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關燈
一整個冬天,竇杳都圍著那條紅黑的羊毛圍巾,那暖融融的粗糙觸感中,似是總帶著穆致知呼吸的溫度。他的手指每每搭在圍巾的線織花紋上時,總像是隔著冬雪,觸到穆致知氤氳在唇邊的、未散的白氣。

《你如珍寶》選在早春上映,首播當晚竇杳在隨劇組接受一個訪談。

憑心而論他的戲份並不算多,但本身的爭議與即將出演穆懷袖新電影的官宣給他帶來了很高的話題度,於是在跟著主角說了自己的角色解讀與祝福後,主持人還額外給他遞了幾個問題。

穆致知看到這場訪談的剪輯是在回了申滬之後。

他去一家偏遠的寵物店接回了穆德,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趕往浴室開水龍頭,不出所料又是一場攻防戰,洗得穆致知自己也沾了一身的水漬與狗毛。

洗到一半,放在塑料支架上的手機就開始催命般地、叮叮當當地響著微信提示音,穆致知原本以為是林吟和穆懷袖又在商議新電影的事,沒太在意。

他拿著吹風機對穆德的毛毫不留情地一通掃,又拍了拍它萎靡垂下的耳朵,才慢悠悠地擦幹凈手,劃開鎖屏看消息。

最上面是林吟轉載的一個訪談剪輯,封面是竇杳輪廓深刻的側臉。

穆致知看了眼消息欄的微博推送,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竇杳的新網劇就是今夜開播。

他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電腦 ,順著視頻網站首頁的海報點了進去。然後沒急著打開訪談,先林吟和懷袖說了些什麽。

結果兩人都一字沒說——林吟發了三個問號,穆懷袖緊跟其後,打的是一串省略號,接著就是兩人輪番瘋狂地艾特自己,看得穆致知一頭霧水。

穆德記吃不記打,這會兒全然忘了先前沖出浴室時,一副要同心狠的穆致知老死不相往來的架勢。它在地毯上抖著爪子溜了幾圈,後腿一蹬躍上了沙發,舒展身體趴在穆致知旁邊,兩只前爪乖順地覆在他的大腿上。

穆致知半摟著它的脖子,重新向上滑點開了視頻。

因為是剛剛結束的直播剪輯,只有短短的幾分鐘。

現場有些嘈雜,鏡頭對著主持人化了精致淡妝的臉,她對著話筒笑著說:“剛才章澈和慶月已經回答大家很多問題啦,嗯,現在輪到我們的竇杳,讓我看看提問板……”

“在剛剛播放的第一集中,竇杳飾演的宋溪因為平裊裊送給他的一個氣球而對我們可愛的女主角心生好感,可見生活中這些隨意的小驚喜有時也會讓人念念不忘呢。竇杳有沒有收到過什麽說不上貴重,但是卻非常喜歡的,在自己心中很特殊的禮物?”

屏幕上悉數掠過幾位主創饒有興趣的臉,停留在竇杳俊逸的眉宇之間。

穆致知看著他在此類場合中一貫帶著些冷然的表情,在聽到這個問題後楞了一下,似是有些松動與遲疑。

但他沒有讓主持人等太久,拿起話筒沈聲回答:“有收到過。”

“是什麽?竇杳方便和大家透露一下嗎?”

“……一只棕編小鳥。”

“想不到我們看起來很高冷的竇杳,也會喜歡這種精致的工藝品呀,”也許是提前和節目組打過招呼,主持人問的話題都很是點到為止。

她依舊帶著親和得體的笑容,嗓音甜美地繼續說:“剛剛竇杳和大家一起說了演宋溪這個角色時的感受,我們這裏也得到了一些消息,先恭喜竇杳要出演新電影,想問問竇杳在未來偏好演哪一種角色呢?或者說喜歡什麽樣的人物塑造?”

“偏好談不上,演戲的話,各種角色都是一個感興趣的挑戰。”這是句常見的官話,重點卻在後半句,穆致知見竇杳輕微地勾了下嘴角,眼皮赧然地半垂,攝像機拍著他側臉纖長的眼睫,“可單看各類劇本,我很喜歡那種……”

他頓了頓,像是搜腸刮肚地找一個最貼切的形容:“……溫柔又成熟的角色。”

主持人配合著多說了幾句,又巧妙地將單人提問引到了別的演員身上,視頻也就在這裏戛然而止。

林吟轉發過來的視頻網站帶著彈幕,大多數都是在誇竇杳的臉和氣質,直到最後一個問題,才開始有人調侃說這算不算是在說擇偶標準。

但這幾條彈幕很快隨著問題結束時,竇杳一個抿唇擡眼的動作,淹沒在下一波對竇杳眉目如畫的如潮吶喊中了。

穆致知看著視頻結束頁面上的一串兒推送,良久沒有動作。

他不知該如何界定自己內心的感受,這麽多年,穆致知很少再有這種從心底翻騰而出的,無措又無奈的無力感。

但這一次又好像與過往都是不一樣的,可哪裏不同?穆致知又不太能說得上來。

穆致知沒說什麽,全當做沒看到地關了群,用小號登上了微博,當時拿著個號看竇杳的微博時,也隨手關註了網劇的官博。

首頁置頂下的第一條,果然是完整的訪談視頻,評論早破了萬,穆致知略過視頻徑直點開,熱評還是圍繞在流量小生與當紅小花的組合上。

他往下滑,偶爾看到幾條關於竇杳的,還是大部分停留在顏粉宣言與對他第一集幾個鏡頭的觀後感上。

至於訪談的內容,沒有一個人提及一個字。

穆致知先是松了口氣,然後才後知後覺地為自己的草木皆兵而可笑。在一長串圖文並茂妙語連珠的宣傳訪談中,有誰會註意竇杳這不痛不癢的幾句話?就算有人聽了,又有誰會去認真、去在意?

畢竟這種訪談,多得是隨口一提的話。

外人琢磨來琢磨去,倒也就是個雲裏霧裏,可對親近的人來說,是什麽也瞞不過的。

一字一句串起來,幾乎就差在指名道姓了。

穆致知對著手機屏幕出神,連穆德又在他毛衣上蹭都顧不上去在意了。他長久的沈默終於讓人按捺不住,微信消息框再次下滑彈出。

他點進去,是林吟在群裏試探著問了一句:致知……你還真背著我們搞了一段忘年戀?

穆致知好不容易清明一點的大腦,又被林吟這直白的一句攪成一團漿糊。

他皺著眉,看懷袖的消息又彈了出來:怎麽說話的你?這話說得我哥老牛吃嫩草似的!

林吟還挺委屈:呃,視頻裏他自己說喜歡成熟溫柔的人啊,要是和他一樣的毛頭小子,估計還看不上吧,而且致知以前談過的那些,也都是年輕的小男孩啊,你細品!

穆懷袖居然像是要被他這番歪理說服了,竟是跟了一句:……聽你這麽一說,好像也有點道理?

林吟沒立刻接茬,半分鐘後甩了一張截圖,是這個群裏前段日子的聊天記錄。他說:還真選上了致知的心動男嘉賓?姻緣由天定?

懷袖馬上替穆致知澄清:別想多了你,我哥一個字都沒給我透露!

穆致知看他倆這番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你來我往,簡直要被氣笑了。可這種巨大的荒誕感退潮後,他的心中像是被鑿了一口井,裏面是漫無邊際、深不見底的迷茫。

他長而輕地嘆了口氣,壓抑著胸腔中的郁結,一字一字打上去:我沒有和他談戀愛,你們別這樣過度解讀了,想法這麽多,幹脆一起去寫個本子好不好?

林吟和懷袖了解他,短短兩行字,他們就知道穆致知已經生氣了,兩人都訕訕地發了個閉嘴的表情。

數秒後還是穆懷袖發言:哥,你當我和林吟什麽也沒說哈。

林吟緊隨其後:聊天記錄我已經刪幹凈了,連著我腦子裏的一鍵刪除。

穆致知看著又覺得有點過,想了想打了句:沒談戀愛,也沒生氣。

懷袖和林吟說著“知道知道”,又飛快聊起了別的生活瑣事。穆致知沒心情去看,他將手機擱在茶幾上,手心順著穆德光滑的脊背,放空地看著窗外投進屋內、留在地板上的光柱。

感情這種事情,即使是關系密切的親朋好友,也不好多說。穆致知垂眼看著穆德枕在自己腿上,不知怎麽地又想起了竇杳看向自己的眼睛。

竇杳烏沈沈的眼睛,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總是帶著惴惴的專註。

沒多想時,穆致知只是單純地想著是後輩的拘謹,但什麽事情與感情聯系起來,又帶著千絲萬縷的微妙。

穆致知想得心慌,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挺好笑的。有點像對感情懷著幼稚好奇的高中生,一點不尋常之處,就忍不住去猜想對方的心意,無論那是不是自己喜歡的人。

但這種猜測放在自己和竇杳之間,的確無聊又無理。

穆致知最終還是說服了自己,胡思亂想容易將他人漫不經心的細節都當作有理有據的巧合。

這是個死胡同,破解的方法很簡單,無非就是不必要太在意。

隨著《你如珍寶》開播已經過了一段時間,熱度趨於平緩,宣傳通告也逐漸少了起來。一切活動暫時告一段落後,導演看著成績不錯,又辦了一次聚餐。

響應的人挺齊全,竇杳心裏叫苦,也不好不去。

前段日子趙煊給來帶來了穆懷袖的消息,說是硬件班底已經組好了,剩幾個演員人選還在物色,但資金方面,因為這部電影的特殊性,即便是走了關系,還是不太好拉到滿意的數目。

說著說著趙煊自己還樂了,沒忍住損了竇杳一嘴:“說不定小穆導演斃了許識風最後定你,性價比高也是一大競爭力吧。”

倒是穆致知,在他們於桐月縣分別後,兩人直接處於一種失聯狀態。竇杳看著他們的微信聊天記錄,依舊停留在新年的輪胎秋千,而那以後,甚至連一句寒暄也沒有。

說不失落,那一定是謊話。但這種失落也是很淺淡的,畢竟竇杳對於自己與穆致知會有什麽聯系從沒抱過期望,他們不是那種需要聯系感情的關系,只是普普通通的同事而已。

不年不節,的確也無話可說。

聚餐的地方是申滬一家有名的高檔酒店。除卻網劇取得好成績帶來的那種、一榮俱榮的喜悅感,橫豎也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應酬。

竇杳照例坐了個離導演不遠不近的位置,既能偷片刻清凈,也不至於太小家子氣,隨時能不卑不亢地接住拋過來的話頭。

章澈坐的位置與他隔著楚慶月,殺青後跑通告定然是回回碰面,但臺下他們索性成了零交流。偶爾對上章澈略帶玩味的眼神,竇杳的目光也是毫無波瀾得一如既往。

穆致知已經說過,他沒有和章澈談過戀愛,那章澈在竇杳眼中,就不過是個路人。

連帶著曾經和穆致知在一起過的人,竇杳並不是很清楚他們究竟都是誰,只是會有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間或作為談資湧現。但竇杳想起這些往事,他也不是很在乎。

畢竟他知道,穆致知也談不上對他的前任有多少愛,只不過是彼此作伴而已。

這些話,穆致知都坦坦蕩蕩地告訴了他,唯獨對他深埋於心的感情,穆致知僅僅只是簡單提過幾句,卻比別的故事,都要隱晦而深情。

竇杳在察覺到自己對穆致知的愛時,也翻來覆去地想過穆致知的愛而不得。他很奇怪,自己好像並沒有太過於妒忌與心酸的感覺,他只覺得羨慕又悲切。

羨慕那個他一無所知的人,更為穆致知的無望而悲切,也為自己悲切。

那只棕葉編成的小鳥,被他小心地擺在了床頭櫃,與他和姜雨梨唯一的一張照片放在一起。那是竇杳五歲的時候,姜雨梨回北辰傳媒處理一些以前的合同,帶竇杳去外灘吃飯,看兒童電影,還在人民廣場的路燈下拍了一張照片。

那是竇杳唯一一次與姜雨梨同桌吃飯,他將相框的四角撬開,將那天的後來,在口袋裏發現的票根塞了進去。之後就一直這樣,隔著玻璃看年輕的母親與年幼的自己。

飯局散得很快,一屋子人都微醺著告別。竇杳並不比他人喝得少,只是他貫來喝不暈。

大抵奢華的餐廳,總有一個餵著錦鯉的大堂,倩碧色的人工池中立著假山。竇杳想起自己小時候和大人來這種餐廳,總是趴在精致的扶欄邊看著裏面成群結隊的魚游來游去,像一道道五彩斑斕的光帶。

他不是手欠的小孩,非鬧著要下去抓。竇杳只是在一邊沈默地看著,竇玉成和蘭楠都想他是小孩子心性,天生對小動物充滿好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著魚群煙花般簇擁在一起,只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池錦鯉快活而有生氣。

廳堂夜晚裏亮著淡橘的暖燈,由中間向周邊四散著黯淡下去,特別是邊角錯落擺放的軟沙發,更是陷在一片昏沈的旖旎中。竇杳伏在池邊的欄桿上,他的手肘撐著光滑的紅木釉,看著自己英挺的影子。

小時候水池中往來翕忽的游魚好似觸手可及,而現在卻遠成一個個模糊的彩斑,蜿蜒地流動著。

正當竇杳望著玉色的水面楞神時,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他便看見一個無比熟悉的人影,與自己一樣,投映在水面之上。

在那之前竇杳從未想到過,《指路人》之後,他再一次看到自己與穆致知出現在同一畫面中的場景,竟然是晦沈的燈光之下,淺塘中輕輕搖晃的、繽紛底色的倒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