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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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緒的所有備選演員試戲結束後的好幾天,穆致知每每點開自己與林吟懷袖的三人小群,都能往上刷滿幾大頁的聊天記錄。

大多都是車軲轆話來回轉——林吟追著穆懷袖問想選誰,可懷袖自己卻都很難給出答案。穆致知草草看了幾頁,盡管知道自己這樣有些偏心,但他還是更關心懷袖對竇杳的態度。

結論很快就得了出來,一言蔽之,就是竇杳演得沒有許識風好,卻演得比許識風要像。

這種說法乍一聽挺矛盾的,但有時候鏡頭下的感覺就是這樣不講道理。穆致知想,或許懷袖也對此深以為然。

就像那天竇杳和經紀人離開片場後,林吟立馬迫不及待地問懷袖:“請問小穆導演,對於來試戲的新人演員就敢篡改劇本的此等膽大包天行為,您怎麽看?”

他說的是竇杳將穆致知的手腕攥住又松開的這個動作。

林吟只是一句並無惡意的調侃,穆懷袖卻在將那一組鏡頭反覆看了許多遍後,給了一個簡單卻分量十足的答覆。

“神來之筆。”

記錄總算翻到了底,又有新的消息緊接著跳了出來。是懷袖沒好氣地在嗆林吟:“老急著問這個做什麽?你要拿第一手資料披皮賣給娛記呀?”

“我哪敢?”林吟飛快叫冤,“你哥這會兒不是正掛在我工作下面嗎,我想趁這段時間空窗期快點把這個宣傳搞完,過段時間我自己可能要接本子兼顧不過來,致知那些粉絲不得給我扣好大一頂帽子,說我居心叵測,不一碗水端平。”

這話說得,穆致知幾乎可以想象林吟撇著嘴一臉委屈的樣子。

他啞然失笑,剛想打字回覆,懷袖已經把安慰的話說完了:“這個沒事啦,國內放不了,宣傳不用造很大勢的。”

林吟也幫著給她出主意:“實在很難選的話,要不問問你哥的意見?畢竟阿緒是和池年柳搭戲,看看你哥對哪位男嘉賓更有心動的感覺~”

明明是一句挺輕快的玩笑話,穆致知笑過了,又生生從胸腔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覆雜滋味,攪得他心神不寧。

原因無非是在某一刻,即使只是用餘光瞥到了竇杳看向自己的眼神,那雙烏黑的眸子裏是一種深切的困惑與渴求。

那一瞬他真的好像阿緒。

因愛你而對自己困惑,也因愛你而對你渴求。

穆懷袖僅僅是隔著鏡頭,就能對竇杳與角色貼合上給出這麽高的評價。而穆致知更是難以相信,在竇杳幹燥溫暖的掌心覆上來時,他的心跳像是短暫地漏了一拍。

可鏡頭外的竇杳,依舊寡言、冷淡,與所有人都是不溫不火地說著話。

又讓穆致知回想起那一霎,好似一場只存在另一個維度的黃粱夢。

穆致知想著楞了神,不知道為什麽,竇杳那雙明凈如雨後繁星的眼眸,總是能帶給自己很多似是而非的錯覺。

就像第一次與竇杳共同降落在薊津的機場,他轉頭看著落在自己身後的青年,也撞進了對方幹凈而無辜的眼神中,不也從心底生出一個溫吞的幻覺?

穆致知下意識為這樣的目光而回避,可除了回避,又有著糾結的淺淡失落。

偏偏這時候穆懷袖和林吟齊心協力地艾特他,勒令他不許再潛水,得出來同甘共苦。

看著那一連串的戲感討論,穆致知心念回轉,感嘆著苦笑了一下,想:不過就是走了一個暧昧的過場而已呀。

穆德枕著他的腿睡著了,穆致知坐在地毯上小幅度地動了動,撐著下巴答得理性而客觀,將兩人的利弊都分析了一通,最後給出的答覆卻極其模棱兩可。

林吟和懷袖等他的高見等了半天,認認真真地看完了前邊一大段話,結果這個皮球又被踢了回來,好險被氣得一口氣沒提上來。

懷袖深知指望不上這兩位,直接下了線,留下林吟一個人控訴他。

“誰讓你歸納總結了?”林吟無奈,“你這是班會主持後遺癥吧?”

穆致知和林吟當了十多年的同班同學,比起活潑好動的林吟,穆致知從小沈穩而自律,是一個讓別的同學都有著疏離感的好學生標尺,老師不見得有多了解這個學生,但習慣也樂意選這樣的優秀的孩子來做班長,後來也成了林吟常拿來打趣他的一個梗。

穆致知看著笑了笑,心中隱隱繃著的弦慢慢松開了。

他一下一下地打字發送:“懷袖只是發發牢騷而已啊,她心裏有數的。你又不是不了解她,從小就很有自己的主意。”

林吟很快表示讚同:“你們倆都是這樣。”

穆致知回了他一個表情,將手機摁滅,沒有在群裏說話了。

竇杳記得自己念中學時寫過一篇作文,寫的是《淩晨四點的申滬》,他記得還被登在了校報上,算是他乏善可陳的少年時代獲得過的最大榮譽了。

那個年紀喜歡籃球的男孩,多得是人將“淩晨四點”作為一個信仰,竇杳也不例外。曾在某一天的淩晨四點,他克服睡意下樓健身,望著窗外微茫的夜幕。

後來一整個青春期,竇杳都照著各種模特身材管理的條例生活著,讓隱忍成了習慣。

竇玉成很早就認清了事實,自己管不了這個兒子。

所以當他知道竇杳一邊念大學一邊做模特,最後無法兼顧,便索性大學肄業的時候,他也沒有太過驚訝,像是對於這個結果,兩人都心照不宣,不必有太多解釋。

飛機降落時正值申滬的深秋涼夜。這段時間他接了一個國際上有名的珠寶代言,在北美奔波了大半月,也順勢躲過了肆虐的秋老虎。

大廳行人寥寥,竇杳擡眼看了看碩大的電子屏,時間恰好在申滬的淩晨四點左右。

這次出國除了給珠寶品牌拍廣告,竇杳還接受了一家雜志的訪談。主持人不知從哪兒翻出了他中學時的那篇作文,笑盈盈地問他為何將成為一位模特作為理想。

趙煊並不是沒給他準備過這類問題的答覆,按照模板,竇杳應該談談對藝術、對時尚、對自由的熱愛,對美感的理解與追求。

這並非謊話,說起來也沒有負罪感。可當著一句句話整整齊齊地排在他的齒列間時,竇杳忽然臨時換了說法。

他說,有一位很向往的長輩曾經也是模特,後來自己無奈與她分離,只好選擇與她走在同一條道路上,安慰自己也算是同她靠進了一些。

主持人應著連連點頭,問他方便說說更多的故事嗎。

而竇杳少見地輕輕笑了笑,嗓音輕低地回答說:“不太方便。”

有什麽好說的呢?失望的感覺太沈重,等待的時光太漫長,足夠將期待化為執念,又將執念變成一道刻在心底的習慣性隱痛。

有時候在紅毯上、在聚光燈下,竇杳也曾於澎湃的人聲中生出一種熱愛的錯覺,可人潮散盡,一片寂靜中,他又總會陷入深深的茫然,依賴於此,又想要擺脫。

趙煊說他要轉型做演員是患了失心瘋,只有他自己清楚,除了興趣所在,這何嘗又不是自己在掙紮著,尋找一條解脫的路?

只是這條路像是有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預兆。

從機場回到流金名苑已是天際微亮,竇杳顧不上倒時差,直接睡了個天昏地暗。醒來時是在晚上九點多,他簡單收拾了自己一下,出門去寵物店接被托管的小狐貍回家。

小狐貍也隔了好些日子沒見他,趁著工作人員低頭登記,竇杳將白白一團抱了起來,隨著小狐貍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側臉,小聲問:“想我了嗎?”

小狐貍沒心沒肺地汪了好幾聲,竇杳也不懂它在說什麽。

但走在路上,看著亦步亦趨的小狐貍總是繞著自己的腿去蹭九分褲下裸露的腳踝,竇杳又覺得,應該是想的。

這時候他忽然理解了穆致知當初說給自己的話,從前他為了工作這樣奔波,對於回家沒有太多的期待,而現在,一想起這團小白毛,他就有了這種陌生而又幸福的——“被依賴、不孤獨”的感覺。

流金名苑颯颯金風,正值橙黃橘綠的一年好景,小道上零零散散飄著深黃前棕的落葉。

從店裏回竇杳的公寓,需要路過穆致知的家。竇杳情不自禁地朝窗口望了一眼,裏面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無人在家,還是拉上了窗簾。

可在竇杳的印象中,穆致知家裏的窗簾都是難遮光的薄軟,不至於黑成這樣。

竇杳的腳步不自覺地放慢了,和小狐貍一起踩在落葉上,發出此起彼伏的、細微的脆響。

他挺意外地發現,自己好像是在想念穆致知,盡管想念的深淺難說,但總歸是在想念。

甚至還抱有一樣隱約的期待。自己在流金名苑的夜晚,曾兩次遇見過穆致知,而誰能篤定下一秒不會昨日重現呢?

小狐貍很久沒有出來活動。盡管倦意再一次上湧,拉扯著竇杳的眼皮,但他還是強打精神,帶著小狐貍在流金名苑足足繞了兩圈,大方地讓它玩了個盡興。

流金名苑的夜晚的確很靜很靜,不論車道上一閃而過的燈光,竇杳只碰上了一個路人,路人也沒認出他,只是隨意地看了一眼,就匆匆離開了。

直到碰上人的那一下,竇杳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發現,走了這麽大一圈,自己都忘了給小狐貍牽上繩子。

好在小狐貍乖順,竇杳想,不像穆德,第一次見面就眼巴巴地往自己跟前湊,難怪穆致知要怪它沒禮貌。

他又想起了穆致知。雖然這個夜晚的最後,他們也沒能偶遇彼此。但意料之中的事,竇杳並無太多遺憾,反而他的心情,因這種淺淡的想念,一路飛揚著。

竇杳想,這還是第一次自己因為結束工作回到申滬,而這麽的如釋重負。

回家後他將小狐貍安頓好,洗漱完仰躺在床上刷了會兒微博。穆致知的微博還是沒有更新,竇杳輕車熟路地篩選了原創,隨意地看了看,又有點理解那些粉絲哀嚎著希望偶像發微博的心理了。

穆致知再不更新微博,前兩頁的原創博竇杳都快能大致背下來了。

自己這是算被穆致知圈粉了嗎?竇杳撇了撇嘴,有這麽回事的樣子,但又不全是這樣。

竇杳看著穩居在自己經常訪問第一位的穆德頭像,在關掉夜燈前,隨手將穆致知設為了特別關註。

這個夜晚竇杳和小狐貍都睡得很沈,以至於他錯過了零點時的一場官宣。

數以萬計的人順著艾特點進了他的微博,留下足跡。他也心安理得地錯過了趙煊催命般的一連串電話,氣得經紀人幾欲來房前砸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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