他的心都要掏空，又被一種潮濡白沙般，令人窒息的苦生生填滿了。

竇杳就在這一片擁擠不堪的心事中面無表情著，卻又情不自禁地偏了視線去看穆致知。

穆致知也註意到了他的目光，和他站得更近了一些。竇杳聽見他的聲音仿佛都貼上了自己的耳廓，也帶著柔風的質感。

“小杳，懷袖選擇了你，就是對你的認可。不要太在意那些不了解你的人所持的無聊說法，也不要妄自菲薄。”

穆致知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相信你。”

竇杳無聲地聽著穆致知的安慰，不置可否。

明明是很懇切的，但當他回看穆致知時，卻在那雙微垂的眼簾下，莫名地品出了某種避重就輕的遮掩。

是自己的錯覺嗎？

竇杳忽然在一種幾乎要將自己擊垮的疲倦中，短促地不願去在乎某些岌岌可危的平衡了。

他勉強笑了一下，看著穆致知像是松一口氣的面容，輕輕“嗯”了一聲。

竇杳不願再多想，只知道的是，如果不給出回應，穆致知會為難，而他的本意，從來不是讓穆致知有絲毫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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