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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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穆致知所料,林吟沒幾天就打來了電話,笑嘻嘻地讓穆致知順便也幫他定票,還頗為禮尚往來地問了一句:“年夜飯和懷袖來我家吃嗎?”

“怎麽可能?”穆致知無奈地否決道,“就算看在外婆的面子上,也不應該缺席這種場合吧。”

林吟立刻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態勢,低聲說:“代我向她老人家問好,祝早日康覆。”

“沒事,都到桐月了,樓上樓下的還愁找不到時間聚嗎?”穆致知寬慰著將話題岔開,“主要也是過去陪一陪老人,初一之後你給我,或者懷袖發消息都行,叫我們出來玩吧。”

明明在申滬要見面的機會也是很多很多的,可是在故鄉和故人相聚,更在意的總是某種儀式感。

這天雲層間撒了點淺淡陽光,穆致知將窗戶大大敞開,刮來的穿堂風似帶著申滬冬日少見的暖意,穆致知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卻又被林吟一句話壓平了。

“……今年你那小姨夫要是還問你借錢,別管什麽理由,我反正是勸你不要借了。”

穆致知沈默不語,聽筒傳遞著情緒難辨的呼吸聲。

林吟聽了幾秒,沒等來他的回應,索性直白地說:“前年借的還沒還吧?去年又向你借,今年他們家要是再開口,你幹脆買本新華字典送他,讓他睜大眼睛看看‘借’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你還是勸懷袖吧,”穆致知苦笑一聲,“懷袖總是怕他們手上沒錢,就不肯好好照料外婆。以前她想給外婆找護工,一大家子人不同意,兩邊扯來扯去,吵得我頭都疼了。”

“你家也就外婆她老人家值得你倆回去看看,”林吟毫不客氣地說,又嘆了口氣,“怎麽偏偏就這樣了。”

是啊,唯一願意對自己好的長輩,卻早已經不記得自己是誰了,倒總是會把懷袖認成女兒,認成兄妹倆的母親。穆致知也很想問,怎麽就成這樣子了?

林吟像是在呼吸的頻率間感受到了穆致知的低落。他一貫不太會安慰人,為了讓好友寬心,穆致知只好打起精神來,同他開了幾句玩笑,又說了說少時的事,才勉強在一片輕松的氣氛中將電話掛斷了。

老人的手,皮膚松弛、皺紋滿是,帶著經年累月的繭子,撫在小輩手背的觸感並不算好,但總是帶著雪花霜柔和的淡香。

在他淒草頹唐的幼年中,像是一縷揮之不去的春風,永遠縈繞在他的心懷,永遠給他以遙遠的慰藉。

穆致知就著林吟說的話,給懷袖發了微信,退出前順手刷新了一下朋友圈。

第一條是同行的新自拍,第二條是秦導休假期的發的風景照,穆致知順著點讚看了下來,向下滑。

第三條也是圖片,沒有配文。

穆致知一眼就認出,上面紮著藍黑領結的小白狗,是竇杳家的小狐貍。

他看著那雙玻璃珠一樣的黑眼睛,嘴角含笑,編輯回覆道:“這個造型真可愛。”

消息剛發出去沒幾秒,手機裏叮叮當當進了十多條消息,穆致知點開他與竇杳的對話框,一水兒都是小狐貍帶著領結的照片,站在矮櫃上的、趴在軟窩裏的、抖著白撲撲的毛,昂起小巧玲瓏的鼻頭。

有點像女孩子發自拍,每一張照片背後,都有一長串在精挑細選中淘汰的備用。穆致知劃到最後,猝然楞了一下。

不是為這一張的小白狗有多可愛,而是這一張照片中,小狐貍毛茸茸的腦袋上,虛虛籠著一只白凈有力的手,袖口凸起的腕骨若隱若現。

這是竇杳的手。

它曾經在打著暮色燈光的房間內,攥著穆致知的手腕。穆致知感受到它曲起指節的力度,以及寬厚掌心的餘溫。

他盯著看了數秒,才發消息:這個領結很可愛。

竇杳回覆得也很快,好像青年就停在那個頁面等待他說話,先是發了一個跳動企鵝的表情,然後說:是獎勵,小狐貍今天洗澡很乖。

穆致知幾乎可以想象竇杳給小狐貍發獎勵時一本正經的樣子,他看每一張圖裏的室內一角,問道:最近都在家裏嗎?

是啊,竇杳回覆得言簡意賅:有時候會去上表演課,在等穆導演的安排。

穆致知想,你也和小狐貍一樣乖。這句話他已經隨手打在了消息框裏,可不知為何,在摁發送的前一秒,他又一字一字地刪掉了。

他重新發問:小穆導演有和你說拍戲前也許會體驗環境的事情嗎?

那邊回覆了兩行:沒有啊,也許這些事穆導演都是和公司經紀人這邊聯系吧?是要去哪裏?

也是竇杳問得巧,懷袖今天早晨才給他定了下來。嶺縣有原型,但不方便實地取景,於是懷袖退而求其次,將新地點告訴了穆致知。穆致知也就和竇杳說了:在廣陵的一個老城區。

竇杳中規中矩地回話:我會把時間空出來的,一切都聽穆導演的安排。

穆致知還沒來得及回這一句,那邊又發來兩個字,將一屏對話框頂上去了些。

前輩。

緊接著說:提前祝您新年快樂。

穆致知說:你也是。

於是這場對話就結束了。穆致知沒有急著退出,他翻到上面 ,將竇杳那張露了手的照片點開,鬼使神差地長按,但指間在“保存圖片”上逡巡數秒,還是停在了返回鍵上。

北美相熟的同行都不過春節,除了一些學中文的朋友覺得好玩,編了幾條驢唇不對馬嘴的拜年短信給他,竇杳收到的祝福寥寥無幾。

但他還是回應得很認真,還順手改了幾個錯別字。

剛下飛機,竇杳拖著行李箱走得飛快,出了航站樓擡頭看了一眼天空,意外地發現薊津一貫灰蒙蒙的天色,此刻竟是純凈如洗的澗石藍。

一年中僅有這一次,竇杳不是為的工作飛往薊津。這唯一的一次令他滿心厭煩,也無可避免。就連親自開車來接他的竇策,從後視鏡撩一眼竇杳的臉色,也識趣地不和他搭話。

臨近年關寵物店閉了門,趙煊家也養了狗,小狐貍被托付給他。竇杳開口時險些把人下巴給驚掉,連珠炮地問一串兒說:“你這狗啥時候養的?我怎麽不知道?你居然有耐心養狗?”

說得自己跟什麽人似的。竇杳選擇性回覆不算,還得是一句反問:“不是發過朋友圈嗎?”

“我還以為你在網上隨便找一圖,在隨手一發呢,”趙煊唏噓,“總感覺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說這種小活物了吧。”

人生萬事如流水,時間之河滔滔不絕地從各人的生命中淌過,朝夕相處如河底厚重的青苔,巧妙地遮掩了種種世間變數。

和一個人認識得越久,就會對他越熟悉嗎?也不見得,畢竟慣性思維慣會騙人。

就像趙煊眼裏的竇杳,總停留在那個十幾歲時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紈絝少年,而竇杳眼中的竇家,則停留在更加久遠的回憶中,充滿了爭執、傲慢與不近人情。

愛情的餘韻消散後,姜雨梨終究不堪忍受原本應該盈滿溫暖的家庭,落到自己身上無法消除的忽視與偏見。

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比竇杳還要早幾個月來到這世上,而在竇杳還沒有記憶的時候,竇玉成就遂了母親的意,娶了門當戶對的蘭楠,很快過了一年多,又有了竇策。

至此竇玉成的第二段婚姻,也得到了圓滿,妻子是齊眉舉案的賢內助,小兒子更是對數學、對經商頗具天分,在嚴厲的管教下,不但沒染上富家少爺的不良嗜好,在同齡人中更是稱得上佼佼者。

於是竇杳的存在,就成了白瓷上的一道劃痕,亦或是花開富貴圖上,被撕裂的一角。

小孩子對隱晦的惡意與偏心總是比大人想象中還要敏感。等到竇玉成總算從繁忙的事業中抽出身來看一眼自己的大兒子時,他只能無可奈何地承認,竇杳已經在他自己的道路上定了型。

哪怕作為父親,他也無法控制,無法糾正。

久而久之,父子倆也自然地達成了共識,淡薄的親緣關系也沒有關系,對彼此的期待早已扼殺在萌芽中,也就意味著不會有太多的失望。

盡了本分就好。

別墅區離機場很遠,分列城市的兩頭。竇杳坐副駕,扭頭看街景倒退間,天際的霞光一路褪色,五彩斑斕的燈光在薊津的夜晚悉數盛開,竇策時間算得很準,停在白漆大門前,正好趕上年夜飯的時辰。

竇玉成是抓住了時代的潮流白手起家,竇家人丁稀少,長輩思想倒是傳統,西式的建築前,固執地掛著四不像的圓燈籠來討個應景。

竇策將車停在別墅前,擡頭就可以看到露天陽臺上簇擁著的夾竹桃與鳶尾花,在微涼的淺薄光線中投下斑駁的花影,依附於刷得雪白的高墻上。

他走上了一段扶手精巧的哥特式白色樓梯,等著竇策從另一側車門走過來。在開門前竇策就著彤紅的光,低聲叮囑竇杳:“哥,奶奶最近身體不太好,你不要和她吵。”

“我什麽時候和她吵過?”竇杳微瞇眼眸,淡淡道。

竇策不說話也不動作,眼神固執,大有竇杳不答應,就和他一塊兒在冷風中站一個晚上的架勢。兩人沈默數秒,竇杳只好微不可見地點了頭,竇策才擡手開了密碼鎖。

老爺子過世得早,竇老太太艱難地將唯一的孩子竇玉成拉扯大,好不容易到了可以享清福的時候,料不到竇玉成被姜雨梨的相貌迷了眼,娶了這個在老太太眼裏上不得臺面的模特。

姜雨梨偏偏不是個軟柿子,自我而前衛,更不討老人家的喜。

這份不討喜也順勢延續到了長孫的身上,因竇杳孤僻不願與她親近的性子,也因竇杳那雙和母親如出一轍的、“狐貍精一樣”的眼睛。

竇杳的確如他所說,沒有和竇老太太吵過嘴,但他只要拿這雙眼睛看著人,就讓老人家覺出一種挑釁的意味,姜雨梨自顧自地成了竇家的過客,倒留下了個兒子和老太太相看兩厭。

竇策將大衣脫下,遞給來門口幫襯的傭人。竇杳沖那人點了下頭,禮貌地拒絕了她伸過來的手,等人轉身走進屋後,才問了一句:“好像上一次換的不是這位吧?”

“奶奶不喜歡,又辭退了,”竇策解釋,“這是新來的曾嬸嬸。”

竇老太太不喜家裏外人面孔太多,只請一個人幫著做家務,偏生又挑剔得很,辭了招又招了辭。看得竇杳很不喜這派作風,於是自己在工作上寧願不方便一點,也不想招生活助理。

他不覺得親力親為辛苦,反而覺得自在。

繞過玄關,就是敞亮的大餐廳。空氣中已經浮動著飯菜的香味,圓型餐桌圍坐了大半圈的人。竇玉成坐的位置正對著兄弟倆的方向,見他倆走進來,清了下喉嚨,沈聲道:“來了啊,坐過來吧。”

蘭楠的頭發精巧地挽起,穿著繡工繁覆的錦綢外套,佩飾一樣不少,珠光寶氣地端坐在竇玉成身邊。竇策走過去,握著蘭楠戴著玉戒指的手,低聲喊:“爸,媽。”又朝餐桌對面笑了笑,“奶奶。”

老太太自他倆一出現,就沒有分一個眼神給竇杳,見竇策招呼她,笑得眼角都彎出密密的細褶。

“小策啊,”她顫巍巍地夾了一筷子菜,輕輕放進竇策落座後面前的碗裏,“快嘗嘗這個,奶奶特意讓曾嬸給你坐的,你最愛吃。”

竇策忙稍稍起身,端起碗接了,拿起筷子吃了一口。不等老太太開口,他就笑著說:“真好吃。”

蘭楠也笑,親熱地摟了下竇策的肩:“你看奶奶多疼你。”

還是竇玉成像見不得竇杳木樁子一樣杵在那兒冷眼旁觀,看也不看他,目不斜視地說了句:“老李回家過年去了,家裏沒人開車,還是弟弟怕你不方便去接你,和弟弟說謝謝沒?”

竇策眉頭皺了一下,沒搭話。

蘭楠在的場合,他一般很少和竇杳說話,自小便是如此。

他只是看著他哥聳了聳肩,隨便拉開空著的那張椅子,沈默地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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