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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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一角的棕皮沙發微微泛著冷硬的白光,直到人真真正正靠上去才覺得松軟。暗光隱隱如水,穆致知只坐在他的斜側,竇杳卻看不太清他的面容。

他只知道穆致知醉了,不好說這個醉到了幾分程度,但看起來和以往挺不一樣的。

竇杳看著穆致知闔眼皺眉,抱臂斜倚著沙發寬大的扶手,猶豫一下還是問:“前輩……是不是不太舒服?”

穆致知沈默的側臉對著竇杳,這時他很難得地成了二人中,一言不發的那一位。

竇杳沒有再去打擾他,獨自一人端坐一旁,消化著這段緣分的偶遇。

從水池邊到沙發旁,除了一聲略顯含混的“小杳”,穆致知沒再與他說別的話。但此時看著穆致知近在咫尺的身影,竇杳短暫地覺得,滿腹疑問都不太重要。

他在乎的並不多,只是很單純地享受著與穆致知遇見、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竇杳的視線從面前的玻璃桌、到木質的地板,又難以克制地飄向了穆致知,在背光處難辨的輪廓中,他無聲地註視著穆致知線條流暢的鼻梁與嘴唇。

餐廳中央的圓吊燈靜靜地亮著,他他們腳底拉出了重疊的、纖長的影子。

而正當竇杳看得發了怔時,穆致知突然眼皮一擡,聲音帶著瑣碎的暗啞。

“沒有辦法呀,小杳,”他嗓子不高,傳到竇杳的耳廓邊,自然更低更輕,“陪懷袖拉投資,總不能讓女生喝太多酒吧?”

竇杳不善言辭,但他的確能做一個好聽眾。他耐心地捕捉著穆致知有一聲沒一聲的念叨,順勢坐得離他更近了些。

“懷袖不想在硬件上勉強,在哪兒她都不想勉強……唔,反正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啊,好在這一趟挺順利的,解決得很好。”

穆致知手肘壓在膝蓋上,緩緩地揉著眉心。他不是被酒精纏住神經便與平時判若兩人的醉鬼,相反他依舊沈靜,就連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平和,只是語速更緩了些。

“前輩,你是在這裏等穆導演一起走嗎?”竇杳問。不需要穆致知再說更多,從這只言片語,就能推敲出今晚他們相遇的原因。

無非是逃不開的應酬二字。

穆致知眨了下眼,又抿著唇不出聲了。竇杳等了幾分鐘,又輕聲重覆了一遍,穆致知這才如夢方醒般開了口。

“沒有,懷袖有急事,妹夫那邊有人接她往薊津去了……我就在這裏坐一坐,一會兒,叫車接。”

竇杳上齒咬下唇,一眨不眨地註視著燈光下穆致知低垂的臉頰,鼓起勇氣問:“前輩,煊哥給我安排了車,要不要一起回流金名苑?

穆致知又撐著額頭不做聲了。

竇杳咽了咽嗓子,忽然在這片沈寂中,心生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他的想法很單純,僅僅只是希望可以照顧自己喜歡的人而已,但不知為何,想要照顧的心是出於愛,可他的愛,又讓自己面對這個提議有了幾分冒失的心虛。

很少有人會到大廳來,盡管這裏每一處都裝修得細致而熨帖,但能出現在此的人,總是來去匆匆,好像時間永遠不夠用。

竇杳知道,即使不遇上自己,穆致知也能安靜地在這個角落待上好久,等著大腦稍稍清醒些,然後再做打算。

穆致知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節上下拍打著,像是在糾結什麽,又像是有些困惑。

竇杳躊躇著想要說些什麽,又不太敢打擾他,這時兜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煊叫來的司機發了消息。

他回了消息後站起身,剛想和穆致知告別。

沒料到穆致知也跟著他站了起來,走兩步後回頭看著他,微睜著剔透的眼眸,輕聲說:“一起走吧,小杳。”

走廊悠長而安靜,一直到餐廳的大門口,除了打著領結的服務生,一段路都沒遇上別的人。

漆黑的豐田幾乎要與濃稠的夜色融在一處。竇杳為穆致知拉開了後座的門,自己再繞到另一邊坐了上去。

司機說是趙煊從公司叫來的,在竇玉成的家族企業也做了很多年,見到後座上另一個人只是楞了一下,不過什麽都沒說,沈默地發動了汽車,往流金名苑駛去。

穆致知像是累了,又好像酒勁再一次上湧,一上車就閉著眼仰倒在靠背上,隨著走走停停的車流一顫一顫地點著腦袋。

竇杳看著穆致知蹙起又松開的兩道眉毛,趁著一個信號燈傾身往前,輕輕敲了敲駕駛位,小聲道:“抱歉,可以稍微開穩一些嗎?”

事實上路況並不以人的意志轉移。進了流金名苑的大門,才總算是一片坦途。竇杳側過臉,發現穆致知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睛,正一手貼著窗沿,定定地望著變換的景色。

註意到竇杳的目光,穆致知也回看他,露出一個帶著倦意的微笑,卻什麽也沒說。

最後一段路很快駛盡,穆致知和竇杳推開門同時下車,竇杳先是低頭給趙煊發消息,才有些尷尬地發現,司機的確一句沒問,倒是自作主張地將車直接停在了他的公寓門口。

……先前註意力都滿心滿懷地牽在穆致知皺著的眉上,這下晚風一吹,竇杳回過神來,才想起在帶著穆致知上車的那一刻,司機嘴角似是抽搐了一下,緊跟著又繃住了微妙的了然。

竇杳頓時有點臉頰發熱。

他從紛雜的情緒中掙出來,擡眼見穆致知已經背對著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好幾步。看起來還走得很穩當,但在一截凸起的石板雕紋前,穆致知的腳步還是踉蹌一下,險些摔倒。

竇杳又顧不上那些心熱的遐思,一把過去摻住了他的手臂。

小臂被人握住,穆致知猛地側頭,睜著那雙偏褐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打量著他,幾秒後又猝然笑開,柔聲叫他的名字:“小杳。”

穆致知線條流暢的柳葉眼不算大,不過眼梢細長,款款溫柔,笑起來更盛。但專註地看人時會微微睜張,又像是中間圓潤兩頭尖尖的杏核。

到底時竇杳先受不住心悸,將目光移開,說:“前輩,我送你回去。”

那股被涼風吹散的臉紅,在穆致知含笑的註視中,又一次悄然無聲地順著側頸蔓延而上。竇杳晃晃腦子,連帶著攥著穆致知的手掌似也在溫度上升。

他三番幾次想松開,但又舍不得,只好自欺欺人地用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隱秘地享受著這一點微小而難得的接觸。

穆致知的公寓走上幾分鐘就到了,好在沒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竇杳錯開幾步,聽密碼鎖“滴滴滴——”響幾聲,就敞開了門。

穆致知踩掉鞋子,換了拖鞋,沒有搭理身後的竇杳,也沒有關上門,就這麽摸索幾下開了玄關的壁燈,徑直走了進去。

竇杳無聲地站在原地,猶豫著是不是要替穆致知關上門離開,還沒等他選出個答案,裏屋又傳來一片哐當聲,伴隨著穆德幾聲驚吠。

他一下顧不上想那麽多,脫了鞋穿著襪子,反手帶上門就進了屋。借著玄關投過去的一點微弱燈光,他見穆致知楞楞地看著一個倒下的工藝掛衣柱,穆德正圍著一片狼藉轉來轉去。

察覺到屋子裏進了另一個人,穆德往這邊大叫幾聲,認出是竇杳後又親親熱熱地搖著尾巴蹭了過來,咬了幾下竇杳的褲腳,示意他往穆致知的方向走。

竇杳半推半就地跟著它,他蹲下身,拍了拍穆德愛莫能助地扒拉著的前爪,幾下又將木柱組裝好,將它貼著墻角立著。

起身後竇杳才發現,穆致知已經側對著他倆斜靠在了沙發上,一副甩手掌櫃的事不關己樣。

穆德先他一步抖著毛奔向主人,它竄進穆致知的懷裏,穆致知微微環著它,指間點了點穆德黑紐扣一樣的鼻子,淡淡道:“蠢狗,盡會給客人添麻煩。”

穆德委屈地小聲叫了幾句,睜開了穆致知的懷抱,不滿地跑到樓上去了。

竇杳也走過去,蹲在了沙發前,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正好與穆致知的視線平行。竇杳從來沒有這樣近地仔細地看過穆致知的眼睛,從前是不留意,再然後是不敢。

明明醉得有些暈乎的是穆致知,卻偏偏壯了屋子裏令一個人的膽。

竇杳的嘴唇微微張了張,說出來的第一句話就很沒頭沒腦:“它,沒有給我添麻煩。我很喜歡……他的。”

穆致知毫不回避他此刻熾熱的目光,笑著順他的話:“它也很喜歡你,和林吟,都不像和你一般,親近。”

聽到林吟的名字,竇杳突然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知道這沒來由,但此刻看著穆致知的臉,聽他嘴裏說著別人的名字,竇杳甚至生出一種將他的嘴堵上的沖動。

穆致知似並未發現竇杳目光中浮現的隱晦,又笑了笑,繼續道:“棕編小鳥,你喜歡嗎?”

“什麽?”

“我也很喜歡。”穆致知的眼神,依舊專情地投在竇杳的面龐上,卻透著與眼前人無關的懷念滋味。

竇杳聽他顫著嘴唇說,“我很喜歡,林吟送我的第一個東西就是棕編小鳥、我那時還很小。”

某個盤桓許久的疑問似乎已呼之欲出,竇杳心下一片五味雜陳,他將嘴唇的血色咬盡,咬得發了白,臉側赧然的潮紅也褪得幹幹凈凈。

穆致知進屋後只隨手開了客廳一盞昏黃的吊燈,此情此景很像他們在餐廳的角落相對而坐的模樣。但不同的是,此刻絕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他們,是絕對的安靜。

也是他們在任何一次接觸中,都絕無僅有的靠近。

有風順著百葉窗橫亙的縫隙,緩緩地送了進來,吹得呼吸間都帶上了酒香。

竇杳的心越跳越快了,好像是想要撞破那層薄薄的胸膛,自顧自地朝眼前的人傾吐著纏綿的情絲。在這個春風沈醉的夜晚。

“不要說林吟了,現在。”竇杳聽自己的聲音幾乎是帶上了哀求的意味,他重覆,又否認,“別提林吟、不,別提任何人……”

明明是晦沈的光,卻將穆致知的眼睛照出了靜湖般半透明的質感,竇杳蹲得腿軟,索性小腿一動,單膝跪在了穆致知又亮又靜的目光中。

穆致知的眼眸似乎閃動了一下,他怔了怔,開口道:“那個棕葉……”

“不要說了!”

竇杳的聲調猛地上揚,急切地打斷了他。他就著愈發急促的呼吸,對著穆致知有些茫然無措的目光,以及他發紅的眼尾和白岑岑的臉龐,咬了咬牙,暗啞著嗓子問:“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穆致知聞聲微笑,半垂的眼睫下藏著瀲灩水光,篤定地回答了他。

“小杳。”

一陣酸意漫上了竇杳的喉嚨,他在這個毫不遲疑的答案中,感到了安慰與欣喜。但這終究是短暫的,隨之而來的憂郁與悲戚,卻是無比的漫長。

穆致知嘴唇微張,內裏雪白的齒列若隱若現。唇瓣上似帶著微潤的水汽,連著他的眼睛,也像是星星在潭水中暈開,又是清亮又是模糊。

竇杳只覺得,他要被兩人之間淺淡的酒味給帶到一片前所未有的神迷心醉之中了。

他一把攥住穆致知的手腕,用力地扣在了沙發的扶手上,就著這個姿勢俯身而下,在他猛烈的心跳聲間,兩人的嘴唇貼得越來越近,迷醉的酒精味與清爽的剃須水味難舍難分地交疊著。

纏綿的呼吸滾燙灼心,讓竇杳在這一瞬間,感受到了吻上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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