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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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梯間狹窄逼仄,粉塵脫落的白墻上暈著經年累月的汙漬,盤旋往上的扶手底部繞了沾滿塵土的蛛網,空氣中流淌著一股沈沈的、潮悶的氣息。

阿緒的第一場試戲,穆懷袖都是用的鏡頭仰拍的角度,在正片中會與偷看池年柳上樓時阿緒的視角相交叉。

穆致知找了個視線不錯的角落,看著竇杳站在老舊的鐵門邊,他今天穿了一件款式過時的薄外套與一條挺舊的休閑褲,頭發也沒有特意做造型,有幾縷軟軟地垂在額前。

看上去的確很像一個拘謹又內向的高中生。穆致知想,他其實也不過二十歲而已。

穆懷袖重新將鏡頭調好角度,專註地盯著取景器,頭也不擡地沖竇杳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這一場在試戲中,飾演阿緒的演員需要自己幻想樓下的腳步聲,把握推門、窺視、再抽身離去的時機。

穆致知是陪著懷袖一起來的,先前看了許識風的表演。只能說不愧是和鏡頭打了多年交道的“老”演員,一氣呵成地拍下來,將一個好奇又畏縮的男孩飾演得活靈活現。

許識風的確很趕時間,道謝又致歉後匆匆離開了現場,還周全地也招呼了竇杳一聲,按照最近圈子裏的流行叫了人家一句“小竇老師”。穆致知想起竇杳那個可以說是受驚的表情,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

方才收拾轉移道具時,穆致知悄悄問了問穆懷袖的意見,懷袖只是微微鎖著眉,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她沒說話,穆致知卻領會了她的意思。

許識風的表現的確是很合格的,但對於阿緒這個本身就有些內斂的角色來說,斧鑿痕跡依舊重了些,離懷袖預料中的效果,還是少了幾分味道。

演員與導演、與角色間的緣分奇妙,存在諸多變數。更何況這個劇本因為自身限制太多,可供的選擇寥寥無幾。

而穆致知知道懷袖拍電影最不喜勉強,《三十難立》又是她親自完成的劇本,寄予厚望,就更不願意草率了事了。

全場沈默了數秒。穆致知記得這一段的劇情時阿緒從書桌邊的窗戶看到了池年柳進了單元樓,於是他忍不住出門,繼續在樓梯間聽著那位作家的腳步聲。

忽然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竇杳一手虛虛扣著門邊,從半開的縫隙中側身而出。

他並沒有多餘的動作,徑直走到了樓道的扶手邊,兩手撐在冰冷的鐵皮上,稍稍傾身往下看。

而他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動作那般簡潔。

穆致知看著他的眉毛一下鎖緊,又緩緩地松開,他有探究,但更多的是困惑,而後他的眼睛微微瞇起,穆致知竟是在那道目光中,品出了一閃而過的厭惡與同情。

隨後他又直起身,毫不留戀地重新進屋,關上門時像有點遮掩不住的慌,一聲略重的悶響在樓梯間久久回蕩。

這場個人試戲很短,穆懷袖特意挑了這個片段,在於檢驗演員對於阿緒心態轉變的領會理解,自然是各有千秋。

對講機裏傳來了懷袖宣布結束的聲音。穆致知走到攝像機後和懷袖一起倒回去重看,在鏡頭的放大下,竇杳兩叢細密的睫毛都是這麽的顯眼。

“感覺很新奇……但挺好的,”穆懷袖簡單地說了一句,“有點僵硬,但這種僵硬怎麽說,和他這一組鏡頭的人物表現又很和諧,不知道是特意表現的還是有些怯場……”

穆致知沒出聲幹擾懷袖的判斷,只是看著鏡頭中的竇杳笑了笑。

樓上的門重新開了,竇杳從樓梯上下來,穆懷袖推了穆致知側腰一把,說:“你快去準備吧。”

竇杳走到了攝像機前,懷袖站起身,笑著鼓勵了他幾句。穆致知註意到他臉上又恢覆了那種沒什麽表情的神態,手卻不自覺地往下拽了拽外套的衣擺。

果然還是有點緊張嗎?

穆懷袖拉著林吟去重新整理房間裏的拍攝環境了。竇杳這才擡眼看向了穆致知,眼中似有希冀。穆致知無知無覺地走到了他的身邊,擡手理了理他的衣領,低聲說:“真的很好了。”

竇杳眨了眨眼,嘴唇微張,像是也想說些什麽,但很快又抿緊,只是很輕很輕地嗯了一聲。

直到坐到穆致知的身邊,竇杳還有些沒回過神來。

方才穆致知為他整理衣領時,他就有一種大腦一片空白的惶然。而現在他們靠得更近,竇杳能聞到穆致知舊毛衣上淺淡的煙草味,與剃須水清新的味道雜糅在一處,幾乎成了一朵將他的胸腔緩慢填滿的雲。

竇杳只是僵坐著,身邊的穆致知重新將電腦打開。

即使是試戲,穆懷袖布置的道具也很嚴謹,竇杳見穆致知點開了桌面上的一個文檔,竟然真的有那一部池年柳寫下的小說。

在故事中,這一場景距離阿緒那場樓梯間的戲,已經過去了很久,兩人之間朦朧的情愫也更加明顯。而如何把握這個度、又該怎麽表現出來,這就是試戲中導演對演員的考察。

攝像機後傳來了穆懷袖朗聲說“開始”的聲音。穆致知一手握著鼠標,脖頸微微前傾,沖竇杳挑了下眉,示意他跟著鼠標看屏幕上主角的對白。

在竇杳的設想中,這一段阿緒也是應該專註地看這個故事的。他重視池年柳,對他的心血之作也是愛屋及烏。

可不知道為何,此時此刻他盯著屏幕,努力瞪大了眼睛,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腦子裏全是身邊的人。

是阿緒在想著池年柳嗎?可他為什麽一遍一遍地想起,穆致知那雙搭在自己衣領上的、十指修長的雙手呢?

“……就像你過去所說的,‘一個人愛另一個人,要麽心裏滿滿當當的全是與那個人的回憶,要麽心就是為那人而空’,”穆致知溫聲開口,念著劇本上柔情似水的對白,“……當你說著你與他的回憶時,我的心卻是在為你而空。”

他與竇杳離得太近了,不疾不徐的綿長呼吸都像是拍打在他耳畔的潮汐。

竇杳情不自禁地偏了偏頭,看著穆致知戴了眼鏡的側臉,黑色的鏡框襯得他的鼻梁又白又高。

這裏出了錯……在竇杳的練習中,他是不應該轉頭去看穆致知的,就像許識風演的那樣。出於對池年柳的尊重,或者是下意識的回避,阿緒都不應該在這時候分心地去看池年柳。

可這個念頭只是讓竇杳的大腦緩慢地僵了一下,他重新將視線移回了屏幕。

這不是在亡羊補牢,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

他就好像如穆致知所說的一樣,在某一個瞬間,心一下子空了。

穆致知並不知道竇杳的設想,以為這個偏頭的動作是他理解中的一部分。於是他也眉目含笑地頓了頓,重新劃了一下鼠標,才繼續緩緩開口。

“……以前有人寬慰我,讓我去愛可得的人,才不至於折磨自己。但我愛你,無法抑制,我心甘情願受你的折磨……”

這是一個繾綣微妙的鏡頭,穆懷袖用的是與黃昏貼切的光線,安靜悠然,令人怦然心動。

竇杳的呼吸都一瞬間急促了起來,心幾乎是要一下一下地跳出嗓子眼。

好像從穆致知說“愛”這個字開始,他的反應就有點不受自己控制了。那些縝密的分析都如被潮水沖垮了的沙壩,他的理智無所依靠,只得隨波逐流。

哪怕竇杳知道,這只是演戲,但他的心悸卻絲毫不作偽,甚至無法控制。

阿緒面對池年柳,就是這樣一種難言的少年心動嗎?僅僅是一場試戲,穆致知就能帶著他這樣沈浸地入戲……可他為什麽總是一遍遍地想起某些與劇本毫無關系的剎那?

譬如在流金名苑的夏夜中……穆致知垂著眼輕笑的模樣?

竇杳破罐破摔地再一次轉過臉去看穆致知,此刻的穆致知唇邊也漾著淺淺笑意,竟跨過浮光掠影的時空,與他許許多多場記憶重疊了。

他微顫著呼吸,肩膀垮了下去,更像是被迷了眼,固執地不願移開視線。

而就在這時,穆致知的臺詞也到了尾聲。

接下來,阿緒是想擁抱池年柳了……就像池年柳說的:“‘他們緊緊抱在一起,沒有吻,沒有愛撫。只是簡單的擁抱,就感到如此幸福’。”

可他是克制的少年……他只是擡起自己的手,又重重放下了而已。

穆致知也像是察覺到了竇杳的出神,他不動聲色地將語速放慢了。

就在最後一個字音消散時,竇杳猛地攥住了他另一只搭在桌邊的手腕,外套敞開,薄薄的T恤下,胸腔因為深重的呼吸而起伏著。

直到竇杳看到穆致知無奈地彎了下眼角,才如夢方醒,被燙到了一般飛快松開了穆致知的手腕。

但那一霎的觸感卻像是停留在了竇杳的心上。穆致知皮膚微涼,腕骨細瘦,幾乎能被他一手攥住,怎麽也放不開。

最後還是靠著穆懷袖一聲清脆的“停”,堪堪將竇杳拉回了現實。

……實在是表現得太糟糕了。

直到穆致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竇杳才後知後覺地從這片情緒中走出來,懊惱地坐著不動,就連跟著穆致知去取景器後看一看的勇氣都沒有。

如果先前的樓梯間個人戲他覺得自己也還算是中規中矩,那與穆致知的這場對手戲,竇杳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演什麽了。

他的確顛覆了自己這些天的反覆斟酌,但原因居然與任何人無關,僅僅是出於自己不知所起的情不自禁。

竇杳坐在原地重重平覆了自己過快的呼吸與心跳,這才磨蹭著起身朝外邊走了過去。見穆懷袖一直望著攝像機裏的畫面,若有所思地揚了揚眉毛。

竇杳心裏又惴惴不安起來,穆致知倒是註意到了他,從攝像機後繞到了他的面前,朝他溫溫柔柔地笑了下,聲音挺輕快地說:“小杳,這一場也表現得很好。”

是嗎。竇杳還是難以放松,但他不說話時,表情都一個樣。

竇杳朝穆致知點了點頭,嗓子有點啞:“謝謝前輩。”

先前趙煊怕會打擾到竇杳的狀態,一直忍著沒出聲。趁竇杳和穆致知說著話,他也腳步匆匆地走到了穆懷袖身邊,客客氣氣地問:“穆導演,您覺得我們竇杳怎麽樣?”

“挺好的,比我根據他先前作品而做出的預料要好太多了,”穆懷袖笑著回答他。

她說得很認真,卻沒有給出準確的答覆,“竇杳這段日子真的進步很大,悟性也很敏銳。”

趙煊也知情識趣地不再追問,和懷袖說了幾句場面話就結束了交談。

林吟這時候又湊過來打趣懷袖,咧著嘴笑說:“這下你可以好好挑了,不是說制片可都把他的權限給你了?隨你按自己的想法選角,快樂吧。”

“那是看在媽的面子上好嗎?”懷袖癟了下嘴,較真地反駁。

媽媽?竇杳敏銳地捕捉到某個字眼。

他不禁看了穆致知一眼,穆懷袖的母親,不也就是穆致知的嗎?原來穆致知是影視圈的家世嗎?

這時穆致知卻也開口笑著逗了懷袖一句:“舒老師在你讀大學時,就簡直恨不得把你當親生女兒,你不要辜負長輩的期望。”

他這番老生常談換來懷袖一個不給面子的白眼,嘟囔著埋怨他是一個無趣的大哥。

所以穆懷袖口中的“媽媽”是在說自己的婆婆啊。竇杳了然地回想起來,圈內德高望重的知名編劇舒瑊,先前在穆懷袖婚禮相關的新聞上被爆料過,正是穆懷袖當年的大學老師。

竇杳又不自覺地去看穆致知。這一次穆致知沒有察覺,正專心地和妹妹說話,一顰一笑都是刻在骨子裏的包容與疼愛。

看得竇杳竟濫情地,為穆致知而淡淡地失落起來。

他在想,送妹妹嫁人時,穆致知會不會在某一瞬間也不舍、也失落過?

為自己最最親愛的妹妹有了新的港灣?也為自己不知何時才有緣結束的、獨自一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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