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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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東煮這東西,不吭聲地悶頭吃著,總覺得氣氛奇怪。好在竇杳是第一次來,還能問問口味,穆致知一邊給他推薦一邊問著他的喜好,竇杳抿下嘴唇,只會黔驢技窮地都說好吃。

穆致知倒是一點也不嫌他無趣,反倒挺有興致地和他說:“懷袖小時候住這裏時,最喜歡吃這家店,還把它寫到劇本裏去過。”

這個彩蛋竇杳有印象,不是說《三十難立》,也不是《燈火》,而是《追殺極光》的開頭——林吟飾演的年輕刑警最愛吃關東煮,可惜還沒吃上幾口就被緊急叫回查案。

“是‘極光’嗎?原來這個本子也是穆導演寫的……”

“沒有,是朋友的作品,請懷袖幫忙潤了下色而已,”穆致知否認,又了然地笑了笑,“藝術總是源於生活。懷袖拍電影一貫很嚴格,只有這一鏡林吟是一條過了。因為他也喜歡吃。”

聊到了拍戲,話題也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新劇本上,穆致知端起塑料杯灌了一口,問:“劇本還有什麽困難嗎?這趟實地考察感受如何?”

竇杳忙說:“很好的。”他學著穆致知的樣子將碗邊的竹簽籠齊,又補充道:“學校裏的風景,很有故事中的……那種感覺。”

穆致知又夾了塊方餃,細嚼慢咽後重覆道:“藝術源於生活嘛,不然懷袖怎麽還安排我們去拍攝地先住一段?”

他提起這事,竇杳的心跳又急急地漏了一拍,看著穆致知原本淡色的嘴唇在熱食下燙得嫣紅,還沾著點透亮的水光,覺得又是局促,又是期待。

這時穆致知隨意撂在一邊的手機響了幾聲,穆致知摁亮屏幕,像是掃了竇杳一眼,打下幾個字又放在了桌上。

竇杳看著他眼瞼微垂、掌心托腮,筷子間在碗底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點著。

是在回覆朋友的祝福短信,還是有人在問他的去處?竇杳忍不住猜想。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時此刻出現在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桐月縣固然令人費解,可這裏明明是穆致知的家鄉,他為什麽沒有陪在親人的身邊,反而帶著自己在雪天漫不經心地閑逛?

穆致知是知道竇杳與家人情緣淡薄的,自己曾告訴過他,可竇杳對穆致知,依舊是懵懂地一知半解。

穆致知拿來與他交換的,是閃爍其詞的孤獨共鳴,以及一個讓竇杳整顆心都空落落的秘密。

但對於他的出現,穆致知很體貼地沒有任何追問,竇杳也不會冒冒失失地去打探他的原因。他咬了下牙,沒來由地相信著自己總有一天會知道,關於穆致知的一切。

“懷袖的電影還在準備,不能公映,想請人也麻煩,開機估計在明年……不、應該是今年春末了”穆致知又燙了一串豆皮,問竇杳,“年後到咱們去廣陵前,有什麽安排嗎?”

“可能會接一些拍攝周期短的內頁和廣告吧……”竇杳回想著自己年年那時的工作,又說了幾句電影的事,“故事本來就是講那個季節。”

他想起自己認識穆致知的時候,也是一年中春夏之交的雨季。一個來得好早的雨季。

穆致知低低笑著,聲音隔著欲散未散的白霧:“懷袖也是這麽安慰自己的,她想趕著季節,用新鮮的玉蘭花,就是不知道那裏有沒有。”

鏡頭之下,自然的風景總是最美。竇杳點了點頭,認同說:“好的攝影師拍系列圖,也喜歡讓模特配合實地取景。”

“對作品要求高,都是這樣。”穆致知看著鐵鍋裏沸騰滾動的水泡,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當時怎麽就這樣想從模特轉型做演員?不覺得風險很大嗎?”

穆致知沒料到他只是這樣語調溫和地一問,竇杳卻猛地頓住了,夾著龍蝦丸的筷子僵在半空,丸子重新滾進油漬斑斑的碗裏。

他看著竇杳原本生動的表情一瞬消失了,素白的面龐又沈了下來,從這個角度看向他的側臉,鼻梁如一線冷峻的雪峰高挺。

“抱歉小杳,”穆致知忙說,“是我唐突,不該這樣問你……”

穆致知帶著歉意的聲音又像另一道開關,將竇杳扯回了神,他垂下筷子,快速打斷了穆致知的話。

“沒什麽,不用道歉,不是不能說的事情,而且也能說得上告訴過前輩你,”竇杳的嗓子有些沙啞,不知是不是被辣鹵嗆到,“是我自己的想法。”

“我原本就……不喜歡我的生活,”竇杳眉心深鎖,解釋得艱難,“有一段時間,我的心情一直很不好,正好有朋友邀我去《緝星》客串,鏡頭少,技術含量不高,我也就去了。”

“可是只要短短幾天,我就喜歡上了在片場中那種生活。”

“所有人都全情投入地去過一段虛構的日子……我喜歡這種感覺,只要從我自己的人生逃開,隨便去投入別的故事,什麽故事都可以。”

只要不是我自己毫無意義的人生。

那時無人想愛,也沒有人全心全意地來愛自己。

竇杳在心裏又強調了一遍,但他沒有再說出口。因為他看著穆致知嘴唇微張,似想要對自己說些什麽……

“我就知道你在這裏!懷袖還非不相信,致知——”

就在這時,棉簾被一只手從外面掀開了,寒風驟然灌入,帶著一句清亮的招呼聲先人一步來到桌前,打散了這場隱晦而滋味覆雜的剖白。

這聲音挺耳熟的。竇杳被打斷的大腦一瞬空白,還沒來得及對號入座,就見穆致知飛快轉過頭,失聲說:“林吟?你怎麽過來了?”

林吟反倒像是比穆致知更詫異,快步走到兩人旁邊,猶豫著不太敢問的樣子:“這是……竇杳?”

竇杳心裏咯噔一下,千頭萬緒從腦海中閃過,讓他一時沒心神去回應對方。倒是穆致知很快替他回答了。

穆致知坦然地對上林吟狐疑的視線,淡淡道:“懷袖新劇本裏學校的取景不是三中嗎?竇杳和我說一直感受不到小穆導演想要的那個氛圍,我幹脆讓他自己來這裏看一看。”

林吟還是不敢相信眼前的場景,一臉懵著的表情,視線在兩人間來回打轉,半晌才做了個佩服的手勢,連連說著:“太狠了太狠了,這回為了給小穆導演圓夢,你這親哥可真是放手一搏了。大雪天的都不放過新人同胞……”

“敬業本就是演員的基本素養。”穆致知點著頭,把他的無語全當讚嘆悉數收下。

他在不動聲色地替自己隱瞞。

竇杳看著穆致知平靜的面容,心像是被攥成一團,又在水中緩慢地舒展開,但還是沒來由覺得悶得慌,那種呼吸滯澀的感覺卷土重來。

尤其是看著林吟熟稔地麻煩老板再來一副碗筷,抽出條凳子坐在穆致知旁邊,大咧咧地翹著二郎腿時,竇杳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前輩,你們……”

“哦,竇杳,忘了告訴你了,”這回說話的是林吟,他隔著穆致知沖竇杳側了側身,笑容明朗而促狹,“我和這位穆影帝不是在圈裏認識的,桐月縣也是我老家啦,從小我倆就在一塊兒玩,過年有時間也會一起回來。”

穆致知的笑容裏帶上了無奈的意味,用手肘輕輕錘了林吟胳膊一下:“別人還什麽都沒問呢,就你嘴皮子飛快。”

林吟不以為意地沖穆致知做了個鬼臉,湊在他耳邊飛快說了句什麽。這下挨了穆致知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不知道說什麽好地瞪他一眼,聲音平穩,卻似是警告。

“不是你想的那樣。”

穆致知簡直要拿林吟沒辦法了,特別是他帶著調侃氣音的一句。

——“這不是怕擋你桃花嗎?人家小朋友的眼神簡直要質問咱倆是不是一對了好不好?”

穆致知又飛快地看了竇杳一眼,竇杳已經低著頭,似是專心致志地對付碗裏的凍豆腐,沒在意旁邊兩人的插科打諢。

他嘆口氣,只願林吟的胡說八道,都是發小動用自己的編劇潛力,一如既往地在過度解讀。

林吟準備伸手往碗裏澆鹵湯,坐定才回過神來似的,揚了下自己一手上抓的圍巾:“我出門時碰見你小姨家春聯掉了,袖袖在那兒重新貼,她聽我要來找你,給我拿了你圍巾——”

然後他視線自然而然下移,落到了穆致知的膝上,又疑慮了:“……你這不是帶了嗎?”

“這是竇杳的,”穆致知沒急著去接林吟手上的圍巾,也沒將自己膝上的還給竇杳,重新抓住那個先前被忽視的問題,“我不是和你發消息說了在和朋友逛嗎?你怎麽還出來找了?”

“不是你自己先找我,然後我說一脫身就來找你玩嗎?我還以為你那消息,意思是讓我也一起逛呢,”林吟還挺委屈地撇了下嘴,“你在桐月的朋友我哪個不認識?誰知道你穆影帝就是你穆影帝,敬業人設大年初一都不帶崩的。”

穆致知又被他反駁得不知說什麽好,只好筷子一揚,無奈地說來了就吃吧吃吧。

明明是同一鍋食料,竇杳先前還吃得唇齒生香,可不知哪一刻起,又變得沒滋沒味起來。

他將速度放慢,留神停著林吟和穆致知聊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像是在說他從未觸及過一絲一毫的、穆致知的從前。

有時也摻雜著娛樂圈的事情,林吟擔心怠慢他,不住地給竇杳遞話,同他聊得比穆致知還勤。竇杳興致缺缺,好在與林吟先前的短暫接觸中,他也沒表現得多熱情。林吟只想是他性格使然,並不在意。

穆致知和竇杳在店裏坐了一個多小時,林吟更是吃過午飯才出了門,三人很快就結束了這頓小吃。

付賬時穆致知一個眼神制止了竇杳,又略帶歉意地笑笑,回憶說:“上次是在家裏,這次又是小店,以後有機會再請你吃更好的吧。”

“我都覺得好。”竇杳說著,目光懇切。他心裏回蕩著穆致知最後一句話,以後,以後。

竇杳喜歡這個詞出現在自己與穆致知之間。

出門後在雨棚下,穆致知將圍巾還給了竇杳,又往脖頸間裹自己的。還沒等他想好下一步去向,自己與林吟的手機接二連三地響起了。

林吟兩手空空,解鎖的速度比他快,偏頭轉述道:“懷袖發的,說外婆現在精神不錯,還問了你的名字了。”

“那……”還沒等穆致知說完,一邊的竇杳已經微微擡頭,身側望著水晶般透徹的冰柱,唔了一聲,說道:“前輩,我也要回申滬了。”

“現在嗎?這麽大的雪還沒化啊……”穆致知下意識追問一句,又在竇杳沈靜的目光中,覺出了自己的冒失,“……不過真的,我家也不太方便招待人。”

竇杳搖了搖頭:“這一趟已經添了很多麻煩了,來的路上也有雪,沒事的。”

他本想說你不要擔心,又覺得親近得太自作多情。

穆致知也不再堅持,叮囑他:“到申滬給我發個消息。”

竇杳“嗯”一聲示意明白了。

林吟說送他走到回市區的車站,穆致知自然跟著,這一路有了林吟帶著倆人聊天,再沒出現一片安靜的氛圍。

可穆致知無意間一瞥竇杳,總覺得他沈黑如墨的眼珠中,似是墜著深深的落寞。

看得穆致知覺得很抱歉。

但就像他不想去猜測竇杳落寞的由來一般,穆致知移開目光,回避著自己心底的歉意。

桐月縣的綠化帶稀少,多在車道旁,種的是低矮的棕櫚,此刻也被藹藹白雪壓得垂著葉片。穆致知伸手掐了一條,拂去上頭晶瑩的碎雪與剔透的冰晶,露出枯褐的細長葉片。

他畏冷,十指在口袋裏揣多久都是微紅的,看著倒像冷白皮膚上的血色。竇杳見他哈口白汽,抖著指尖熟練地用棕櫚葉編了一只小鳥,顫巍巍地放在自己抱在胸前的圍巾上。

“小時候經常編這個,想不到還記得。”穆致知低著頭,竇杳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聽清了他聲音的笑意。三人已停在了車站前,穆致知對竇杳說,“送給你,一路順風,小杳。”

“前輩,新年快樂。”竇杳說。

三人再簡單地彼此招呼幾句,說了再見。

桐月縣簡陋的車站大門是鋼筋扭成的,生了銹,連帶著上面燙金的大字都褪色了,有一塊還掉著偏旁。竇杳就這樣站在這塊殘缺下,胸膛貼著那只棕櫚葉小鳥。

他隔著時不時漏下的飛揚雪花,一眨不眨地看著穆致知與林吟的背影漸行漸遠,消失在冬日沈沈茫茫的天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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