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關燈
趙煊很快為竇杳拿來了《三十難立》的完整劇本,一並整理出來的,還有好幾個月的工作安排。

竇杳一邊翻著劇本,一邊隨口問了一句:“這次居然提前這麽早做準備嗎?”

“祖宗,可長點心吧,你以為還在拍你那個開玩笑一樣的網劇呢?”趙煊直白地嗆了他一聲,“咱們跟這個組,就得全聽穆導演將演員的檔期都協調分配好,在那邊沒給出回應之前,我這邊連工作都不敢給你隨便排。”

“開玩笑一樣”的網劇後期已經制作完成,在《三十難立》開機之前,竇杳的主要任務就是配合各種網劇的宣傳通告。

他不擅長演戲,但是常年在紅毯上作秀,這種場合最是經驗豐富。由於自身毀譽參半的風聲與劇組突出主演的需要,很多時候,他只是拿著話筒,在一旁做一朵安靜的壁花。

無奈竇杳太熟悉如何在鏡頭前展示自己的每一個角度,就像已經成為了一種本能。哪怕只是在裏頭占了一個邊角,他也能成為最毫無紕漏的存在。

尤其是他抿著嘴角不說話時,輪廓深邃的眉眼流露出來的疏離與冷淡,反而比其他言笑晏晏的同事更要奪人眼球。

圈裏的消息總是不脛而走,更何況林吟的工作室已經大大方方地給出了官宣。第一次宣傳散場後,不少演員都走過來,親熱地向竇杳祝賀,仿佛他們已經是非常熟稔的好友。

章澈也不例外。

再見面時,距離上一次暗潮洶湧的殺青宴,已經過去了近兩個月。而章澈絲毫沒有表露出任何窘態,反倒像大男孩一般友善地拍了拍竇杳的肩,笑得熱切而得體,就好像那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恭喜啊,能和欣賞的前輩一起拍電影,”章澈偏頭沖他眨了眨眼,“小竇哥,可要好好把握機會。”

明明只是一句場面話,可不知為何,竇杳總覺得章澈含笑的眸子中,還有一層更深的,秘而不宣的意味。

但對方沒有再逾矩,他也不願意去深究。

章澈要是不提,竇杳幾乎都要忘了,自己最初對穆致知的“欣賞”,只是綜藝劇本上幾行普通的鉛字而已。可現在這一切,似是一天比一天真實了起來。

譬如在幾座城市間輾轉著跑宣傳時,竇杳坐在機艙內,不再如往常一般看電影或者是帶著眼罩補覺,他坐得端正,擺在腿上攤開的書本也很端正,《1Q84》。

他看書時,習慣兩指摩挲著卷起邊頁,在紙張細微的聲音中,竇杳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某一天,穆致知坐在自己的身邊,專註看書的模樣。

說來也是個巧合,竇杳最初一直認為,在飛機上看書也許是穆致知的習慣。後來他看了一個粉絲剪輯的穆致知影視客串合集,最後一段剪進了穆致知的最新演出。

在秦導那部影片中,他飾演一個舊書攤的老板,在年輕的學生小客人傾訴迷茫的內心時,給他講《我的大學》。

原來當時的穆致知讀這本書,是在為電影做準備嗎?

哪怕只為一個有幾分鐘鏡頭,一小段臺詞的角色。

穆致知有著什麽樣的習慣,竇杳不得而知。可他自己卻像是從一個荒誕的愛屋及烏中,習慣了這種在飛機上閱讀的感覺。從這本穆致知簡單提過的書名開始。

學生時代的竇杳很少看書,更別論是如雪一般清冷又帶著深切隱喻性的日本文學,很多時候,他就當是在很放松地讀著一句句話,就這樣也讓自己不求甚解地翻到了最後一頁。

除了時陰時明的情緒,竇杳很難說出這本書給了自己什麽。

——“……和這個世界上唯一愛著的人始終無法結合。這麽一想,你難道不覺得害怕?”

竇杳想,自己依舊是毫無長進,對書中角色,也就是穆致知給自己的答案,心中還是覺得難以理解。

他覺得很挫敗,哪怕傾慕與想靠近的感覺幾乎要從心底湧出,可越是無法抑制,就越是覺得自己與那人之間溝壑深深叢叢。

對於穆致知,他甚至產生過告白的沖動,可是如果他是穆致知,只怕竇杳於他而言,只是一個毫無吸引力的普通人而已。

那天的後來,竇杳回家後接電話應付完了趙煊,隨手刷新了微博,挺意外地發現消息迎來了新一輪的激增。他原本以為是網劇發了新的宣傳照,懶洋洋地點開一看,鯉魚打挺般飛快在躺椅上坐直了。

他唯一的特別關註發了一條原創,就在他們告別的十幾分鐘後:“——小杳是通過穆導演嚴格試鏡,反覆斟酌後作出的選擇,與個別朋友的不實猜想毫無關系,無論是導演還是主演,都很期待他這一次的表現,團隊也會全力以赴,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竇杳又回到了自己的主頁,發現自己的賬號已經作出了回應。這條微博被轉發到了自己的首頁,帶著一句“謝謝前輩,定會珍惜機會,全力以赴”。

好像在給老師寫保證書的學生。說認真也行,說客套敷衍也不是不可以。

竇杳看了看風向逐漸好轉的評論,退出了微博,重新給趙煊發了一條微信:以後我的微博賬號,還是交給我自己來管吧。

趙煊回覆得很快:隨便,今日不同往日,你營業勤快點仔細點就行。不過你不是一直嫌麻煩嗎?怎麽就這麽轉性了?

竇杳沒回覆他,重新切回了微博私信,對穆致知說:前輩,我真的會很努力,不給你拖後腿。

然後他頓了頓,皺著眉順手將微博密碼改了,才摁滅了屏幕,起身去給小狐貍開了個罐頭。

穆致知對著聊天框,一字一字地編輯了“加油,自然發揮就好,不必太緊張”,想了想又加上一個雙眼亮晶晶的小人表情,這才點了發送。

他將手機擱在一邊,翻開了桌上《三十難立》的劇本。這部片子中池年柳是絕對的第一主角,就算是第二順位的阿緒,戲份也只有自己的三分之二。

整個故事很簡單,並沒有歇斯底裏的沖突戲,就像浸透在綠草如茵中的霏霏細雨,和煦而無比深沈,穆致知只是匆匆瀏覽了一遍,心裏就有了大致的方向。

這種平淡的戲,演員側重點就在於配合場景與搭檔,用細膩的情緒來調動無窮的韻味感。

穆致知一手夾著鋼筆,掌心托腮,如往常一般試著將自己代入角色。

從年少時就將寫作當成自己的夢想,並勤勤懇懇寫了近十年的池年柳,終於在二十九歲的後半截,看著自己毫無水花的作品,從理想主義的夢境中痛苦地醒來,即將面對自己一貧如洗且一事無成的三十歲。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啟程前往自己第一部小說中所描寫縣城的原型——嶺縣,在這個幻夢開始的地方,放縱自己漫無邊際地渡過二字開頭歲數的最後幾個月,再去尋找一份現實的工作。

而那時池年柳不會預料到,在他隨便租下的筒子樓裏,有一個少年會成為他短暫的鄰居。

他會讓自己叫他阿緒,會在自己的作品不被任何人看好的情況下仔細地讀完,專註地與自己探討,告訴自己至少有一個人會很喜歡很喜歡他筆下的文字。

就在這種平靜的相處中,池年柳得到了少年的肯定,借來了青春的朝氣,同時他也給予了阿緒坦然面對自己與他人不同性向的勇敢。

但就在他察覺到少年決心以這一份勇敢,來表達對自己超出界限的感情的那一天,池年柳留下來一張明信片與一支鋼筆,許諾自己不會放棄寫作,之後就像他的到來那般,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阿緒不知道的是,離開的那一天,正好是池年柳的三十歲生日。

穆致知也好奇地問過懷袖,他給懷袖發微信問:雖然但是,池年柳究竟有對阿緒動過心嗎?

那頭洋洋灑灑地回了像繞口溜的一串:我也不好說啊,你覺得有沒有?無論你覺得是有還是沒有,只要演出那種感覺就行了,可就算你完美地演出了自己的理解,放到大銀幕上之後,說不定觀眾所想的有沒有,與你的答案正好相反呢?所以我也不知道有沒有~

穆致知無奈地回話:扯這麽多有的沒的,怎麽不幹脆直接來一句一千個讀者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就好了。

下一秒對話框一閃,穆懷袖一個語言通話播了過來。

穆致知推開陽臺的門,胸膛靠著欄桿,感受著深秋厚重的冷意。有點像小時候嘴裏含著圓勺,舌尖上就是鐵味的涼氣。

在秦導的電影客串收尾工作徹底結束後,穆致知沒有再接新的安排。一是在潛心鉆研新劇本,方便懷袖安排時間,二來也是他自己想休息一段時間。

這一年為了合同到期的事情,公司爭分奪秒地想用自己最後賺一筆,穆致知大半年都在連軸轉,而他看過了日歷,農歷新年來得格外早,滿打滿算下來,也就有一個多月的休整時間等待自己。

這時候就體現了簽林吟工作室的好處了,不用穆致知斟酌著開口,他只是隨口一句,林老板便大手一揮,豪氣沖天地隨他休到開機前都行。

穆致知想起了林吟吊兒郎當地半躺在老板椅上,咬著筆帽沖自己笑的模樣。

這個習慣他真是從會握筆的那一刻就沒見林吟改掉。

要不怎麽說他覺得,還是自己比較幸運一些呢?

好巧不巧,懷袖那通語音也是說林吟的事:“今年回桐月,還是跟林吟哥一起嗎?”

“不知道啊,”穆致知說,“他也沒和我說,要不你自己去問問他?”

每年都是一起,沒道理今年不一起回去吧。

懷袖在那頭壓低了嗓子,故作不屑地說:“我還不想和他一起走呢,哪一次不是聽他叨叨叨一路。”

穆致知笑著反駁她:“你林吟哥是還把你當小女孩疼,想起以前的事為你不值而已。”

他知道懷袖知好歹,兩人就著年尾回程的打算隨便說了幾句,懷袖又給他帶來了第二個消息:“哥,年初到開機前的時間你得給我空出來,我在找地方,讓你和竇杳一起住一段時間。”

穆致知微微一怔,隨即很快反應過來。在一場戲開演前,為了讓演員更貼合角色狀態,導演會酌情安排這種類似於體驗生活的前奏,在穆致知漫長的演員道路上,對此已並不陌生。

但他還是有些意外:“竇杳嗎?我還以為他已經在試戲中,給你展現出很好的感覺了。”畢竟這種安排,更多地是針對體驗派的培養,而竇杳缺少的,重點在於演戲的技巧。

“這段時間,我都在反覆找竇杳的照片和視頻,結合那兩段試戲在一起看,”懷袖向他解釋,“我有種感覺,他就算演自卑、演猶疑,有時候也不自覺地、帶著那種落寞貴公子的氣質,從這個角度來看,和阿緒還是不夠像。”

話點到為止地說到這裏,兩人也就都知道對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穆致知笑著應了,在懷袖反覆叮囑他記得空出時間時,他還回了妹妹一句:“使喚起你哥我來,倒是一點都不講客氣。”

穆懷袖簡直不想搭理他,準備一部新電影,調整班底挑選演員,更別說這部戲她兼職導演編劇,各方面工作都得留神盯著,每次開機前的忙忙碌碌,都恨不得拍成一部掬把辛酸淚的虐心大戲。

對著聽筒那頭賭氣的忙音,穆致知也不惱,將手機放在露臺的小木架上,出神地望著遠天形態各異的薄雲,其中有一片緩慢地動著,輪廓像一匹騰雲駕霧的白馬。

無一例外,每到一年的盡頭,總覺時光如白駒過隙,人生也不過忽然而已。

年末的意象總是帶著飛揚的大雪,而申滬的嚴冬是很少會有雪的。

大雪紛飛的地方是在桐月,白茫茫一片幾乎能夠沒過腳踝。

看起來純凈而美好,穆致知背著懷袖,深一步淺一步地淌過很多次,他只覺得冷到骨髓裏了,就像某些記憶一樣冷。

盡管他早已將那些回憶拋在了內心深處,就像破了皮的種子深埋在雪地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